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站在奥路法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在这扇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害怕。奥路法虽然位高权重,但对他这个名义上的养子还算温和。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为一个“给遗孤们办场宴会”这种念头,专程来找一位帝国将军、南领重臣。
听起来未免有些太孩子气了。
但他必须来。场地、物资、把人聚起来的理由,都需要奥路法点头才行。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这位将军的真实态度,收养这些孩子们,究竟只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还是真的在乎他们。
节奏平稳的敲门声过后,门开了。
“进来吧,站那么久不累吗?”
威斯愣了一下,走进去。奥路法坐在案桌后,身穿便装,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手里还握着羽毛笔不时蘸墨书写着。他没抬头,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说吧,什么事。”
威斯坐下。他原本来之前想了许多开场白,但此刻全都忘了。短暂的沉吟后,他直接说出此行的来意:
“父亲大人,月底的时候,我想在后院办一场集体庆生会,为那些孩子们。”
奥路法的笔并没有停,但那沙沙的书写声变缓了些。
“理由。”
“我知道父亲这段时间也去后院看过,也相信您能发现很多遗孤们的精神状态算不上多好,考虑到如今的各项训练、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这种情况我觉得是有必要改变的……孤儿们大多心态消极,不利于管理和训练,不仅造成资源浪费,严重的话也会影响到那些本就优秀的尖子……”
威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请求,更像在汇报。
他已经忘了自己讲了多久又讲了什么,只是将几天前,莉赛露对他的“临时培训”的所有成果一股脑丢出。
终于,面前的奥路法放下笔。
沉默持续了几秒。男人抬起头,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平视着威斯。
“需要什么?”
威斯的心猛地一跳,但他压住了。
“首先是场地,后院的大厅就可以。至于食物,比平时丰盛一些就行,不用太贵。还有最重要的……人手,我已经发展了一些,但还不够,有些遗孤们除非强制否则肯定不愿意来,我需要后院的格莱斯顿长官和他的手下们,帮我们打听和引导这些重点人员……”
奥路法点点头,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
“拿去找尼科尔吧,他会安排,至于后院,我会给格莱斯顿吩咐的。”
威斯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很短的几句话,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照办。
“感谢您的慷慨,父亲大人。”
威斯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略微后退几步,才慢慢转身走向屋门。
“威斯。”
他回头。奥路法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威斯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你做这些,是为什么?”
威斯的心紧了一下。他有些难以言明的话,却说不出口。
“抱歉,父亲大人,我……我不知道……”
奥路法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的,去吧。”
随后,男人露出淡淡的笑容。
“月底的时候,别忘了带上莉赛璐和海因。”
。。。。。。
威斯走出书房,将门关上。他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看着手上的纸条,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抓着纸条的手也有些颤抖,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又是几下深呼吸,威斯才平复下来,看向纸上的内容,目光也从最开始的惊喜,变得坚定。
这段时间,他要有的忙了。
。。。。。。
接下来的日子,威斯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投进了这件事里。
他先找了格莱斯顿——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兵,后院的实际管理者。对方听了他的想法,沉吟了一下,很开心地同意了。
“好事。而且,难得来了这么多人,不办个欢迎仪式,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主动揽下了说服其他伤残老兵的任务。
“这些人我熟,我去说比你有用。”
然后是遗孤们,尤其是那些莉赛璐给出的名单上,被重点提到的“合适的人”。
首先自然是克拉克,以及他的朋友,名叫阿诺德的男孩。
克拉克自不必说,听完了直接拍胸脯:“交给我,那些家伙我还是比较熟的。不愿意来的?绑也绑来!”
阿诺德则安静得多。这个沉稳耐心的男孩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威斯想了想,说:“帮我留意那些……可能会害怕的人,最好也调查一下他们最近有没有能说上话的朋友或是熟人。”
阿诺德点头,没再多问,此后每天,他和克拉克那边都会传来一些不错的进展。
这也让威斯不时高看起莉赛璐,在最开始,她就推荐威斯接触这个阿诺德,理由是大小姐回忆当时的个人资料后,评价他为“沉稳冷静,较为独立,执行力强,相对热心”。
现在看来,确实没看错。
至于女孩那边,威斯接触较少,则拜托了赛莲娜。
她没像克拉克那样拍胸脯,只是说“我试试”。但第二天,她就拿来了一份名单——哪些人愿意参加,哪些人还在犹豫,哪些人明确拒绝了,以及每个人犹豫或拒绝的原因。
“西格莉德帮了很大的忙。”她说,“她不敢跟太多人说话,但她观察得仔细,总结得也到位。”
威斯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稿纸,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进度来说,还是喜人的。
随着时间推移,就连一开始能清闲些的莉赛璐也忙了起来。
“你确定?我可不觉得还有这种东西。”
某个午后,仍旧在熟悉的藏书室方桌前,莉赛璐对面前威斯提出的新想法表示了质疑。
“我当然不确定,但克拉克那边告诉我,确实有这种不成文的传统,至少帝都那边就有,早期的南军骨干们受帝都影响不小,我觉得说不定真有留存于世的……”
莉赛璐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从父亲那边想想办法。
“太感谢了,莉赛璐!”
威斯有些激动地握住了女孩的手,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对方不太自然的脸色。
“啊!抱歉抱歉!是我太激动了!是我得意忘形了!非常抱歉!”
威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接受过贵族礼仪教育的,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比较失礼,因此连忙请求眼前女孩的原谅。
“……”
虽然性格上不同于常人,但身为贵族大小姐的莉赛璐也是很在乎这种“距离”的,当然,要是就因为这而讨厌眼前的“合作伙伴”,倒也不至于。
“威斯海德,你有些太失礼了,我觉得有必要罚你一下,让你学会礼仪。”
面对眼前深鞠躬认错的威斯,莉赛璐试图学着记忆里那些场景中的人,表现得生气一点。
“抱歉!我认错认罚!所以……要罚我干什么?”
听到女孩的语气并不是真的冷掉,威斯心中长舒了口气,又紧张地抬头看向女孩。现在的威斯仿佛比面对她的父亲奥路法还紧张。
女孩倒也认真地想了想,在威斯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威斯海德,你给海因准备了特殊的礼物。我的呢?”
语气相当重但又相当刻意,威斯不傻,听得出这话表演成分更大一些,也是顺着台阶就下了。
“明白,大小姐,晚会当天,我也会为您准备一份特殊的礼物,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哼!”
假装生气着,莉赛璐头也不回地抱着书还有威斯带来的资料走出藏书室。
只是走出门后,她的表情就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那副安静的模样。
在走廊上慢慢地走着,莉赛璐有时会看向自己的手,想到不久前藏书室里的事,她的嘴角也略微向上挑了些。
当然,她没有看到,不远处的管家正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背影,也听不到那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的自语。
“小姐的脚步,最近比以往轻快得多啊,真是太好了,老爷、夫人……”
。。。。。。
“多谢指点,海因,可以再来一次吗?”
训练的沙地上,海因仔细确认着对方的话,随后点头。
两人用的是同样款式的木剑,此时正重新摆出各自的架势。
不同于海因的淡定,他对面的男孩做了几个深呼吸,并选择了平时很少使用的防御架势,他的脸上、胳膊上多少有一些明显的红印,看得出前几次交手并未占得便宜。
随着男孩的目光逐渐严肃,淡白色的斗气也萦绕在其周边,让一些观战的遗孤们也不由得侧目。
“听说阿诺德以前在帝都也是上过学,还是那种优质班的,没想到被那个黑头发的压制到这种地步……”
“对面那个也是厉害啊,可惜了,看得出身体不好。”
三三两两的低语在附近响起,不过这些低语并未干扰到对峙的二人,名为阿诺德的男孩自动屏蔽了这些信息,海因则压根听不清。
猛然间,海因动了,对面的阿诺德同样瞪大双眼,试图捕获对手的动作。
不过他看到的只是扬起的沙尘。
“不好!”
他心中暗骂,动作却没停下,近乎本能的压下重心向一旁翻滚。
沙尘中,一柄木剑从上方狠狠劈下,重重砸在他刚刚站的地方。
阿诺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沙尘的遮蔽时效不长,他已经再次看清海因的身形,毫不犹豫地持剑冲了上去。
趁着海因尚未收回动作,阿诺德在斗气全开的状态下展开了凌厉的进攻。
有些吃力的躲过阿诺德的数次反斩,海因逐渐陷入了守势。
“不愧也是能跟那个赛莲娜过几招的人,学的真快……”
虽然被压制,但海因并不慌张,心中略微感慨了几句,随后开始调整步法。
激烈的对拼其实只有几秒而已,双方互相见招拆招后,更多的时间则是两人间的“反复横跳”,以及偶尔的剑尖碰撞。
阿诺德的学习能力不错,前几局被“砍”了几次手后长了记性,现在不给机会。
所以在下个瞬间,海因选择单手持剑,踏步向前。
此时两人距离很近,这是相当有风险的打法,阿诺德依旧沉稳,向前直刺,剑尖直奔海因的头,无论海因是躲是挡,他都会接着变招,并且他还加大了力量,增加海因单手对抗的压力。
海因嘴角露出了笑意。
以踏出的那只脚为中心,海因惊险地完成了侧身和转向,没有直接撞上去。虽然单手力量固然不足,但如果只是轻轻改变对手直刺的角度,那就足够了。
阿诺德一击不中也不在意,他刚准备变换招式,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是海因。
他转身的同时,便用空闲的左手,用力地压在自己向前突刺的手腕上,把它按了下去。
右手翻转,海因一道斜刺,剑尖直指阿诺德心口。
“啪!”
木剑的剑尖打在护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围的观战者都看呆了,就连阿诺德本人都愣住了,但很快就露出佩服的表情。
“真是精彩的夺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啊,海因里希。”
海因倒是无所谓对方的恭维,双方互相行礼后,开始各自拆卸身上的护具。
将比试的舞台让给其他人,海因自顾自地走到熟悉的角落里,盘坐在地上,开始“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冥想,海因现在的身体素质大打折扣,不然也不会开始深耕对战中的小巧思,刚才那场对练的消耗还是不小的,当然最重要的是精力的消耗。
海因还是清醒的,这个阿诺德是个好手,等到对方吃透了自己这几招,恐怕单纯的持械和体术比拼,自己胜算是不高的。
“你似乎天天都这么拼啊,真的不会累吗?”
冥想状态下的感官要更敏锐些,海因很快就确认了来者说了什么。
“虽然很累,但是收获也很多,你觉得呢,阿诺德……”
海因并未睁眼,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属于谁,对于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他也有一些想法了。
“所以,我们平时应该没多少交集,今天突然要跟我对练,是有什么想说的吧。”
对方被点破了,也不惊讶,依然保持开始的从容。
“确实如此,我想你也能猜到一些,我直说吧,月底可能会有活动,我们希望你能参加。”
“是吗,我知道最近威斯也好,克拉克也好,和你走动都很频繁,果然是想干些什么吧,不过先威斯一步跟我接触,我想,是你们几个自己的主意吧。”
尽管没有睁开眼,但海因能听到,身旁的男孩走到自己的“领土”内,捡起一旁训练用的木刀,随意地挥舞着。
“确实是的,而且我也确定了,你其实比我们预想的要更坚定,反正我不觉得赛莲娜、威斯他们的计划对你有什么帮助,不过……”
一套动作练完,阿诺德将木刀放回原处,才继续说道:
“训练之余,偶尔放松一下,我想作为威斯的挚友,你应该会认同的吧。”
没有回答,海因什么都没有说,但阿诺德却松了口气。
“感谢你的支持,海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之后那天,你能更开心点。”
脚步声逐渐远去。海因没有立刻睁开眼。他听着训练场上其他人的呼喝声、木剑碰撞的脆响、远处厨房传来的喧闹——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新家”的背景音。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阿诺德离开的方向。
“算了,就当散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