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时代的漩涡(其二)

作者:终焉白巫女 更新时间:2026/7/8 13:07:23 字数:5629

砰!

有枪声从背后传来,还有人在追杀他们。

海因脑子里仍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同样坐在马上的威斯,嘴唇紧紧地咬住,他不敢看海因的脸色。

追杀者是之前遇到的乱兵,如果他活着,就意味着海因的父亲……

他不敢再往下想。

谢林德夫人紧紧握着缰绳,将两个孩子完全护在身前。

她面色苍白,一声不发。

“威……斯”

威斯抬起头,看向他的母亲,表情从疑惑变得恐惧。

母亲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威斯这才注意到,母亲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

“母亲!”

这一声也惊醒了海因,他扭过头,看着谢林德夫人摇摇欲坠的身体,面色复杂。

夫人冲他做了一个微笑,海因似乎看到了她的歉意。

“威斯……”

随着战马的颠簸,女人的身形再也稳不住了,向一旁倒下。

“要……好好活下去啊……”

在战马的嘶鸣和威斯的哀嚎中,这位母亲跌落下去。

无力地倒在地上。

海因低下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在负重减少后冲得更快了。

海因听见身后传来枪声。

一声。

两声。

很多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能继续向前。

。。。。。。

陌生的街道上,战马忽然倾斜,随后翻倒在地。

海因和威斯也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忍着痛爬起来。

马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它身上有好几个枪眼,血往外涌。

海因看着将死的战马,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巷子外面看。外面是另一条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具尸体。烟尘弥漫,他辨不清这是哪里。

威斯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他浑身发抖,但没哭。

海因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幼时,想到了早逝的母亲,想到了这几年帝都忙碌充实但还算快乐的生活。

想到了查尔斯最后的背影。

“我累了,威斯。”

海因没有看向自己的同伴,他始终看着来时的路,看着后面追来的人脸上难掩的笑意。

“海因?”

“我跑不动了,也不打算跑了。”

海因说着,调动着自身仅剩的魔力。同时默默回忆最后这段时间,从温蒂,从奥路法那里学到的魔法。

威斯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威斯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别的东西。

威斯想起了之前每次海因战斗前的眼神,想起了小巷的夜晚。

那些跟这一次没法比。

“要来吗?”

海因随意地问着,握紧短矛的手,指尖捏得发白。

威斯强忍心中的悲痛,也许他不需要忍耐了,他感受到了海因的决意,也想到了死去母亲。

“怎么打。”

海因四处看了一下,看到旁边着火的民居。

“你先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好。”

威斯没有再问,他感受到了海因的杀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无论这位朋友要干什么,自己都会配合他,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母亲。

威斯进入民宅后,海因走到了路中间。

深呼吸后,他开始吟唱。

。。。。。。

追杀持续了一路,查尔斯死后,军将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开始追击那个女人。

他的枪法一般,开了好几枪,弹药都打光了,不过好在,打中了马匹,不过不幸的是,打中了那个女人。

“真可惜。”

看着倒在路旁的妇人,看着她漂亮的脸,军将稍稍有些遗憾。

“要是能活捉,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知道的事,都能换不少钱啊……”

不过没关系,那两个孩子还在就行,金发的那个应该是皇帝的种,黑发的那个不知道,到时候杀了就行。

他骑着马,远远地就看到那个黑发男孩站在路中间。

军将有些疑惑,这是想干嘛。

突然,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在战马前冲的时候,他却猛地跳起,凭借常年锻炼的技巧和斗气的加持,稳稳落在一旁。

下一刻,面前升起了一道火墙,他的战马迎头撞上,浑身着火的冲了过去,发出接连不断的哀嚎。

军将的脸色很不好,那个男孩会些魔法,就这个水平来说,比一般的学徒要厉害些。

随后,隔着火墙,他看到了男孩可惜的神色。

男孩也看到了他,随后露出笑容,军将见过这种笑容,以前在战场上杀人时,经常见,那是他自己的笑容。

男孩的笑容有些狰狞,他举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水平地划过,随后转身走向了一旁的民宅。

军将没见过那个手势,但不妨碍他瞬间理解其中的意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产生了久违的玩心,他见过太多垂死挣扎的猎物,最后都死了。这两个小鬼,不过是死前的扑腾,他倒想看看他们能干些什么。

“希望你死前能带给我点儿乐子……”

“希望你死前能叫得好听一点儿……”

同一刻,军将和男孩各自低语着。

帝都的夜晚,快要过去了。

。。。。。。

破败的民居是经典的两层楼结构。

踏,踏,踏……

脚步声在一楼不断响起,走的很慢。

海因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

他本能地在思考克敌制胜的办法,不,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打赢,这场战斗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

对方至少是查尔斯那个级别的,甚至要更强一些。

但海因没有放弃,战斗不是数字上的比大小,充满了各种变量。

“并非没有机会……”

阴影中,海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

当军将刚走进屋里,就有两道火光袭来。

军将不躲不避,手中的剑随意地挥了几下,就将海因发射的火球切成不知道几份,任它们从自己身边掠过,打在屋子的各处,燃起火焰。

“小法师,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不如早点出来,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军将露出嘲讽的笑容,不怪他如此狂妄,实在是敌我差距过于悬殊,即使自己负伤,他也没想过自己解决不掉两个小鬼。

不过是会点魔法和斗气,放在军中也就是稍微高级点儿的杂兵罢了。

军将提着剑,慢慢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刚刚,那个会魔法的小鬼头就是在这个地方放的法术,虽然不知道他还会哪些魔法,不过军将并不担心,追击到现在,他确信对方没剩多少魔力了。

。。。。。。

二楼的走廊,海因背靠着墙壁,小口的喘着气。

他的体力早已见底,他的斗气也放不出来,魔力也只剩一点儿了。

当然,最让人绝望的是,海因知道自己没有能伤到对方的手段。

“海因,怎么办?”

威斯有些焦急,有限的时间里,他也能做些不疼不痒的陷阱,但没法指望,对对方来说跟小孩子的恶作剧区别不大。

窗外,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各种枪声,甚至是沉重的轰鸣,难以想象帝都已经乱成了何种样子。

但海因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想到了温蒂之前上课时说的一些事。

“那些因为增加魔力容量而变虚了的法师们,并不傻,在长久的实践中,他们大概了解了压榨魔力的极限,因为以前有傻子扩容把自己扩死了……”

海因还记得温蒂严肃的表情。

“不要觉得你魔力多就随意压榨,一旦过了头,你挥霍的就不是你体内的魔力,而是你的命!”

是啊,魔力是每个魔法师体内的一部分,它并非凭空产生,终究需要源头。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内构建。

或许,他不需要亲手杀掉对方,他也可以选择制造杀掉对方的机会。

而他所掌握的几种基础魔法里,刚好有一种,能满足他的需要……

温蒂说过,电系魔法的本质是把魔力转化为某种……电流?他不太确定,但他知道,心脏受不了这个。

“威斯,你听我说,机会只有一次……”

。。。。。。

踏,踏,踏……

他躲过仿佛小孩子玩闹般设立的“陷阱”。

军将露出了无聊的神色。

他也听见了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炮火声,甚至感受到了不远处的强大气息。

“算了,早点干完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不关心最后的赢家,他只想拿到皇族的血脉就行。

那份血脉,不止是一种政治身份,其本身也有价值,一些喜欢搞研究的人,不会吝啬钱财的。

他加快了脚步,当踏上二楼走廊的一瞬间,他再次感受到一股热量扑面而来。

“你只有这些本事吗?”

依旧是随意的几记劈砍,便轻松破解了黑发男孩的火球术。

但随后,是一大片朦胧的水雾。

军将有些惊疑,他并非大头兵,自然是见过战场上活跃的魔法师的,知道有这么一招,但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能复刻出来,无论是水平还是意识,都称得上离谱了。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架势。

没事,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是无吟唱的施法,那个小鬼已经用不出多少魔法了。

军将心里想着,试图让自己放下心。

嗖!

破空声袭来,一道黑影从水雾的对面冲出。

是一柄短矛。

军将露出不屑的笑容。

终究是没成长起来的小孩子,这一击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不够。

随意地挑开短矛,军将看向了从水雾中跃出的身影,那道身影,如同找死一般朝自己冲来。

迎接他的,是军将的剑锋。

。。。。。。

海因能清晰地感受到剑锋刺穿身体的过程。

先是皮肤,然后是皮下的肌肉,再然后进入少量的空腔,最后进入实质脏器。

比预想的要好些,对方似乎起了玩弄的心态,没有直接朝头或者胸膛刺去,而是刺在了上腹部。

疼,难以忍受的疼,海因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是疼的,血液顺着食管涌上,呛得自己直咳嗽。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沿着剑身流下,掉在地上。

军将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似乎在笑一个孩子的无知和不自量力。

头已经有些晕了,但海因强行让自己清醒,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

对方没有发现自己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

尽管嘴角在往外溢血,但海因露出了笑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所以,是时候反击了。

。。。。。。

军将不屑地看着被佩剑刺中的黑发男孩。

剑身刺入至少几指的距离,已经伤到了内脏,常规的医疗手段根本没用。

面前的男孩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试图将剑拔出。

为什么,剑没有出来?

军将有些疑惑,难不成卡住了?

正当他准备用些力气时,男孩动了,男孩顶着剑迅速贴近他,剑锋从男孩背后破体而出,血洒了一地。

震惊之余,军将看到了男孩的表情,苍白而痛苦的面容,嘴角却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

余光往下一瞟,他发现男孩的手已不知不觉伸向自己,指尖隐隐有电光闪过。

“啊!”

强大的电流涌入,军将直感觉浑身刺痛。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雷电相关的魔法他见过,但这种近距离接触的用法,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但他并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电光火石间,他一脚踢出,将面前的男孩踢飞出去。

“你找……死……”

军将迅速掌控好平衡,但随即,却感觉心口一紧,动作不自觉的慢下来。

咚!

身边卧室的门被撞开了,军将的余光看到,门后,一抹寒光正向自己袭来。

目标是,自己的脖子。

。。。。。。

顶着剑锋刺穿身体,海因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接近敌人的机会。

短吟唱状态下,通过快速释放火球术和水弹术,进而造成能干扰人视野的水雾,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魔力。

但没关系,他还有命。

体内的回路如同贪婪的水蛭,疯狂地吸收一个孩童体内充满活力的生命。

或许是肾上腺素发力了吧,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麻木。

海因只觉得自己仿佛人都恍惚了,耳朵里传来低沉的鸣声,让他听不清四周的一切,视野也变得昏暗。

但没关系,他早已确定好了方向。

稚嫩的手指伸出,带着电光。

不,电流还不够大,他需要更多的魔力。

如果杀敌的代价仅仅是付出一些生命本源,海因觉得自己赚大了。

他看不到自己原本健康的黑发,已经变得干枯,失去往日的光泽。

或许他看到也不会在意。

他现在只想,将所有的命赌在这根手指上,赌在那指尖闪烁的电光上。

然后,狠狠地摁在敌人的心口处。

咚!

海因感到自己飞了出去,那冰冷的剑锋自体内飞快地抽出。

好疼,好冷,但是,好开心。

海因的嘴角露出笑意,他成功了。

电击伤作为前世一种并不少见的伤害类型,受害者往往会出现严重的烧伤、局部组织坏死、昏迷等外部表现。

海因不指望能电死或者电晕对方,他就是把自己榨成人干都做不到。

但是,一瞬间的室颤或者停搏,足够了。

海因的耳鸣仍在持续,但他依然下意识地张嘴,喊出了那个名字。

“威斯海德!”

。。。。。。

威斯想到海因的计划会很疯狂,但当撞破木门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海因几乎用命换出了敌人短暂的破绽,威斯不知道原理,他也不想知道,他只记得海因最后的吩咐。

“砍下他的头!”

威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数不多的斗气汇聚在右臂,将这一剑狠狠挥出。

冰冷的剑锋,汇聚着威斯的全部愤怒、决然,在他的怒吼声中,在敌人的惨叫声中,砍向了对方的脖子。

如同划开一张白纸般。

剑刃分开皮肤,分开血管,分开神经,然后……

砍在骨头上,卡住了……

威斯的表情凝固了。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道斩首的技巧,一刀枭首,不是只靠蛮力就能做到的。

他来不及挥出第二剑,对方惨叫着,用血淋淋的手锢住剑刃。

随后,重重的一拳,打在威斯的脸上,隐隐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砰!!!

威斯倒飞出去,径直撞到走廊尽头的墙上,背后的墙壁甚至因为冲击露出了裂痕。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他忍着痛转了转脖子,勉强能用余光看到走廊另一头的景象。

尽管血大股大股的向外溅,但男人的头,依旧连在脖子上,海因的计划失败了。

“海……因……”

金发男孩此刻就像无家可归的快要饿死的流浪狗,他顾不上愧疚,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手指艰难地向前伸出,向自己伙伴的位置伸出。

咚!

噗!

男人的脚重重地踏在了海因的身体上,鲜血自男孩口中喷射而出。

咚!

第二脚,第三脚,就像是踢着一件破布娃娃。

“海……因……”

威斯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流出,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是他的错,是他辜负了伙伴的信任,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朋友。

威斯的心在滴血。

。。。。。。

海因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下被踩了,威斯没能完成枭首,他看到了,老实说,他确实有些失望。

剑砍入了脖子,但未切断颈椎,也未伤及主要大血管,人依然可以短暂行动。

但也只是一点,威斯的时机把握得很好,但斩首这种事,他是第一次,他也不可能知道人体的颈椎分布,所以怨不得他,海因代入自己,其实也没有把握做到。

说到底,这次战斗本就是一场赌博,只是他赌输了而已。

感受着越来越微弱的痛苦,感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海因的眼皮开始合拢。

就这样吧,我已经做到极限了。

。。。。。。

火,熊熊烈火,自四面八方燃起,如同浪潮般压来。那火焰很暖,不像烧死人的火,像……父亲的手。

何等庞大的魔力。那火焰的温度,比他自己放的火墙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海因将要合上的双眼,强忍着没有闭上。

视野已经很微弱了,但他尽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

火焰如同有了生命般包裹住他未能击杀的敌人,很快将其烧成了灰烬。

烟尘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向这边快速跑来。

尽管衣衫破败,头发也乱得不像话,海因仍然勉强看到了他的脸。

奥路法·扎鲁德。

那个让海因感情复杂的家伙。

燃烧的民房中,海因闭上了眼。

可惜了,没能听到那个混蛋死前的惨叫。

你说是吧,

父亲。

。。。。。。

奥路法,这个时而冷酷的将军,时而温和的父亲。

此时也正心情复杂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黑发男孩。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身上的药瓶,将里面带着白色亮光的液体灌入孩子口中——那是教会的圣水,只有军中高级将领才配使用。

感受着男孩微弱的心跳,他长长的舒了口气。

抱起男孩,奥路法才注意到,远处有光传来。

温暖的,柔和的光,自地平线处亮起。

夜晚,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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