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有枪声从背后传来,还有人在追杀他们。
海因脑子里仍然只剩下一片空白。
同样坐在马上的威斯,嘴唇紧紧地咬住,他不敢看海因的脸色。
追杀者是之前遇到的乱兵,如果他活着,就意味着海因的父亲……
他不敢再往下想。
谢林德夫人紧紧握着缰绳,将两个孩子完全护在身前。
她面色苍白,一声不发。
“威……斯”
威斯抬起头,看向他的母亲,表情从疑惑变得恐惧。
母亲惨白的脸上满是冷汗,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威斯这才注意到,母亲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了。
“母亲!”
这一声也惊醒了海因,他扭过头,看着谢林德夫人摇摇欲坠的身体,面色复杂。
夫人冲他做了一个微笑,海因似乎看到了她的歉意。
“威斯……”
随着战马的颠簸,女人的身形再也稳不住了,向一旁倒下。
“要……好好活下去啊……”
在战马的嘶鸣和威斯的哀嚎中,这位母亲跌落下去。
无力地倒在地上。
海因低下头,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在负重减少后冲得更快了。
海因听见身后传来枪声。
一声。
两声。
很多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能继续向前。
。。。。。。
陌生的街道上,战马忽然倾斜,随后翻倒在地。
海因和威斯也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忍着痛爬起来。
马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它身上有好几个枪眼,血往外涌。
海因看着将死的战马,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巷子外面看。外面是另一条街,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具尸体。烟尘弥漫,他辨不清这是哪里。
威斯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不说。他浑身发抖,但没哭。
海因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幼时,想到了早逝的母亲,想到了这几年帝都忙碌充实但还算快乐的生活。
想到了查尔斯最后的背影。
“我累了,威斯。”
海因没有看向自己的同伴,他始终看着来时的路,看着后面追来的人脸上难掩的笑意。
“海因?”
“我跑不动了,也不打算跑了。”
海因说着,调动着自身仅剩的魔力。同时默默回忆最后这段时间,从温蒂,从奥路法那里学到的魔法。
威斯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威斯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绝望。
是别的东西。
威斯想起了之前每次海因战斗前的眼神,想起了小巷的夜晚。
那些跟这一次没法比。
“要来吗?”
海因随意地问着,握紧短矛的手,指尖捏得发白。
威斯强忍心中的悲痛,也许他不需要忍耐了,他感受到了海因的决意,也想到了死去母亲。
“怎么打。”
海因四处看了一下,看到旁边着火的民居。
“你先进去吧,我马上就来。”
“好。”
威斯没有再问,他感受到了海因的杀意,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无论这位朋友要干什么,自己都会配合他,不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母亲。
威斯进入民宅后,海因走到了路中间。
深呼吸后,他开始吟唱。
。。。。。。
追杀持续了一路,查尔斯死后,军将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开始追击那个女人。
他的枪法一般,开了好几枪,弹药都打光了,不过好在,打中了马匹,不过不幸的是,打中了那个女人。
“真可惜。”
看着倒在路旁的妇人,看着她漂亮的脸,军将稍稍有些遗憾。
“要是能活捉,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知道的事,都能换不少钱啊……”
不过没关系,那两个孩子还在就行,金发的那个应该是皇帝的种,黑发的那个不知道,到时候杀了就行。
他骑着马,远远地就看到那个黑发男孩站在路中间。
军将有些疑惑,这是想干嘛。
突然,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在战马前冲的时候,他却猛地跳起,凭借常年锻炼的技巧和斗气的加持,稳稳落在一旁。
下一刻,面前升起了一道火墙,他的战马迎头撞上,浑身着火的冲了过去,发出接连不断的哀嚎。
军将的脸色很不好,那个男孩会些魔法,就这个水平来说,比一般的学徒要厉害些。
随后,隔着火墙,他看到了男孩可惜的神色。
男孩也看到了他,随后露出笑容,军将见过这种笑容,以前在战场上杀人时,经常见,那是他自己的笑容。
男孩的笑容有些狰狞,他举起右手,在自己的脖子前水平地划过,随后转身走向了一旁的民宅。
军将没见过那个手势,但不妨碍他瞬间理解其中的意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产生了久违的玩心,他见过太多垂死挣扎的猎物,最后都死了。这两个小鬼,不过是死前的扑腾,他倒想看看他们能干些什么。
“希望你死前能带给我点儿乐子……”
“希望你死前能叫得好听一点儿……”
同一刻,军将和男孩各自低语着。
帝都的夜晚,快要过去了。
。。。。。。
破败的民居是经典的两层楼结构。
踏,踏,踏……
脚步声在一楼不断响起,走的很慢。
海因却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
他本能地在思考克敌制胜的办法,不,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打赢,这场战斗最好的结果不过是同归于尽。
对方至少是查尔斯那个级别的,甚至要更强一些。
但海因没有放弃,战斗不是数字上的比大小,充满了各种变量。
“并非没有机会……”
阴影中,海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
当军将刚走进屋里,就有两道火光袭来。
军将不躲不避,手中的剑随意地挥了几下,就将海因发射的火球切成不知道几份,任它们从自己身边掠过,打在屋子的各处,燃起火焰。
“小法师,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不如早点出来,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军将露出嘲讽的笑容,不怪他如此狂妄,实在是敌我差距过于悬殊,即使自己负伤,他也没想过自己解决不掉两个小鬼。
不过是会点魔法和斗气,放在军中也就是稍微高级点儿的杂兵罢了。
军将提着剑,慢慢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刚刚,那个会魔法的小鬼头就是在这个地方放的法术,虽然不知道他还会哪些魔法,不过军将并不担心,追击到现在,他确信对方没剩多少魔力了。
。。。。。。
二楼的走廊,海因背靠着墙壁,小口的喘着气。
他的体力早已见底,他的斗气也放不出来,魔力也只剩一点儿了。
当然,最让人绝望的是,海因知道自己没有能伤到对方的手段。
“海因,怎么办?”
威斯有些焦急,有限的时间里,他也能做些不疼不痒的陷阱,但没法指望,对对方来说跟小孩子的恶作剧区别不大。
窗外,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各种枪声,甚至是沉重的轰鸣,难以想象帝都已经乱成了何种样子。
但海因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想到了温蒂之前上课时说的一些事。
“那些因为增加魔力容量而变虚了的法师们,并不傻,在长久的实践中,他们大概了解了压榨魔力的极限,因为以前有傻子扩容把自己扩死了……”
海因还记得温蒂严肃的表情。
“不要觉得你魔力多就随意压榨,一旦过了头,你挥霍的就不是你体内的魔力,而是你的命!”
是啊,魔力是每个魔法师体内的一部分,它并非凭空产生,终究需要源头。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内构建。
或许,他不需要亲手杀掉对方,他也可以选择制造杀掉对方的机会。
而他所掌握的几种基础魔法里,刚好有一种,能满足他的需要……
温蒂说过,电系魔法的本质是把魔力转化为某种……电流?他不太确定,但他知道,心脏受不了这个。
“威斯,你听我说,机会只有一次……”
。。。。。。
踏,踏,踏……
他躲过仿佛小孩子玩闹般设立的“陷阱”。
军将露出了无聊的神色。
他也听见了远处此起彼伏的枪声、炮火声,甚至感受到了不远处的强大气息。
“算了,早点干完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不关心最后的赢家,他只想拿到皇族的血脉就行。
那份血脉,不止是一种政治身份,其本身也有价值,一些喜欢搞研究的人,不会吝啬钱财的。
他加快了脚步,当踏上二楼走廊的一瞬间,他再次感受到一股热量扑面而来。
“你只有这些本事吗?”
依旧是随意的几记劈砍,便轻松破解了黑发男孩的火球术。
但随后,是一大片朦胧的水雾。
!
军将有些惊疑,他并非大头兵,自然是见过战场上活跃的魔法师的,知道有这么一招,但一个不到10岁的孩子能复刻出来,无论是水平还是意识,都称得上离谱了。
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架势。
没事,这么短的时间,应该是无吟唱的施法,那个小鬼已经用不出多少魔法了。
军将心里想着,试图让自己放下心。
嗖!
破空声袭来,一道黑影从水雾的对面冲出。
是一柄短矛。
军将露出不屑的笑容。
终究是没成长起来的小孩子,这一击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不够。
随意地挑开短矛,军将看向了从水雾中跃出的身影,那道身影,如同找死一般朝自己冲来。
迎接他的,是军将的剑锋。
。。。。。。
海因能清晰地感受到剑锋刺穿身体的过程。
先是皮肤,然后是皮下的肌肉,再然后进入少量的空腔,最后进入实质脏器。
比预想的要好些,对方似乎起了玩弄的心态,没有直接朝头或者胸膛刺去,而是刺在了上腹部。
疼,难以忍受的疼,海因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是疼的,血液顺着食管涌上,呛得自己直咳嗽。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沿着剑身流下,掉在地上。
军将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似乎在笑一个孩子的无知和不自量力。
头已经有些晕了,但海因强行让自己清醒,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
对方没有发现自己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
尽管嘴角在往外溢血,但海因露出了笑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所以,是时候反击了。
。。。。。。
军将不屑地看着被佩剑刺中的黑发男孩。
剑身刺入至少几指的距离,已经伤到了内脏,常规的医疗手段根本没用。
面前的男孩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试图将剑拔出。
?
为什么,剑没有出来?
军将有些疑惑,难不成卡住了?
正当他准备用些力气时,男孩动了,男孩顶着剑迅速贴近他,剑锋从男孩背后破体而出,血洒了一地。
震惊之余,军将看到了男孩的表情,苍白而痛苦的面容,嘴角却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
余光往下一瞟,他发现男孩的手已不知不觉伸向自己,指尖隐隐有电光闪过。
“啊!”
强大的电流涌入,军将直感觉浑身刺痛。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验过,雷电相关的魔法他见过,但这种近距离接触的用法,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但他并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电光火石间,他一脚踢出,将面前的男孩踢飞出去。
“你找……死……”
军将迅速掌控好平衡,但随即,却感觉心口一紧,动作不自觉的慢下来。
咚!
身边卧室的门被撞开了,军将的余光看到,门后,一抹寒光正向自己袭来。
目标是,自己的脖子。
。。。。。。
顶着剑锋刺穿身体,海因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接近敌人的机会。
短吟唱状态下,通过快速释放火球术和水弹术,进而造成能干扰人视野的水雾,已经榨干了他最后的魔力。
但没关系,他还有命。
体内的回路如同贪婪的水蛭,疯狂地吸收一个孩童体内充满活力的生命。
或许是肾上腺素发力了吧,他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麻木。
海因只觉得自己仿佛人都恍惚了,耳朵里传来低沉的鸣声,让他听不清四周的一切,视野也变得昏暗。
但没关系,他早已确定好了方向。
稚嫩的手指伸出,带着电光。
不,电流还不够大,他需要更多的魔力。
如果杀敌的代价仅仅是付出一些生命本源,海因觉得自己赚大了。
他看不到自己原本健康的黑发,已经变得干枯,失去往日的光泽。
或许他看到也不会在意。
他现在只想,将所有的命赌在这根手指上,赌在那指尖闪烁的电光上。
然后,狠狠地摁在敌人的心口处。
咚!
海因感到自己飞了出去,那冰冷的剑锋自体内飞快地抽出。
好疼,好冷,但是,好开心。
海因的嘴角露出笑意,他成功了。
电击伤作为前世一种并不少见的伤害类型,受害者往往会出现严重的烧伤、局部组织坏死、昏迷等外部表现。
海因不指望能电死或者电晕对方,他就是把自己榨成人干都做不到。
但是,一瞬间的室颤或者停搏,足够了。
海因的耳鸣仍在持续,但他依然下意识地张嘴,喊出了那个名字。
“威斯海德!”
。。。。。。
威斯想到海因的计划会很疯狂,但当撞破木门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海因几乎用命换出了敌人短暂的破绽,威斯不知道原理,他也不想知道,他只记得海因最后的吩咐。
“砍下他的头!”
威斯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数不多的斗气汇聚在右臂,将这一剑狠狠挥出。
冰冷的剑锋,汇聚着威斯的全部愤怒、决然,在他的怒吼声中,在敌人的惨叫声中,砍向了对方的脖子。
如同划开一张白纸般。
剑刃分开皮肤,分开血管,分开神经,然后……
砍在骨头上,卡住了……
威斯的表情凝固了。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道斩首的技巧,一刀枭首,不是只靠蛮力就能做到的。
他来不及挥出第二剑,对方惨叫着,用血淋淋的手锢住剑刃。
随后,重重的一拳,打在威斯的脸上,隐隐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砰!!!
威斯倒飞出去,径直撞到走廊尽头的墙上,背后的墙壁甚至因为冲击露出了裂痕。
他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他忍着痛转了转脖子,勉强能用余光看到走廊另一头的景象。
尽管血大股大股的向外溅,但男人的头,依旧连在脖子上,海因的计划失败了。
“海……因……”
金发男孩此刻就像无家可归的快要饿死的流浪狗,他顾不上愧疚,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手指艰难地向前伸出,向自己伙伴的位置伸出。
咚!
噗!
男人的脚重重地踏在了海因的身体上,鲜血自男孩口中喷射而出。
咚!
第二脚,第三脚,就像是踢着一件破布娃娃。
“海……因……”
威斯隐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流出,他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是他的错,是他辜负了伙伴的信任,是他害死了自己的朋友。
威斯的心在滴血。
。。。。。。
海因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下被踩了,威斯没能完成枭首,他看到了,老实说,他确实有些失望。
剑砍入了脖子,但未切断颈椎,也未伤及主要大血管,人依然可以短暂行动。
但也只是一点,威斯的时机把握得很好,但斩首这种事,他是第一次,他也不可能知道人体的颈椎分布,所以怨不得他,海因代入自己,其实也没有把握做到。
说到底,这次战斗本就是一场赌博,只是他赌输了而已。
感受着越来越微弱的痛苦,感受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海因的眼皮开始合拢。
就这样吧,我已经做到极限了。
。。。。。。
火,熊熊烈火,自四面八方燃起,如同浪潮般压来。那火焰很暖,不像烧死人的火,像……父亲的手。
何等庞大的魔力。那火焰的温度,比他自己放的火墙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原来这才是真正的魔法。
海因将要合上的双眼,强忍着没有闭上。
视野已经很微弱了,但他尽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
火焰如同有了生命般包裹住他未能击杀的敌人,很快将其烧成了灰烬。
烟尘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向这边快速跑来。
尽管衣衫破败,头发也乱得不像话,海因仍然勉强看到了他的脸。
奥路法·扎鲁德。
那个让海因感情复杂的家伙。
燃烧的民房中,海因闭上了眼。
可惜了,没能听到那个混蛋死前的惨叫。
你说是吧,
父亲。
。。。。。。
奥路法,这个时而冷酷的将军,时而温和的父亲。
此时也正心情复杂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黑发男孩。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身上的药瓶,将里面带着白色亮光的液体灌入孩子口中——那是教会的圣水,只有军中高级将领才配使用。
感受着男孩微弱的心跳,他长长的舒了口气。
抱起男孩,奥路法才注意到,远处有光传来。
温暖的,柔和的光,自地平线处亮起。
夜晚,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