天大地大,回家最大,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这是前世的人们对“过年”的期盼。
异世虽然没有重视到这种程度的节日氛围,但作为难得的节日,很多人还是会尽量在逼近年关时选择回家。
跨年的喜悦、期盼,渐渐在帝都范围内传开,也算是驱散了些市民心中的阴霾。
“但是,真的就没事吗?”
海因在寒笛月的寒风中紧了紧大衣,这是去年那件,当时还显大,现在却合身了不少。
他看着街道上繁杂的人影,内心并没有多少迎接新年的喜悦。
84年的最后几天,查尔斯越来越忙了,不是忙于人流量开始增加的西门,就是忙于逐渐开始乱起来的城西,就算自己份内的事做好了,还有来自军务院、来自大小贵族的事情。
倒是技术部的温蒂,近来拿到年终奖,任务量也不知为什么减少了,少女相当开心,甚至有空请海因出去喝饮料。
直到海因抵达约定的地方。
“我就知道,我怎么能相信你个穷鬼真会主动请客!”
看着已经换上一身衣服,在后台忙前忙后的少女,海因露出鄙夷的神色。
“哎呀~最后结果大差不差嘛,反正一定能让你喝到不掏钱的,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海因无语至极,这个家伙,真是牛马当久了,猛一闲下来还给自己找事做,这不,在商业街打了份零工,干够一个月,每天能喝点免费的茶水不说,这个月干完还能拿到几包茶叶。
海因看着后台跟别人不是一个画风的魔法师,只感觉这行前景堪忧。
随后他也看向了正在小白瓷壶里翻腾的茶叶。
这里是有茶叶这种东西的,跟海因前世见到的差不多,不过帝都的茶叶种类不多,而且相当昂贵,是从帝国附近一个叫“麓墨鲁涅公国”的国家进口的。
海因看书时了解过,那个国家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是中原地区重要的产粮地,靠着所谓的“中立国”盟约和周边并无强国的地缘条件,延续至今。
但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帝国新设东、南二领,扩张到了那个国家的附近,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各国也想要这块肉,加上帝国之前损失有点大,恐怕早就出兵了。
“海因,别发呆了,温度再高点儿!”
“是是是~”
回到现实,海因正一脸生无可恋的给面前的几个茶壶供火。
是的,温蒂把他抓来就是让他烧水的,美名其曰魔力锻炼。
至于她本人,则是在调着配料,或是药剂一样的东西,然后看着前台传回来的要求,有选择的加在茶水中。
很难想象这家伙为了打这份工,把自己当年学魔药炼制的劲头全拿出来了。
“好了,大功告成!不愧是我,区区配茶,对本法师而言小事一桩!”
。。。。。。
在终于“蹭”到了温蒂的“免费茶水”后,海因开始往家走。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来。他拎着那包茶叶——温蒂硬塞给他的,说是“加班费”。
海因看着手里那包不算小的茶叶,心想这女人倒是会做人情,反正她打工赚的茶叶多,送人也大方。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年轻人。偶尔能听见笑声,不算多,但确实有。
“就当是过年了。”
海因试图让自己放下心来,享受节日的氛围。
他拐进巷子,往七区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回去。但今天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查尔斯最近的状态他很清楚。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海因问过一次,查尔斯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但海因知道,每次查尔斯说“没事”的时候,大概率都是有事。
马克那边也是。爱莉娜说父亲天天出去应酬,有时候喝得醉醺醺回来,坐在院子里发呆。索菲娅也不说什么,只是给他端杯热茶,然后回屋。
连奥路法都很难见到了。
只有温蒂这种底层打工人,反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海因想起她在茶铺里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她,这个“穷鬼”,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猜那么多,该干活干活,该拿钱拿钱,真是幸福啊。
海因走到自家院子,刚刚推开院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点着灯。
查尔斯正坐在院子里,身边放着一堆东西。有刚买的肉、菜,也有几瓶看着就不便宜的酒,还有一些海因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或风味食品。他正对着那堆东西发呆,好像在发愁该从哪下手。
“老爸?”
查尔斯抬起头,看见海因,脸上露出一丝笑:“回来了?过来看看,这些东西够不够?”
海因走过去,大致清点了一下那堆东西:“买这么多,能吃完吗?”
“这可是难得的跨年啊。”查尔斯说,“今年可是大年,得好好过。”
海因看着他。查尔斯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但海因总觉得,父亲的眼神不太像是高兴,反而像是庆幸?
“再说还有你马克叔叔他们一家要来。”查尔斯说,“东西得多准备点。索菲娅手艺好,让她做。咱们就出食材。”
海因点点头。
查尔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行了,我先出去一趟。你帮忙收拾一下。”
他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海因一眼。
“海因,今晚……要玩的开心点啊。”
海因有点懵,但还是点了点头。
查尔斯进屋了。
海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或许该找个机会跟自家老爹好好谈谈,如今的帝都不像以前,氛围明显没有那么友好了……
但不是今晚,以后有机会吧
海因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
与此同时,家属区的另一处角落,威斯的家。
啪!
屋门被粗暴地打开,金发的男孩从里面跑出,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威斯!威斯!”
谢林德夫人追了出来,因为下楼太焦急,脚崴了一下,往前摔去。
“小心点,夫人!”
查尔斯连忙接住,同时小心地保持最低程度的身体接触。
“谢谢了,查尔斯先生……”
当谢林德夫人稳住身形,她已经看不到孩子的身影了。
“夫人,需要我安排人去……”
“不用了,查尔斯,不用了……”
金发的夫人摆摆手,查尔斯能看出女人在强忍着悲伤。
“这样吧,查尔斯百长,海因和威斯的关系很好,能不能拜托你一下,让威斯今晚去你们家里……”
“可是……”
查尔斯有些犹豫。
“去吧,查尔斯。”
屋里,男人的声音响起,他有着同样的金发,却因为衰老显得有些稀疏破败,虽然面容依稀保留着年轻时的帅气,但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那双眼睛,也不再明亮,中年男人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有些失落。
查尔斯敬畏地看着站在屋门处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最后无奈地低下头。
“遵命……陛下。”
查尔斯离开了,他从没有告诉过海因,自己搬来第七区的理由,不光是他,这周边好几座房屋,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才有人入住。
查尔斯的身影消失后,谢林德夫人似乎坚持不住了,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这次接住她的是屋门处的男人,尽管状态不佳,身手依然不差。
“咳咳!咳咳!进屋吧,外面冷……”
。。。。。。
温暖的壁炉前,男人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女人则依偎在他怀里。
“威斯,他……”
“陛下,威斯他需要时间,现在的他还没有做好面对您的准备……”
男人露出苦笑。
“咳咳!是嘛……可惜啊,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谢林德夫人握着男人的双手又紧了些,火光的照耀下,能看到她眼角的红润。
“不要哭嘛,你看妆都花了,我可是拼着跟那个女人和儿子大吵一架才来的,开心一点儿……”
男人抬起有些颤抖的手,试图擦拭怀里爱人的眼泪。
“陛下,还是回去吧,皇后和大皇子那边……”
“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这里就好,这里就好啊……”
擦掉爱人的眼泪后,男人仿佛失去了力气般,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
“我的病跟吉鲁——跟老三说了吧?”
金发女人的身体顿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没事,说就说吧,我也知道,活不了多久了,没能为威斯铺路,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我不怪你……”
金发女人再也忍不住,几乎是流着泪哀求:“陛下,现在还有机会,您的病……”
“你知道的,我是不会接受教会和那些家族的条件的。”
唯有这一句,男人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味。
“梅尔奇亚能有如今,靠的是将士们的浴血拼杀,是各类国民的奋斗,不是靠对那些神明的施舍和供奉!咳咳咳!”
男人艰难地挺起身,挺得很直,仿佛回到了属于他的时代。
“一世当年拒绝了,先帝当年也拒绝了,我又为何要接受!”
他露出温柔的目光,看向身边早已泣不成声的爱人,再次抱紧了她。
“大胆去做吧,为我们的孩子求一条路……”
男人看向壁炉中将要燃尽的柴薪,仿佛看到了自己。
“也不知道等我死后,这个位子他们谁会坐……”
“等入了春,就走吧,去南领,别再回来了……”
轻抚着怀中人颤抖的后背,男人最后还是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可惜了,最后一次跨年……”
。。。。。。
海因走在街上。
他本来是想去买点调味料,查尔斯回来后突然说家里缺几样东西,让他跑一趟,结果走到半路,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威斯。
海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威斯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
“你怎么在这?”海因问。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母亲让我出来买东西。”
“那你怎么站在这?”
威斯没回答。
海因看着他。威斯的脸色不好看,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就那么站着,盯着某个方向,好像在等什么。
“那是谁家?”海因问。
威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知道。”
海因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冬夜的街角,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威斯忽然开口:“我今晚不想回家。”
海因愣了一下。
威斯继续说:“母亲她……她带来了我的父亲。”
海因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吧,他以前就猜想过,威斯这家伙可能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走吧。”
“去哪?”
“我家。”海因说,“今晚要跨年的。”
威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
。。。。。。
查尔斯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他儿子,另一个是那个金发的男孩。他记得,叫威斯,谢林德夫人的儿子,同时,也是一位大人物的儿子。
他想起一些事,想起军务院里那些传言,想起那些不该听的对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索菲娅,多备一套餐具!”
屋里传来索菲娅的应声。
马克从里面探出头,看见威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小家伙也来了?好啊,人多热闹!”
爱莉娜跑出来,看见威斯,眼睛亮了:“威斯!你也来啦?”
威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查尔斯拍拍他的肩,把他推进屋:“别站着了,进去暖和暖和。”
屋里已经摆上了桌子,上面堆满了菜。索菲娅在厨房里忙活,爱莉娜帮忙端盘子。马克已经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正对着那堆菜发愁该从哪下筷子。
海因带着威斯坐下。
威斯有点拘谨,坐得笔直。爱莉娜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查尔斯也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杯子:“来,先走一个。祝咱们……”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要祝什么。
马克接话:“祝咱们每天能这样喝!”
查尔斯笑了,点点头:“对,每天都能这样喝。”
大家都举起杯子。碰杯声响起,清脆悦耳。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烟花声。
索菲娅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盘菜。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海因见过很多次——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笑。
“吃吧,别愣着。”她说。
大家开始摆动刀叉,除了海因,他刚来帝都就削了两根木棍做筷子。
威斯吃得很慢,不时抬头看周围。他看着查尔斯和马克喝酒,看着索菲娅给爱莉娜夹菜,看着海因一脸淡定地啃着骨头。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那个空荡荡的家。
“威斯,多吃点。”索菲娅给他拨了些菜。
威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低头吃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桌上的菜越来越少,酒瓶子也空了几个。马克喝得满脸通红,说话都开始大舌头。查尔斯还好,但也差不多了。
爱莉娜拉着威斯问东问西,问学校的事,问训练的事,问那个叫克莱门特的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威斯一一回答,慢慢的,也放松下来。
海因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查尔斯,看着他脸上难得的笑容。他看着马克,看着他拍着查尔斯的肩说些胡话。他看着索菲娅,看着她温柔地收拾餐桌。他看着爱莉娜,看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看着威斯,看着他慢慢融进来,脸上有了笑意。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今晚玩开心点。”
窗外,烟花声越来越响。有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的味道。
“快看!”
爱莉娜指着窗外。
远处,皇宫的方向,有烟花升上天空。红的、黄的、绿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
大家站到窗边,看着那烟花。
海因站在最后面,看着查尔斯的背影,看着索菲娅的侧脸,看着爱莉娜兴奋地跳起来,看着威斯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跨年夜,想起那些烟花。
不管在哪,不管什么时候,人总是会想要这样的时刻——和家人、和朋友,一起看烟花。
“老爸。”
查尔斯回过头。
海因看着他,笑了笑:“新年快乐!”
查尔斯愣了一下,不是太懂这话的意思,不过还是笑了。
“好。”他说。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
。。。。。。
威斯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屋里亮着灯。母亲坐在客厅里,好像一夜没睡。看见他回来,她站起来,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回来了?”她问。
威斯点点头。
母亲没问他去了哪,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她只是抱着他,很久很久。
威斯忽然说:“海因家的跨年聚会,很不错。”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好。”她说。
窗外,烟花早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白。
帝国历85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