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醒得比平时要早些。
窗外天还没亮透，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
他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到隔壁房间没有动静——奥路法昨天很晚才回来，现在应该还在休息。
他其实不太习惯住在这里。
奥路法的庄园太大了，府邸走廊长得走不到头，仆人见了他也都恭恭敬敬喊他“少爷”，因为他名义上是奥路法的养子。但他每次听见这个称呼，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海因里希。
海因拒绝了养子的身份，搬去后面的孤儿院住。威斯当时想劝，但看见海因坚决的态度后，也就作罢了。
海因是个有想法的人，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威斯什么都没说。但他每天都去藏书室。
不是因为他爱看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看着就头疼，而是因为海因说过看书能提升自己、获得成长，加上海因本人也天天坐在那，他才去的。
平时就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说。他知道海因不需要安慰，但可能需要一个人在旁边。
就像他当初最难过的时候，海因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旁边。
。。。。。。
威斯翻身起床，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穿过前厅，从侧门出去，沿着那条碎石小路往藏书室走。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了些。
藏书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后，发现里面没点灯，但已经有人了。
角落里，莉赛璐坐在老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威斯已经习惯了。
他第一次见到莉赛璐的时候，觉得这女孩怪怪的。后来知道她能记住所有东西，又觉得她真厉害。再后来，他从奥路法和管家的口中听说了她的过去。
莉赛璐小时候家里遭遇过敌国的刺客，母亲为了保护她死在了面前，又因为她的能力，当时的场景和感受一直甩不掉。
从那以后，他看莉赛璐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同情，他自己也受不了别人同情，只是有一种感同身受。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坐到莉赛璐旁边。书翻开，他看了一眼，满篇都是弄不明白的晦涩语句。他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只好把书合上，又抽了另一本。
“你在干什么？”
莉赛璐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
威斯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里堆着的三四本书，有点尴尬。
“我……找一本容易看懂的。”
莉赛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自己旁边抽出一本书，推到他面前。
“这本有图。”
威斯接过，翻开一看，果然是本图册，画着各种植物和动物，下面标着名字。他松了口气，冲莉赛璐笑了笑。
“谢谢。”
莉赛璐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威斯也低下头看图册。但看了几页，他又抬起头。
“莉赛璐。”
女孩没抬头。
“我能问你件事吗？”
依旧还是沉默。
威斯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继续看图册，就听见她说：
“你问吧。”
威斯斟酌了一下。
“你每天就坐在这儿看书，不觉得……闷吗？”
莉赛璐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空空的，像什么都照不进去。但威斯觉得，今天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东西。
“不闷。”她说，“书里有很多东西。”
威斯点点头，没再问。他继续看图册，翻到一页画着野猪的，看了半天。
“你知道这个吗？”他问，“来南领的时候我远远看见过一只，跑得特别快，差点撞到路上的马车。”
莉赛璐看了一眼。
“石牙野猪。一般个体的成年体重相当于三个男人，速度每刻钟百里以上。杂食，但偏爱块茎类植物。”
威斯张了张嘴。
“……你连这都知道？”
莉赛璐没回答，继续看书。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
莉赛璐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图册，一个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阳光慢慢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藏书室染成暖黄色。
威斯看了会儿图册，又忍不住抬头。
“莉赛璐。”
“嗯。”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莉赛璐没有生气，也没有沉默太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记得。”她说，“每一天都记得。”
威斯愣住了。
“每一天？”
“每一个瞬间。”莉赛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母亲倒下的时候，穿的是浅灰色的裙子，头发散开了，手还往前伸着。我叫她，她没回答。后来有人把我抱走，我一直回头看，看见她的裙子被血染红了。”
威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跌落马下之前，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说“要好好活下去”。想起他没能回头。
“我也记得。”他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在马背上。她让我跑，别回头。我没敢回头。”
莉赛璐看着他。
威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图册，上面的画变得有些模糊。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时回头了，会不会不一样。但我知道不会。她让我别回头，就是不想让我看见。”
沉默。
很久之后，莉赛璐开口：
“你叫威斯海德。”
威斯抬起头。
“我记得。”莉赛璐说，“你第一次来藏书室的时候，海因里希也在。你坐在他对面，看一本历史书，看了三页就睡着了。海因里希没叫你，让你睡了半刻钟。”
威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
“所有事我都记得。”莉赛璐说，
威斯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孩没那么怪了。她只是记得太多，所以不知道该忘掉哪些。
“那你……”他斟酌着说，“有没有想过，忘掉一些事？”
莉赛璐沉默了一会儿。
“忘不掉。”她说，“但可以不看。”
威斯没听懂。
莉赛璐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些不想记的，就放在角落里。不去看，就当没有。”
威斯想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
。。。。。。
中午的时候，威斯从藏书室出来，往孤儿院走。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都能找到。穿过小树林，绕过一栋废弃的仓库，就能看见那栋灰色的二层楼。
他今天不是去找海因的。
他知道海因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训练——上午看书，下午练体，雷打不动。他去找海因，也只是坐在旁边看或者一起训练，偶尔说几句话。
但他想看看其他人。
那些和海因住在一起的孩子。
他走到孤儿院门口，正好看见那个叫克拉克的男孩从里面出来。克拉克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威斯海德少爷？来找海因吗？”
“不是，还有不用这么称呼的。”威斯有些无奈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克拉克挑了挑眉。
“找我？”
威斯点点头，走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克拉克跟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事？”
威斯想了想，说：“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半个月了吧。”克拉克说，“和海因一起搬来的。”
“感觉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想知道。”
克拉克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笑了。
“您也是个怪人啊。”
威斯没反驳。
克拉克靠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玩闹的孩子——不是孤儿，是干活的人带来的孩子。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好。这里的负责人不错，吃的也管够。就是……”
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就是晚上，还是老有人哭。”
威斯没说话。
克拉克继续说：“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好几个。有人哭一会儿就不哭了，有人能哭一晚上。我睡不着，就躺着听。听着听着，也很难受。”
他转过头，看着威斯。
“但我不哭。哭了有什么用？我爸死了，我妈早死了，哭能哭活吗？”
威斯看着他。
克拉克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快消失。
“你挺幸运的。”他说，“我记得，背景调查上你母亲写的只是失踪。”
威斯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然后说：“不，她已经不在了。”
克拉克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
克拉克很快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威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她让我好好活下去。所以我活着。”
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克拉克。”
“嗯？”
“那些晚上哭的人，他们哭，不是因为想哭。可能是因为忍不住吧，忍不住的时候，哭出来，总比憋着强一点吧。”
他走了。
克拉克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
晚上，威斯回到前院，躺在床上，又没睡着。
他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莉赛璐说的“放在角落里，不去看”。想着克拉克说的“有人哭一晚上”。想着孤儿院那些拉上窗帘的窗户。
想着海因。
海因从来不哭。他白天把时间填得满满的，晚上做噩梦，惊醒，然后睁着眼躺到天亮。威斯知道，因为他问过克拉克。
海因让自己每天忙碌，忙碌到不会胡思乱想。
威斯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说“要好好活下去”。想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是害怕。
害怕他活不下去。
威斯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但他知道，他不能让海因一个人扛着。
那些人，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也不能。
虽然他讨厌那个父亲，但自己出生到现在的花费，都是那个人承担的，自己身上留着他的血，自己和母亲也都活在他的庇护下。
但也是他的无能，导致了那晚帝都的悲剧，也导致了包括海因在内的这群孩子汇聚在这里。
威斯无辜吗？至少他觉得自己并不无辜。
再过些日子就月底了。他想，总得做点什么。
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还活着。
让他们知道，活着，是可以继续的。
月亮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威斯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想起不少孩子都是八九岁的年纪，不少人今年可能就要过十岁生日了，就像自己。
帝国或者中原地区的普遍传统，五年过一次大的，十岁生日即使平民家庭也会重视。
一般来说孩子们估计都记不住上次过是什么时候了，就算记住，孤儿院的这些恐怕也都只能自己过了。
但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的话，就自己定一个新的，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而且……
“我们确实该庆祝一下啊，庆祝一下新家和新的家人……”
“还有庆祝我们都活下来了……”
。。。。。。
第二天早上，威斯又去了藏书室。
莉赛璐还在老位置。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莉赛璐。”
女孩抬起头。
“我想请你帮个忙。”
莉赛璐看着他，没说话。
威斯说：“我想知道，孤儿院里有多少人。每个人都叫什么，多大了，什么时候来的。这些你记过吗？”
莉赛璐沉默了一会儿。
“都记得。”
威斯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莉赛璐。”
女孩看着他。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但我想，她在最后，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莉赛璐愣了一下。
威斯没等她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莉赛璐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手里的书，很久没有翻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