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本次考核的内容，臭小子们，努力吧！”
“……埃蒙德先生，您不去要塞那边吗？”
“去不了……下周和「森达库斯」还有「艾伦・达・梅路」那边有会谈，我得陪将军去一趟……”
“好啊！等将军那边忙完，大家一起准备「荣光日」的庆祝吧！”
。。。。。。
临近夜晚，天又开始阴了，不出意外，晚上又是个雪夜。
海因带着镣铐，被人蒙着头，随着这支来路不明的小队在山间休息。
眼下受制于人，他除了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和魔力，也做不了多少事，刚才小憩，没想到睡着了，还梦到了实训开始前的场景。
不行啊，海因，怎么能因为暂时的安全就放松警惕呢？
他在心中默默反省，随后也不由得感慨这伙人的准备之多。
对方发现他会魔法后，先是让他当免费的劳动力，生火、开路，直到把他魔力耗干净，又给他换上镣铐，金属的，余光能看到上面的纹路，八成是做了防魔处理，不用威力大些的法术可不好弄断。
八个人里，更是时刻有三人以上外出侦察或附近巡逻，素养相当高，海因目前没想出脱困的可能。
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声响起，随后是这伙人的交谈声。
“头，找到他们的留言了，让我们去那边汇合。”
“好，收拾收拾，准备转移，先看看货怎么样，另外，别忘了计划……”
“放心，都给兄弟们交代过了，到时候听您号令，大伙一块动手。”
“不要嫌麻烦，再给达米安他们交代一遍细节，到时候下手一定要狠，还有，让亚恩那个冒失鬼看好那小子，打架不行，别给我说看个人也看不住……”
“明白，明白……”
。。。。。。
交谈声不算小，他们也不在意海因能否听到，这倒是引起了海因的兴趣。
海因也是偷听了一路，“货”这个词在这群人的交谈中频繁出现，看得出这些人是在搞一些灰黑产业，而且听他们刚才的说法，这山里还不止他们一队，估计是有其他同伙，但是吧，很快就要黑吃黑了。
走私？有点不太像，谁家走私跑山沟里还呆那么长时间？他们这团队规模不大，真搞走私在边境或者城郊就行。偷猎？没道理啊，这里又没有动物保护法，也没有极左组织，你足够厉害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全年无休“扫荡”。捕奴？山沟里有啥人啊，抓人都是去那种难民区，男女老少俱全，还有各种特色兽人、希人。
海因的思绪有些乱，就目前的情报来说，他真不好说这些人要干什么，光知道他们整体的活动范围，局限在折玄之森东部这一块。
不，或许还有没用上的线索，比如最开始隐约听到的，他们的生意好像受影响，快做不成了，还有，他们是南领本地人，看得出常年行动，可南都也没留下这群人的“传说事迹”……
海因想，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干的是那种理论上不犯法，但又有敏感性的脏活……
“想什么呢？起来，赶紧走！”
得，不用费脑子了，海因又得起来赶路了。
被人牵拉着，在大冬天的山里长途跋涉，这感觉可真不怎么好。
唉~前途渺茫啊。
海因心里发出长叹。
————————————————————————————
雪，又开始下了，而且越来越大。
即使被蒙着头，海因也能感受到雪花落在手上的凉意。
入夜后，山间气温骤降，又因为地形的原因，他们正处在迎风面上，可以说吃尽了苦头。
负责看守他的那个叫亚恩的青年还挺实在，海因都听到他被冻得打喷嚏了，就这也没把自己身上那半拉狼皮扯下自己用。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脚下的路因雪水逐渐变得泥泞，同行者不断有人骂骂咧咧地挥刀劈开挡路的灌木，那个青年也被同伴支使着跑前跑后，一时间，风声、人声、脚步声缠做一团。
终于，伴随着前方侦察的高呼，这趟赶路总算结束了。
“你们可算来了，快点进来！*，这外面冻死了！”
“赶紧进去！赶紧进去！”
小队成员争抢着要进某个地方，海因听到了他们的回声，才发觉这群人来到了一处山洞。
“*了，怎么这么难闻啊。”
“忍忍吧，一只狗熊的窝，被兄弟们占了，谁闲得没事打扫，给，刚烤好的肉，来点不……”
一进山洞，那股血腥味和动物粪便的臭味就扑面而来，让海因多少有点难绷，随后，他被人拉着带到洞穴深处，海因只觉得拐了几个弯，直到听见细微的哭声，才停下。
哭声？孩子的哭声？人口贸易？
“到地方了，小少爷，您也别给我添乱，安生待好就是了，谁也不为难谁。”
头罩被人揭掉，好不容易恢复的视野还没适应就被一旁的火光刺得生疼，让海因也忍不住挤出一点泪。
等到好不容易适应了环境，入目的第一幅画面几乎让他惊掉了下巴。
此时，角落里还有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家伙，也都一脸震惊的看着海因，其中一人，正是海因再熟悉不过的阿诺德。
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阿诺德旁边的同伴，看样子也是遗孤中的一员，不过海因不怎么熟，只知道他好像是巴里的新室友。
“你！你也是……”
艹，阿诺德你这队友不行啊！
对方话一出口，海因直呼要坏事，角落里的阿诺德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反应迅速，直接用身体猛顶了对方一下，打断了后面的话。
“干什么！说什么呢！你们几个！”
看守明显是听到了声音，他本就站得不远，见这边有动静，立刻过来。
随着看守的叫骂声响起，海因听到附近的哭声更明显了起来，那些人没跟他们关在一起，应该是在隔壁。
“没什么，没什么，他刚刚太冷了，打个喷嚏……”
阿诺德甚至没往海因这边看，赶忙给他的同伴打着圆场，防止对方发觉几人其实认识。
海因表面上冷眼看着这一切，随即一屁股坐下，摆出一副不认识也看不起的嫌弃脸色。
看守青年盯了一会儿，没看出端倪，才两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不一会儿，他又再次回来，先是随手从怀里掏出两块黑面包，扔到阿诺德那边，然后又将手里端着的木碗和烤肉放到海因近前。
“小少爷，咱这条件也不好，头说了，他也不白拿你的战利品，这两天伙食上不会亏待，就凑合一下吧。”
海因是带着镣铐的，倒也不是不能用手进行一些动作，倒是苦了阿诺德他们，上半身被绳子绑成粽子了，只能趴在地上硬啃面包，连口热汤都没有。
给他们送完饭，那青年看守又端着剩下的食物往深处走去，很快，里面再度传来他的喝骂声。
海因一直等这看守从里面出来，走到一旁的火堆处背对几人，才有了新的动作。
海因调整了下身体，侧躺着，保持面朝角落的方向，将自己的食物完全挡住，看向了角落里的阿诺德。
双方视线交织后，手、嘴甚至表情并用，一边比划一边试图交流。
“你，进来，什么情况？”
“没跑掉，进来，你？”
“一样，他们，多少人？”
。。。。。。
没敢发出声音，全程读口型，如果不是海因和阿诺德还有些默契，估计比划半天也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这样也很难避免干扰，两人毕竟不是专门学过唇语，只能做些简单的对话。一番“沟通”后，海因只知道阿诺德是撞上了另一队人，没跑过，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活了下来，被带到这里，但更复杂的信息，海因愣是读不出他在说什么。
将烤肉掰开，趁守卫没注意扔过去两份，三人开始了必要的进食。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
接下来的时间里，海因没敢有动作。
用完饭后，俘获他和阿诺德的两拨人似乎在远处交谈了一会儿，随后去了山洞最里面，路过海因几人的位置时，领头和身边的几人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在意。
很快，洞穴深处就爆发了争吵。
海因心中不由得一凛，他虽然知道也巴不得这些人内部火并，但别现在搞啊。
幸好，争吵声很快停下，随后这些人又走了出来，留下几个人看守后，就全部出去了。
离开前，海因始终观察着，一共十几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看得出今晚还要出去“干活”。
原本热闹的山洞，随着大部队的离开也变得安静下来，留下看守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和两个青年，其中一个正是一直看守海因的家伙。
当然，这只是洞内，按这群人的习惯，洞外肯定还有暗哨或者侦察。
一时间，视线少了很多，海因也尽量将自己藏到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向阿诺德那边靠近。
他那个叫赞恩的同伴也学乖了，全程没有制造出动静，让两人也放心了不少。
等到海因和阿诺德的身体贴近，两人立刻开始进行情报分析。
当然，没敢开口，洞内有一点儿声音很容易被发现，所幸海因身上的枷锁没有限制手指，他可以在地上画字母，而阿诺德想要说些什么，只需要海因把手给他，让他在手心里慢慢划就行。
“他们，干什么？”
“抓，奴隶，走私……”
居然真的是走私？海因内心只觉得纳闷，甚至想笑，一群人大冬天来山里走私？但阿诺德后面的笔画再也让他笑不出来了。
“我，看见，精灵……”
精灵。
这个词出现的瞬间，海因脑中似有电光划过，惊讶之余，他也很快就想通了一切。
精灵族，算得上这个世界的主要种族之一了，文化课上也说过，这一种族大多数信奉他们的创造者「精灵神」，或者说「森林的母神」，历史悠久，个体寿命也比人类、兽人、矮人这些长，但整体相对保守，基本上少与其他种族打交道。
但这已经是百多年前的看法了，近百年来，别的地方不知道，反正中原地区局势纷乱，一些教会、教国都无法置身事外，精灵们更不能。
甚至听闻帝国成立之初，就有来自本地精灵势力的支持，双方在历史上也保持过良好关系。
但据奥路法说，二世皇帝时期，附近的精灵国度发生变故，一度封锁国境，这一封就是几十年，直到二十年前，本地精灵的身影才再度于周边出现，其余时间能见到的，大多是来自东西南北各地不同国家乃至不同文化的“外地”精灵。
是的，种族是种族，民族是民族，人类至今连区域性的统一都做不到，更不要说遍布世界各地的精灵们了。所以在野外，如果见到两伙精灵火并，不要惊讶，说不定人家祖上是世仇。
扯回正题，本地精灵锁国后，时间一长，自然有人忘了当年的关系，几十年的岁月，足以改变几代人的记忆了。
而之前也说过，帝国没有禁止人口贸易，整个市场上除了严禁出现矮人外，精灵严格意义上也没有法律保护，只是一般敢独自出来的，实力不弱，不好抓，但对应的利润却相当高。
但是随着近几年本地精灵的再次活跃，这方面的买卖一下子低调不少，有见识的不难看出，他们迟早要和帝国建立外交关系，有矮人的例子在前，一些人可不想因为影响双方关系被清算。
只是，只要正式文件没有出台，帝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每年从奴隶贸易中收那么多税，上上下下也吃了不少，总要照顾一下。
想到这，海因才算是想明白了这伙人的业务，他猛地看向洞外，视线直扑外面的黑暗中。
是了，折玄之森最东边的深处，就是传说中中原地区最大的精灵势力「艾伦・达・梅路」的所在地。
难怪这伙人要来这里，入冬不久，尚未达到最冷的时候，是最后的狩猎窗口，精灵这种把自然当老家的种族，一定会有按捺不住的出来打猎，运气好，甚至能找到他们分布在外围的村落。
回过神来，阿诺德的书写还在继续。
“袭击，抓，两人……”
“现在，精灵，追杀，交手……”
在海因的手上画完，阿诺德还不忘用眼朝洞穴深处示意。
海因回过头，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关着的“货”，就是不久前这群人抓到的两只精灵。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汇合撤离，一些成员就和前来追杀的精灵交上火了，双方目前都在这片山区里。
麻烦了，海因心想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急什么，实训开始前，奥路法就陪着南元帅去东都了，现在，东、南二领的高层和精灵代表估计还开着会呢。
一旦会议结束，很快，关于市场上相关灰产的整治就会放出风声，一段时间开始进行彻查和清算。
这群人希望最后捞一笔，这个月拿到货后赶紧出手，而且最好去西边出手。
讲道理，两只精灵，而且大概率有未成年，其中的利润足够他们这群人挥霍很久了，那不久前他们出去，极有可能是主动出击，试图解决追兵……
海因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万一，这群人没能解决追兵，反而被拖住，短期内离不开山里，那他和阿诺德等人因没能就位被认定失踪，随后罗南、阿彻带人主动搜山，早晚能和这边的精灵接触到，那事情岂不是直接暴露了。
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南领的临时负责人只要不傻，一定会全力围剿，不给精灵那边发作的理由。
也就是说，那时候海因身上的贵族印记就没用了，因为对方已经摊上了比绑架烈士遗孤更严重的事情，后果无非是从就地格杀变成落网后的枪决。
你猜，在被抓前的逃命过程中，无论是出于泄愤还是减少累赘，甚至是高压破防，会不会有人把刀朝向他们三人，他们仨可是连人质都未必能当上。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奥路法真正的子女，也不是那两只精灵，海因有名义上养子的身份或许好点，但阿诺德、赞恩只是遗孤，如果时间窗口紧迫，让这群亡命徒窜到其他领地，海因估计南领这边的人完全敢顶着“少量牺牲”以求一个功过相抵的结果。
或许这些只是海因预想的最危险最极端的情况，但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性，尤其是想到这伙人本身也不团结，海因更头疼了。
他也不敢赌，万一精灵先找上来，脑子一抽不管他们几个人类的死活。
“？怎么，脸色，差？”
阿诺德明显看出海因变换的脸色，一时间不由得发问。
“警惕，今夜，明天，安全无法保障。”
海因重重地写下这些字，随后轻拍了阿诺德和赞恩的身体。
“必须，自救。”
海因轻轻张嘴，尽管没有声音，但其他两人也都看出这句话的口型，赞恩有些疑惑，但阿诺德只思索了一会儿，也同样露出凝重的表情。
洞外，雪越下越大，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
————————————————————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海因不知道在黑暗又有些寒冷的洞中呆了多久。
他始终挡着双手，不让一丝魔力的波动外泄，同时，注视着那个年轻守卫的表情。
那个叫亚恩的守卫，随着时间推移，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他不时看向洞外，又看向一旁已经睡着的“同伴”们，手不时摸索着怀里的短剑。
尽管夜间的气温很低，但海因额头上还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并非热的，实在是紧张。
啪！
很轻的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
守夜的男人疑惑地扭过头来，看着“睡着”的几人，盯了一会儿，并未发现异常，又扭过头去。
呼~
海因这边，轻轻地喘了口气。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忙活了几个小时的“杰作”。
两片很小的“刀片”，如果在光下，能清楚地看到，其材料是冰。
说实话，是真的难做，先是扯下自己衣服的布料当底子增加强度，放在守卫提供的水中完全浸润，然后就是抓着湿布片，用超低的效率输出魔力，让它结冰。
拜这副镣铐和那该死的领头所赐，海因一晚上根本恢复不了多少魔力。
等造出冰块后，再小心的递给阿诺德和赞恩，然后就是枯燥的打磨时间。
没有磨刀石，只能在地上或者岩壁上慢慢磨，不求做到吹毛利刃，至少有个棱，随后就是加固。
失败了很多次，最后三人齐心，也就出了两把“成品”。
海因将其中一把递给赞恩，对方接过后，想了想，又递给了阿诺德。
这倒是让海因高看了一眼，老实说，他其实没想给赞恩，阿诺德配合这么久了，海因相信他找机会的眼光，但话说又回来，海因也是怕这个跟他不算熟的赞恩，因为这段时间自己对他完全的无视和当作工具人的行为产生不满，想着试图安抚下，但对方还是挺自觉的，这倒是让他省了不少心。
踏踏踏！！！
急切的脚步声，带着金属碰撞的声音自洞口传来。
海因等人立刻警觉起来，各自藏好刀片。
“莫里森？怎么就你们回来了，老大他们呢？”
洞口的老家伙先醒了，看到回来的人少了一些，又有好几个挂彩的，先是一惊，随后又满脸疑惑。
“他们，哎呀！别提了，弟兄们中了埋伏，打散了，快点！快先带着货转移！我给你们老大留了信，在下一个据点汇合。”
说话的正是跟海因达成口头交易的领头，他此刻有些狼狈，身上的甲都破了一些，说话一直大喘气。
“可是，老大说没他的命令，不能动啊，而且外面还下这么大……”
另外两个青年也走到洞口，其中一个提出了疑惑，丝毫没有发觉，有人走到他的背后。
“***，我说了，人打散了！那群长耳朵马上就要追过来，不走等死！！”
领头明显脾气上来了，不禁怒目相视。
青年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这么横，一时间也来了脾气。
“那我不管，我们老大给我的命令就是……啊！！！！！”
话未说完，他便发出哀嚎，名为亚恩的青年此时正满脸激动地看着自己刺到对方后心的短剑。
“莫尔森！你们！！”
老家伙明显也被惊到了，本能地从腰间抽出刀，但对方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东西，想好了，追兵马上就跟上来，要么留下等死，要么跟着我赶紧跑，我知道，你只是退居二线了，但那些买家，你还是认识的……”
冰冷的话语自莫尔森口中蹦出，老人脸色一变再变，最后颓然地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放心，钱不会少你那份的……”
随着领头一挥手，手下们立刻走进洞内，一些人粗暴的将海因等人踹“醒”，随后连头都懒得蒙了，直接拖起来，拉着就往洞外走。
刺杀成功的青年望着那具尸体，也是逐渐平静下来，随后加入了同伴的序列，开始搬运物资。
一时间，在篝火的映照下，人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扭曲、投射在石壁上，随着人们弯腰、拖拽、叫骂而不断变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始终没人为篝火添柴，火光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道影子离开前将它熄灭，这处山洞才重新归于宁静。
只是，那还在地上缓缓流动的血，似乎预示着，这个雪夜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