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叶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很好。
傍晚时分,后院大厅里摆上了比平时丰盛得多的食物。几张长桌被拼在一起,铺着干净的桌布,上面码放着几大盘肉食、新鲜水果和一些难得一见的甜点。墙上的油灯比平时多了一倍,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甚至摆了几盆从庄园暖房搬来的花——那是尼科尔的主意。
威斯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人陆续来了。
克拉克带着一群男孩先进来,吵吵嚷嚷的,像是故意要用声音填满什么。阿诺德跟在后面,默默扫了一眼全场,确认人都到了哪些。赛莲娜领着女孩们随后,西格莉德走在她旁边,有些紧张,但脚步没有犹豫。
然后是那些伤残老兵和他们的家眷。格莱斯顿拄着手杖走在最前面,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跟在身后。芮恩夫人抱着最小的孩子,和其他几个女人一起进来,她们手里还端着最后几盘刚出炉的食物。
海因是最后几个到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厅——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介于熟悉和陌生之间的面孔——然后默默走到角落里,靠着墙站定。
威斯看见了他,但没有过去。
想来的人都来了。
不想来的,也来了。
那些在筹备期间明确拒绝过的孩子,最终还是出现在了门口。有的被克拉克生拉硬拽,有的是被赛莲娜轻声劝来的,还有几个是自己来的——站在门边,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就那么看着。
气氛并不太妙。
太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克拉克一直在说,赛莲娜也在说,老兵们也在说,甚至格莱斯顿特地做了简短的开场白。但那层声音浮在表面上,底下是更深的沉默。孩子们按平日的小圈子分坐着,偶尔有人被逗笑一声,又很快收住。有些人的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低头看着桌面,一动不动。有人时不时瞥向门口,像是在计算还有多久可以离开。
海因始终在一旁旁观,看着那些工作人员的家眷,尤其是那些试图打破沉默的孩子们,不时摇了摇头。
他有种预感,今晚的晚会或许不会太顺利。
……
威尔逊是帝都遗孤中最不起眼的一人。
被硬拉来的他,此时正缩在最角落的位置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捏得发白。
他没有看任何人。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端着一盘甜点,哒哒哒地跑到了威尔逊面前。
“哥哥,你吃这个吗?我阿爸说今天大家都可以吃。”
威尔逊没有动。
小女孩歪着头,把盘子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上面有糖霜,很甜的。”
威尔逊抬起头。
小女孩被他的眼神吓得退了一步。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是一种更空洞的东西,像是一口被抽干的井。
“你阿爸。”威尔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阿爸还活着。”
小女孩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阿爸还活着,你当然可以说这种话。”
声音大了一点。
“你阿爸还活着,你当然可以端着甜点跑来跑去,跟所有人说‘今天大家都可以吃’——”
声音更大了一点,周边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你阿爸还活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你知道我阿爸是怎么死的吗!”
威尔逊的脸扭曲着,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但他的声音不是哭腔——是吼,是压抑了几个月终于决堤的吼。
“我……我家是开铁匠铺的。那天晚上好几批禁军来敲门,说要搜查。我阿爸开了门,让他们搜。他们什么也没搜到,就走了。然后又来了,说我们通敌。我阿爸说没有,他们不信。他们说叛军从这条街上经过,为什么偏偏没进我们家?一定是我们藏了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阿爸确实藏了人。是平时关系好的军士,受了伤,跑不动了。我阿爸说,他不能看着认识的人死在街上。就藏在地下室。禁军搜到了。他们把阿爸、阿妈,还有我哥,拖到院子里——”
他停了一下。
“我在。我一直在。我躲在地下室的暗格里,我哥把我塞进去的时候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出声。”
他看着那个小女孩,但眼神已经穿过了她,穿过了墙壁,穿过了时间,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听见了。每一刀。每一个人倒下去的声音。阿妈最后在叫我哥的名字,然后也不叫了。我等了很久很久,才敢出来。院子里全是血。我爸妈他们……他们还没凉透……”
大厅里没有人动。
“你阿爸还活着。”他看着小女孩,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比吼更难听,“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小女孩已经哭了。她不是被吼哭的——她可能还没完全听懂威尔逊说了什么。她是被那种从声音里渗出来的东西吓哭的。
她的母亲从人群中冲出来,有些生气,也有些同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孩子抱走。
威尔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吗?”
一个瘦高的男孩站了起来。海因记得他叫巴里,平时几乎不说话,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
“我家里是开杂货铺的。那天晚上乱兵冲进来,要抢东西。我阿爸不给,他们就把他的手按在桌上,一根一根——”
他没说完。
又一个女孩站了起来。
“我阿妈是给贵族家做针线的。那天她出门送活计,再也没回来。我不知道她死在哪儿,被谁杀的,埋在哪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个接一个。
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不是威斯或者赛莲娜设计的流程。只是威尔逊的那声吼,撞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扇关着的门。
克拉克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自己的故事——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他只是走过去,扶起了威尔逊倒下的椅子,然后站在他旁边。
阿诺德站起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威尔逊的另一边。
赛莲娜站起来了。神情有些颓然,但她没有哭。
西格莉德站起来了。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站起来了。
海因没有动。他的后背贴着墙,看着这一切。
……
威斯走上前去。
他走到威尔逊面前,站定。他能感受到大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威尔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说得对。你阿爸不在了。我母亲也是。”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一起逃。禁军追了我们一路。护卫一个个死了。最后我母亲把我推上马,让我跑,别回头。我没敢回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我最好的朋友,他的父亲为了掩护我们逃走,死在那条街上。我朋友自己——差点也死了。他就在这个房间里。”
没有人看向海因。但海因的后背离开了墙壁。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更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们。如果我回头了,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死。如果我——”
“你当然不会。”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冷冷的,像刀子。
威斯愣住了。
说话的是一个海因不认识的男孩,坐在靠门的位置。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年的刻薄。
“威斯海德少爷,您当然会这么想。您是将军的养子,住在前院,有自己的房间,不用跟我们挤在一起。您当然有时间想这些。”
大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你说你母亲死了——谁看见了?你那个朋友的父亲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很悲伤’,因为这样才像个体面人。”
威斯的脸色变了。
“不是——”
“我听说,你根本不是正经收养的。你不会是将军的私生子吧?将军不方便把你接回来,就编了个养子的名头。你母亲?谁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哪个地方逍遥呢。”
威斯的脸彻底白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海因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角落里冲到门口的。只看见那个瘦脸男孩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海因骑在他身上,一拳砸在他脸上。
惨叫声响起,紧接着的是挥拳的风声。
第二拳。
第三拳。
第三拳被人拦住了。
克拉克从后面架住海因的胳膊,阿诺德按住他的肩膀。赛莲娜挡在他和那个男孩之间。威斯抓住了他的手腕。
“海因!”
威斯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抓着海因的手,很紧。
“够了,够了……”
海因喘着粗气,看了威斯一眼,手慢慢松开了。
他站起来,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神色冰冷。
“你个**养的*东西,我告诉你,威斯和他母亲是我父亲拼死掩护才逃走的,他母亲也是我的恩人,你再敢胡说一句,你的嘴就不用要了!”
听不懂的语言混合着南领口音,深深震撼了周围的人,一时间倒也没有孩子再出言不逊。
海因扫视了大厅里的众人,很多孩子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他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靠在墙上。
但他的后背,没有再贴上墙壁。
……
威斯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被那些话击中的痕迹——不是伤口,是比伤口更深的东西。但他站着。
“他说得确实不对。”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是将军的私生子。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不在了。她死在逃亡的那天晚上,把我推上马的时候,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看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瘦脸男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累的、近乎请求的东西。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真的。”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
“我今晚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养子。是因为——我欠一个人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最好的朋友差点死在我面前。我们被一个高手追杀,他把命赌在一次近身击杀的机会上。他赌赢了。但我失败了,我没能如约砍下那人的脑袋,给了对方反击的余地,如果不是将军赶来,我那位朋友几乎是死定了。”
海因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当时没能砍下那一刀。为什么我不够强。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不是因为力气不够,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战斗’。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强,就能保护所有人。但那不是真的。没有人能保护所有人。”
他看着威尔逊。
“威尔逊的阿爸保护了他。我母亲保护了我。我朋友的父亲保护了我们。他们为了保护别人的命,付出了自己的命。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吗?我想,是因为——想要保护别人,本来就要付出代价的。”
沉默。
“但他们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停。
“我母亲最后跟我说:‘要好好活下去。’她不是在对我说。她是在对自己说。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害怕。她害怕的不是死——是她死了以后,我能不能活下去。所以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她对自己最后的安慰。‘他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看着威尔逊。
“你兄长把你塞进暗格的时候,跟你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准出声。那不是命令。那是——”
他的声音断了。
那是他在说:你要活下去。
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但他不需要说了。威尔逊看着他,眼泪从那张扭曲的脸上无声地滚下来。
克拉克忽然开口了。
“我爸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就三个字。‘别丢人。’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连死都要骂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说——你得活着,活着才能不丢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赛莲娜的声音从另一边响起。
“我家里出事那天,我在学校。等我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能留一句话给我,会是什么。后来我想通了。不管是什么,一定是——让我好好活着。”
一个接一个。
那些此前不敢开口的人,那些以为自己的悲伤微不足道的人,那些觉得“至少我活下来了所以没资格难过”的人——
一个接一个地开口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冻了很久的河面,一块一块地裂开。
……
奥路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格莱斯顿看见了他,想要起身,被他用手势按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门边,听着。
听那些孩子们说他们的父母。听那些从没对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在这个平时冷清的后院大厅里,被说了出来。
威斯说完了,他站在那里,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奥路法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仪式性的、社交场合的鼓掌。是慢的,重的,一下一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一些人显得非常惊讶。
他走进大厅,一直走到威斯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你做得很好。”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他转向所有人。
“今天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你们叫我将军,叫我领主,叫我大人。但今晚,我不是以这些身份来的。”
他看着那些孩子们。
“我的父亲早逝,母亲不同意我参军,但我私自去了。在南领第一次拓荒战争时。我所在的小队遭到埋伏全军覆没,我也因为受伤难以动弹,是我手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亲自出去引开了追兵,为我争取了求生的机会。他最后对我说的话,和威斯海德的母亲一样——‘好好活下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响。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要活着’,不是‘别死了’。是——好好活。活得好。活得值得。”
他扫视着那些面孔。
“所以今晚,我不是来训话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活下来了。这是最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着好好活,今天,就是你们的新生日。”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果酿,举了起来。
“敬,我们仍然活着。”
格莱斯顿拄着手杖站起来,端起杯子。
“敬,我们重获新生!”
他的妻子站起来,孩子们站起来。芮恩夫人站起来。老兵们站起来。
克拉克站起来,阿诺德站起来,赛莲娜站起来,西格莉德站起来。
威尔逊站起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端起了杯子。
海因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端起一杯果酿。
他没有举得很高。但他的杯子,和其他人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大得像吼,有些小得像蚊子。有些带着哭腔,有些带着笑。
但每个人都说了相似的话。
庆祝自己的“新生”。
……
后来的事情,海因记不太清了。
有人开始唱歌。是克拉克起的头,一首军中流传的老歌,跑调得厉害,但没有人笑他。老兵们跟着唱起来,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女孩们围在一起,听赛莲娜讲故事——不再是那些让人哭的故事,是那些让人笑的。西格莉德被几个女孩拉着,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笑容。威尔逊坐在阿诺德旁边,没有笑,但他的肩膀不再紧绷了。
有人搬出了那个木盒,这是克拉克设计的活动,说是要记下对未来要说的话,纸片被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在写着什么。没有人问别人写了什么,也没有人主动说。
海因也拿到了一张纸片。
他握着那截炭笔,坐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了一句话。
他用了很久没用过的文字,写得有些生疏了,但至少还记得。
他把纸片对折,放进盒子,转身走出了大厅。
夜风很凉。
他坐在孤儿院后面的石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赤月高悬,青月隐在它身后,只露出一弯边缘。
身后的喧闹声渐渐远了。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正朝这边走来。
威斯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走得很慢,很小心。他身后跟着克拉克、赛莲娜、西格莉德、阿诺德,还有威尔逊。
海因站起来。
威斯在他面前停下。
“本来想早点给你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把布包递过来。
海因接过去。布包不重,但他的手有些发抖。
他打开。
是一把剑。
这不是一把新剑。剑鞘上有划痕,剑柄的皮革被磨得光滑,护手处有一道浅浅的缺口。他见过这道缺口——在无数个傍晚,在南领那座边陲小镇的院子里,父亲曾握着这把剑,一招一式地教他。
他的手停在那里,再也动不了。
“我写信问了诺塔诘所的人。沃尔夫先生说,这是查尔斯百长以前用过的剑。后来换新剑了,这把一直留在诘所的库房里,没有处理。他说……这把剑太旧了,不适合上战场了。但他说,留着也好。因为这是你父亲刚开始的时候用的。”
他刚开始当兵的时候。
海因握着剑,一动不动。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剑鞘。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威斯在他旁边坐下。克拉克也坐下了。赛莲娜拉着西格莉德坐下。阿诺德和威尔逊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坐着,围着那个抱着旧剑的男孩。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
夜很深了。
海因回到房间时,克拉克已经睡着了。那个高大的男孩瘫在床上,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海因在窗边坐下。
窗外,月光倾泻而下,他那把旧剑横放在膝上,剑鞘的温度早已和体温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久前,那双手正把一个小屁孩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下去。
海因露出了些许自嘲的笑容。
什么时候,他也变成这样了?
不,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随着在这个世界的生活,内心深处的冲动也开始越来越难压制。
冷静下来后,海因知道那家伙罪不至此,威斯的母亲的情况在最开始被模糊化处理了,也就是最近,帝都那边的余波平息后,才逐渐公布死讯。
这群遗孤们并不知道,就算偶然听说,也不会知道真正的身份。
只是,听着这群人对那晚阴阳怪气,甚至波及到查尔斯,海因实在忍不了了。
哪怕他们不知道查尔斯是谁,又做了什么。
“呼~”
长呼了一口气,海因看向那把旧剑。
父亲用这把剑的时候,估计连组长都不是,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他可能还没有遇见母亲,更没有来到南领。
海因把剑放在膝上,慢慢地抚过那些划痕。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段他不知道的往事。父亲用这把剑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对未来茫然,也曾经在某个夜晚,独自一人,对着月光,想着明天会怎样吧。
现在,他已经死了。
为了掩护自己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死在帝都的街头。
海因闭上眼睛。
他没有必要再强调“好好活着”的话,因为这本就是他的目标。
他也知道,那夜过去后,自己的生活恐怕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状态了。
“活着”,何等真挚的祈愿,又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活着才更需要勇气啊,我的父亲……”
靠着窗户,海因看向外面,看到了高悬的月亮,也看到了庄园和小镇外连绵的黑暗。
已经很晚了,月光正是盈满的时候,
但月光是有极限的,只能照亮眼前的一步两步,并不能为人指明方向和前路。
海因意外的没有困意,现在的他想起了前世听过的歌,正轻轻地哼唱着:
“……
勇敢的父我已坠入
这满是罪的国度
做自己的救世主~
独留落寞慢慢走过
好难承受
荣耀的背后刻着一道孤独
……”
月亮无声地看着这一切,一如它看过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夜晚,无数个人的悲欢。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后院的那棵老树下,木盒安静地躺在地底,里面装着几十张纸片。
其中一张上,写着一句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用的是海因可能永远都忘不掉的文字,而且并非写给所谓的未来。
它,是写给现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