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85年,海镜月某日
这注定是梅尔奇亚帝国历史上难以忘记的一天。
在此之前,由于三世皇帝迟迟没有决定储君,帝国上层间的氛围空前紧张,以致于当三世意外去世后,局势彻底混乱,最终演化为诸多势力围绕帝都的争夺战。
帝国的第三皇子吉鲁塔尼亚・皮斯・梅尔奇亚,在宫廷政变中幸存下来并及时逃出,成功与自己的军队会合,最终带领部队进入帝都,攻入皇宫,诛杀了所有乱党。
这注定是一个流血的夜晚,当夜晚过去,很多曾在帝国留下历史的显赫家族,永远地消失了。
紧接着,在南元帅、动元帅的联合劝进下,吉鲁塔尼亚作为此时三世皇帝仅剩的成年嫡子,成为了皇位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在迅速平定帝都的混乱后,西元帅、北元帅也派亲信抵达帝都,表达了对吉鲁塔尼亚作为帝国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肯定。
次月(拾贝月),吉鲁塔尼亚・皮斯・梅尔奇亚于帝都因提维亚继承帝位,是为四世皇帝,帝国从此进入了新的时代……”
。。。。。。
“这就没了吗?”
病床上,海因淡淡的开口,声音稍微有些大。
床边的爱莉娜,将手中崭新的手抄书放下,凑到海因的耳边。
“就这些!”
她刻意加大了音量。
海因似乎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随后就这么靠在床头,一言不发。
一旁的爱莉娜,就这么静静的坐着,看着病榻上的男孩。
不知怎么的,她摸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发现多了些水渍。
她笑了,温热的液体自眼眶中流出,但她依然在笑。
“你在笑吗?”
海因没有看向她,他的双眼还没有揭下纱布,只能用有限的听力确认着。
“是……是啊,我在笑呢……”
“是吗……”
海因应了一声,再度沉默。
女孩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捂住脸,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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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务院,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内,此时两个人正在品茶。
“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坐姿随意的男人,留有黑色的长发,是奥路法。
“报告将军,海因里希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再调养些时日,就可以下床了,作为他父亲的朋友,我非常感谢您和陛下的大度,居然为了救这孩子用掉宫里珍藏的治疗卷轴……”
坐在另一边的,是马克斯韦尔·舒卡蕾塔,他的脸上多了道伤口,稍稍破坏了那张原本俊俏的脸,此刻正有些拘谨的端着茶杯。
“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对面的马克露出苦笑,他当然知道奥路法想听的是什么,但实在不忍说出那些话。
“你放心,他是查尔斯的孩子,无论怎么样,陛下不会亏待他,我更不会……”
奥路法淡淡的声音传来,他不在乎这些。
“感谢将军……”
马克得到了想听的答案,舒了口气,随即开始斟酌语言。
“海因他……伤得很重,上腹部有一道贯穿伤,头、面、胸、左臂、左腿多处骨折,虽然靠着治疗卷轴修复了一些,但内脏受损,大量失血的影响等恐怕要一定时间才能缓过来……”
马克顿了一下,露出心疼的表情。
“……此外,由于过度透支身体,那孩子的回路近一半坏死,部分感官也出现了些问题,比如听力下降,对冷热、疼痛感知不敏感等,他现在的各个器官的功能恐怕出现了下降……”
马克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是吗……”
奥路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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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叶月,是春意渐浓的季节。
天还稍微阴沉,下起了淅沥的小雨,走在路上还能感到一股凉意。
但海因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将手伸出窗外,看着左手手背因冷而逐渐浮现的血管,大致算着如今对冷热感知的下降程度。
“爱莉娜,再帮我拿件衣服吧,我可能有些冷了。”
身后的爱莉娜点了点头,回到房间帮海因取了件衣服。
再次准备好后,海因扶着楼梯慢慢下了楼,在爱莉娜的陪同下,离开了舒卡蕾塔家的临时住所。
那一夜,七区、八区的家属院破坏比较大,事情结束后,马克得到了军务院安排的新居,离开医馆后,海因暂时住在这里。
今天,他或许要离开了,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有事情要做。
他要参加查尔斯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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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仪式在帝都外的城郊,这里有很多牺牲军士的墓地。
仪式也比较简单,帝国没有复杂的丧葬习俗,多以火葬为主。
海因昏迷期间,奥路法出面,协商军务院等机构,对查尔斯的遗体进行了冷冻和修复处理,让海因有机会最后见父亲一面。
随后,按惯例,进行火化。
骨灰盒已经被交付到海因手里,用的是相当高档的木材,盒子外壳装饰精致,还雕刻着帝国的国家标志。
海因回忆着拿到查尔斯的那天。
那时他还在医馆,尚未出院,有位特别的客人来看望他。
是皇帝,更准确地说,是新帝。
那个高大的年轻人穿着宽大的军礼服,在奥路法的陪同下来了。
这是海因第一次见到他。
和威斯一样,有着一头金发,虽然皇帝的色泽要稍微淡些,有些许相似的面容,最大的不同,可能是眼神吧,皇帝的眼神相当锐利,彷佛看不到多少感情。
威斯也跟在一旁,沉默的低着头,看他的样子,估计已经和皇帝进行过简单的交流了。
“参见……”
“免礼。”
海因想表现一些礼数,毕竟来者身份不一般,不过对方并不在意。
他就这么看着海因,一句话也不说。
随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很淡,不像是欣赏或是喜悦,海因觉得皇帝可能只是觉得有些意思或者对什么感兴趣罢了。
“查尔斯做的很好,在关键的时刻立下了不菲的功劳,如果他能生还,升到将军,获封爵位想来是一定的……”
皇帝的语速不算快,但是海因有限的听力也只能艰难地捕捉一些关键的单词,勉强判断这算是对他父亲的惋惜,虽然皇帝的惋惜并不含太多的感情。
皇帝的话很少,说完后,走上前,如同一个长辈一样拍了拍海因的肩,就离开了。
威斯没走,奥路法也没有走,他坐到了床边,看向海因。
“……帝国不会亏待查尔斯,军务院那边调查过了,你似乎没有别的亲人……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当然,无论选哪个,你都会得到一笔巨额的抚恤,这笔钱只有你才能凭借身份取用。第一个选择是留在帝都,军务院会安排马克作为你的监护人……”
奥路法停顿了一下,露出了笑容,就像他看向自己女儿那样。
“第二个,就是和威斯海德一样,作为我的养子,跟我一起回到南领……”
海因反应了一会儿,看向了威斯。
“这是那位谢林德夫人与我们达成的协议,你不必多想……”
奥路法看出了海因的意图,主动回答了他。
“谢林德夫人啊……”海因想起了那位夫人平时的样子,以及最后的遗言。
确实像是那位女性会提前布置的安排。
“所以……你选……”
“我回南领。”
海因其实并没有听到奥路法最后的询问,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他看着奥路法。
“但我有条件,我父亲要和我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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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海因身边已经围了一些人。
马克、索菲娅、爱莉娜、威斯、奥路法,以及一些查尔斯幸存下来的手下、同僚。
用于下葬的盒子已经备好,里面装的是查尔斯的军装以及断剑。
帝都这边的,是衣冠冢。
人群的气氛很压抑,索菲娅之类的妇女已经发出了轻微的抽泣,马克等人也沉默不语。
奥路法走上前台,作为这里最大的领导,发表了简短的讲话,算是为查尔斯的人生做了最后的总结。
海因没有听,他也听不清多少,他只是沉默的站着,看着那即将下葬的盒子。
仪式结束了,盒子被小心的放进土坑中,男人们开始填土,海因也拿过了铁锹。
大概几分钟的时间吧,他看着那几乎被掩盖的盒子,站了几秒,然后铲下最后一锹土。
众人开始了默哀。
葬礼结束了,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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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没有回家,或者说,他没有回帝都。
奥路法的车队已经准备好了,不少随从护卫,还有数架马车,海因路过时看到了里面,是一些表情空洞的孩子,大多跟他差不多大。
“将军经常会收养一些战争遗孤,已经很多年了……”
威斯陪在海因身边,跟他解释着。
海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威斯还处在自责中。
虽然自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但现在的自己也没有精力去开导、去安慰这个家伙了。
你如何让一个空洞之人,去抚慰另一个空洞之人的内心?
“走吧,威斯,回家。”
海因平静地说着,准备登上奥路法为他留的马车。
“海因!威斯!等等~”
背后似乎有声音传来,威斯率先反应过来,海因则迟钝了一会儿。
“等等!你们两个……”
爱莉娜冒着小雨,跑了过来,精致的皮鞋、裙子上满是飞溅的泥水。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两人也看向她。
爱莉娜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那一夜尽管险象迭生,但自己和父母都活了下来,三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她由衷地感到幸运。
爱莉娜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因为在朋友和熟人中,只有自己的家庭保全了下来,她的朋友失去了全部,她也即将失去这些朋友了。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上前,抱住了两人。
威斯低着头,没有动。
海因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要……要再见面啊……”
她想说很多,她想挽留,她想问海因为什么不留在她家,问威斯为什么非要去南领,但她说不出口。
“会的,会有那么一天……”
“一定会的……”
三个孩子抱在一起,立下了不知道能否达成的约定。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们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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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因里希坐在车内,时常望向窗外。熟悉的景色随马车行进,逐渐远去。
帝都也好,南领也罢,依旧在发展着。
相对的,是对前世的记忆,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遥远。
对海因而言,这不是第一次目睹亲近之人离去。前世今生,同伴、亲人、熟人……太多面孔消失不见。
他以为自己已习惯生离死别,但“感情不深”的父母逝去,仍在他胸口凿开难以言喻的痛楚。
望着前路,海因里希在颠簸中闭上双眼。
收拾行李和父亲遗物的这些日子,诸事繁杂,直至此刻踏上旅途,那些被忽略的疲惫才轰然涌现。
终于,有时间歇一歇了。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