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跨年聚会后，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了。
帝国历85年的海镜月，帝都依然下着雪，诉说着这场寒冬尚未过去。
海因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雪不大，细细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行人的肩头，很快又化掉。
前段时间家属区的慰问活动还历历在目。
笑声、碰杯声、孩童兴奋的尖叫声，混在一起，仿佛在耳边回响。
但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查尔斯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军务院有事，得去一趟。守城门的，哪有真正的假期。
海因也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裹紧大衣快步走过。店铺开了一半，剩下的挂着“歇业”的牌子，不知是回家了，还是干脆不开了。
海因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西市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两匹白马的血迹早就没了。雪盖在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查尔斯。
查尔斯站在城门边上，和几个士兵说话。他穿着那件旧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但海因认得他的背影。
他没过去，只是远远看着。
查尔斯说了几句，拍拍一个士兵的肩，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海因。
父子俩隔着一条街对视。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他挥挥手。
海因也挥挥手。
查尔斯没过来，转身走了。他还有事。
海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
他忽然想：父亲老了。
不是真的老，是那种……被事压着的老。和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一样，那种人眼睛里有光，是庆幸自己还活着。查尔斯眼睛里的光，是别的，是“我得撑下去”的那种光。
海因不知道哪种更累。
他转身离开了。
。。。。。。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辆马车。
不，不是普通的马车。那辆马车他认识，挂着南军的旗帜。
马车在他旁边停下，车窗打开，露出奥路法的脸。
“海因里希？”
他有些惊讶，随后发出邀请。
“要上来搭趟顺风车吗？”
海因想了想，没有拒绝，拉开车门，熟练地跳了上去。
车里很暖和，角落坐着一个女孩，是莉赛璐。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一动不动。
奥路法示意海因坐下。
“今天出来逛逛？”他问。
海因点点头：“随便走走。”
奥路法没再问，只是看着窗外。
马车继续走，轧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海因偷偷看了一眼莉赛璐。她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盯着书页，一动不动。她的脸很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少见阳光。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眼睛。
“莉赛璐。”奥路法忽然开口。
女孩抬起头。
“这是海因里希。记得吗？”
莉赛璐看了海因一眼。
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种空洞。就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但这一次，空洞持续了几秒，然后——
“藏书室。九月十二日，下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和父亲说话。你在想事情，但没有说出来。你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指节有两道旧伤。”
海因有些震惊。
莉赛璐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海因看向奥路法。
奥路法没有解释，只是说：“看来她记住了。”
海因沉默了一会儿，问：“所有事？”
“所有事。”奥路法说，“见过的人，听过的话，读过的书。只要她愿意，都能记住。”
海因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车继续走。过了很久，他问：“她……这样不累吗？”
奥路法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容里透着无奈与心疼。
“你说呢？”
海因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记忆——那些碎片化的、模糊的、时隐时现的记忆。有时候也会让他恍惚，让他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但那些记忆是散的，可以忘，可以不记。
莉赛璐不一样。她的记忆不是散的，是一整块，全部挤在脑子里，随时会涌上来。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看着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奥路法带她出门的原因了。
不是让她看世界。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离开那些记忆。
。。。。。。
马车停在一家店门口。
奥路法下车，海因跟着下来。莉赛璐也下来了，抱着那本书，站在父亲旁边，还是低着头。
这是一家卖点心的店。海因来过几次，这里的蜜饯不错，爱莉娜很喜欢。
奥路法走进去，海因跟在后面。莉赛璐也进去了，站在角落里，继续看书。
店里人不多。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见奥路法，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迎上来。
“大人，您又来了！要什么尽管说！”
奥路法点点头，随便看了看，指了几样。
老板忙着包东西，嘴里还念叨着感谢的话。
“大人真是照顾小店生意，多亏了您，不然这阵子客人少，我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海因站在旁边，眼睛却一直看着莉赛璐。
她还是低着头，但书页没翻。她就那么盯着同一页，一动不动。
海因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这本书好看吗？”他问。
莉赛璐没回答。
海因等了一会儿，又问：“你看的哪一页？”
莉赛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百二十七页。”她说，“第三行。‘魔力的本质至今仍有争议，部分学者认为它与生命能量同源，但缺乏实证。’”
海因愣了一下。
莉赛璐低下头，又不动了。
海因看着她，忽然问：“你能背出整本书？”
莉赛璐没回答。
不过海因大概知道答案了。
奥路法买完东西，走过来，看着他们两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海因看不懂的那种东西。
“走吧。”他说。
。。。。。。
马车再次停下时，是在一处路口。
查尔斯正站在那里。
他看见马车，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海因从车上跳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海因？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车里的奥路法。
查尔斯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复杂的、海因看不懂的表情。
奥路法从车上下来，走到查尔斯面前。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将军。”查尔斯开口，声音有点涩。
奥路法点点头：“查尔斯。”
沉默了几秒。
查尔斯问：“您……怎么在这？”
“带孩子出来逛逛。”奥路法说，“碰巧遇见海因，带了一程。”
查尔斯看向海因，海因点点头。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将军，能借一步说话吗？”
奥路法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走到旁边，离马车远了一点。海因站在马车旁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查尔斯的背影，还有奥路法侧脸的表情。
他们说了很久。
查尔斯一直低着头，偶尔点点头。奥路法说话时，手比划了几下，像是在解释什么。
最后，查尔斯抬起头，看着奥路法。他的脸有点白，但表情很平静。
奥路法拍拍他的肩，转身往回走。
查尔斯站在原地，没动。
奥路法走过来，对海因说：“明天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来藏书室，我会带着莉赛璐看书。”
海因有些紧张，手心忍不住捏了捏，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马车启动，慢慢走远后。海因立刻走到查尔斯旁边，看着他。
查尔斯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老爸？”
查尔斯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是海因从没见过的。
“回家吧。”查尔斯说。
。。。。。。
第二天，海因去了藏书室，焦急的脚步，表现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查尔斯昨晚的状态不对劲，海因严重怀疑上层知道什么大事，正在给他爹施压。
奥路法坐在老位置，莉赛璐坐在角落里，还是低着头看书。
海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过去，坐到对面。
奥路法没有抬头，只是说：“昨天你父亲问了我什么，你知道吗？”
海因摇摇头。
奥路法抬起头，看着他：“他问我，如果出事，能不能保住你们。”
海因面无表情，但案桌下的腿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抖了。
奥路法继续说：“我说，那要看你能做什么了。”
沉默，藏书室里，唯有沉默。
良久后，海因做了个深呼吸，他感觉自己从未这么紧张过，也从未这么冷静过。
“我想知道，所谓的出事，是皇帝与皇子间的，还是皇子和皇子间的？”
气氛已经到了，海因觉得不能再拖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帝都局势不对劲，但海因需要更多信息，事情涉及天家，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你根本不知道谁才是赢家。
“哦？有意思的问题，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有，当然有，但海因不会解释，帝国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说了他们也不理解。
“有，而且差别很大。”
奥路法见海因没了下文，也知道了他不愿多说，于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陛下的身体不行了，但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可能一年，也可能几个月。但储君仍没有人选……”
“陛下的子女们，只有大皇子和三皇子还能看，按照传统，四世应该是大皇子……”
“但是！”
奥路法的声音坚定起来。
“传统终究是传统，先帝也好，陛下也好，无论是不是嫡长子，只要能带领帝国强大，四大领地不会在乎他是嫡子、庶子。”
“但是有人在乎，对吧？”
海因接替了他的话。
“大皇子的母亲，听说是当年的侯爵之女，先帝为了局势稳定，没有及时清掉。”
海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街头的商人，酒馆里的“鉴政家”，查尔斯、马克他们这些人的闲话，都是他的“情报来源”。
“按照传统，你们需要扶持一个你们的对手支持的家伙，你们无法接受，我说的对吧。”
啪，啪，啪。
“你果然比查尔斯要聪明得多，我，不，南元帅和东元帅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们会站在第三皇子吉鲁塔尼亚这边，如果陛下死前仍未立储，不……”
奥路法露出淡淡的笑容。
“两位元帅不会承认任何伪诏。”
奥路法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度震撼的消息，他们已经明牌站队了。
海因的大脑飞速旋转，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麻烦。
“哪些地方是你们的人？”海因立刻追问，他内心深处已经知道自己没得选了，奥路法敢跟他说，就不怕消息泄露出去，无论是何种手段。
“除我外的几个将军，还有分散在各区的500精锐，宫里也有我们的人，虽然不多。”
“城门呢？”
奥路法倒了两杯茶，第一杯递给海因，第二杯端给自己。
“这就是我们最近找查尔斯的理由，大皇子那边对城门负责人的掌控比我们想象的强，我们的人插不进去。”
“所以……”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窗前，凝视着远处的宫城。
“我们需要一道保险，如果殿下没能在宫城内结束战斗，无论他能否逃出，位于戴星城斯塔尔的3000忠于三皇子的南军、东军，会进入帝都因提维亚，诛杀叛军。”
奥路法看着他，忽然笑了：“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父亲会问你。与其让他猜，不如让你知道。”
“你们真是疯了！”
海因拍案而起，他感觉自己简直上当了。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准备不足的“玄武门”，现在看来，如果情况极端化，这些军功勋贵们不介意来场“河阴之变”！
“或许吧，但无论如何，元帅们不会接受那些老家伙们耀武扬威，更不可能接受这份用剑搏出来的基业，被那群神明的奴仆呼来喝去。”
“海因，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所以你觉得查尔斯的选择是什么……”
或许是被海因拍桌那下吓到了，莉赛璐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什么都没听见，但她记住了这个画面。
海因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阴沉。
。。。。。。
离海因离开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藏书室内，奥路法还在安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随后恭敬地推门进来，是奥路法的心腹，他走上前，附在耳边轻声道。
“将军，谢林德夫人传信说，宫内的棋子失去联络了……”
奥路法的脸色也凝重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女儿，什么都没说。
“跟殿下那边提个醒，让他们如果进宫，注意安全。”
“是”属下领命而去。
奥路法则转身，走到角落抱起自己的女儿，露出慈祥的笑容。
仿佛之前那个将军，从未存在过一样。
。。。。。。
夜晚，查尔斯和海因坐在院子里。
油灯在两人中间的露天桌子上，闪着昏暗的光，不时映照出两人不同的神色。
海因的脸凝重，查尔斯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海因进屋，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查尔斯忽然开口：“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海因没说话，等着。
“帝都接下来可能会很乱。”
查尔斯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会做好准备。”
海因却问了一句：“什么准备？”
查尔斯没回答。他看着海因，忽然想：只要儿子能活下来，就够了。
又沉默了很久。
海因的情绪复杂，他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两脚陷入了泥沼中，而远处，时代的浪潮正在汹涌而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逃不开，躲不掉，似乎只能面对了。
“海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查尔斯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
“什么问题？”海因有些不解，他这两天面对的问题太多了。
查尔斯转过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南领人，还是帝都人？”
海因笑了，是苦笑。
“我不知道。”
上一次他搪塞过去了，但如今，他真的回答不出来。
“我知道。”
查尔斯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说着。
“你是我的儿子，就够了。”
沉默，面对这个答案，海因唯有沉默。
不过很快他就迎上查尔斯的笑容，露出同样的笑。
“那你是我父亲，这就够了。”
查尔斯笑了，这次是真笑。
海因也笑了，同样是真笑。
至少，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夜晚，
父子还能愉快地在一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