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
砰!!!!!
嗡———————————
“醒醒!海因!!醒醒!!!”
“快!快救人!还有那两个!!!”
“海因!你可是连■■那晚都撑过了!一定会没事的!”
“海因!我是■■■■!你睁开眼啊!”
“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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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啊!!!!!!!
猛地自床上坐起,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捂住脸,做了几个深呼吸后,他才感觉跳得生疼的心脏停止了狂奔。
抹了一把额头,不出意外,上面全是汗渍,男人却毫不在意,只随手在胳膊上抿了抿。
“呵,噩梦吗?看起来应该是相当可怕的梦,可一旦清醒,就再也回想不起来了……”
他懒得换衣服,上半身赤裸着走下床。男人的身材算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退化成“猪”,两肩和上臂甚至还显得比普通人健壮些,有明显的肌肉,看得出以前或许刻意锻炼过,但略微隆起的肚腩和眼睑下的黑眼圈,提示着近期不仅疏于锻炼,作息上还很不规律。
走进狭窄的客厅,里面算不上精致整洁,只是大体还算有序,垃圾桶里还留着几瓶崂山,难得的没有外卖盒子,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上没吃完的剩菜和来不及洗的瓷碗,一人份的。
走进卫生间,依旧是简单的配置,唯一称得上奇特的,大概是梳洗台前的“方块玻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副正经的镜子,有些像是老家的旧货,或是纪念品市场上的仿古铜镜,带着金属的光泽。
望着镜子里的人影,男人看了很久,不时摸摸因不怎么打理而长出的胡茬,只觉得一阵陌生。
“这就是我吗……”
男人时而瞪大眼睛,时而晃动鼻子,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仿佛孩童一般。
哗啦啦——
随意的用水拍了两下脸,镜子里的男人,表情重归平静,顶着一头蓬乱的短发,可以说毫无青年的朝气与活力。
就像“■■■■”那个家伙一样。
突然,男人感到一阵头痛。
不适来的太突然,他只能一手扶着梳洗台,一手捂着脑袋,试着扛了一会儿。
强忍疼痛时,他的余光扫过镜子,却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镜子里的,是一个男孩。
虽然是黑发,但明显要长一点,而且面容也是偏向外国或者少民的那种,看起来可能不到10岁,却有相当好的健康身形,明明还是孩子,却有着一副常年锻炼的身体。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镜子里的男孩始终在变化。
他的身体开始浮现大量的伤口,不断的出现,流血,又自愈,他的背后时而变成明媚的户外,时而变成繁华的古朴街道,但很多时候,则是残酷的战场或者烟尘满布的决斗场……
与场景一同出现的,还有很多人影,他们永远只出现半张脸及以下,让你只能看到他们的部分表情和动作,一些人露出微笑的表情,或拥抱男孩,或拍打他的肩,有些人露出狰狞的表情,拿着匕首或刀具,抵在男孩脖子上,试图“谋杀”,还有少量的人,没有表情,就这么站在他身后,反而展示出更强的压迫感……
男孩的表情也在变,喜悦、痛苦、气愤、绝望,最后乃至彻底平静,无悲无喜,那棕色的瞳孔,也逐渐变得无神,或者说,让你看不到他的情绪。
就像男人一样。
不知何时,头痛似乎褪去了,男人站在镜前,看向里面跟他不同却又相似的孩子。
这个孩子……他见过吗?好像从未见过,又好像熟悉得过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不多时,男人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甚至笑道捂起肚子。
镜子中,男孩也笑了,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连眼角都笑得直流泪。
“是了,我怎么会不认识啊。”
艰难的压制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男人和男孩同时看向了对方,试图伸手触摸那“镜子”。
“你就是我,你才是现在的我……”
“你现在的名字是……”
“海因里希!”
镜子,破碎了,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彻底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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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86年,寒笛月,中旬。
原定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迪纳斯提城(南都),扎鲁德府邸。
海因里希在一个无人看护的夜晚,独自醒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当夜值勤的仆人都没有发现。
等到女仆发觉昏迷数日的“少爷”失踪后,慌乱的众人才在原本就属于海因的私人卧室找到了他。
找到他时,他正拿着一面小巧的有些破旧的铜镜,望着镜中模糊的自己出神。
。。。。。。
“真是的,既然醒了,就安安生生喊人过来,干嘛乱跑啊,你,你要急死我们啊……”
西格莉德在床旁抱怨着,不时用手擦擦眼,她的眼角红着,都快肿了。
“好了好了,莉德,海因好不容易醒了,就别这么打扰他了。”
赛莲娜也跟着过来了,入门的时候,海因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说着就搂着好姐妹一起离开了,同行的巴里与海因对视一眼,都读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要好好养伤啊……”
巴里的话一般不多,但海因明显感觉到,他原本张嘴是想说别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简单祝语。
“谢了。”
同样简单的回应,不如说,这是海因和对方独有的相处模式。
砰。
房门轻轻的合上了,一时间,屋里仿佛安静下来。
海因躺在床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不过,他随手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东西开始把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系着红绳,是当时采购时心血来潮买下的。
说是如此,其实就是单纯见到了明显带有东方风格的物件,有些怀念罢了。
“记得在帝都的时候,有人给我买了一柄横刀呢……”
帝都的记忆涌上心头,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吧,海因觉得,或许,在这片世界的某个角落,也有一个相似的文明。
但受制于条件,他没法求证,也没法得知其全貌。
只是,现在的他很好奇,为什么那个梦中,自己会再度见到这面镜子。
他再度拿起观察了下。
毫无魔力的波动,也没有任何附魔或者刻印的痕迹,结构上也相当简单,似乎它真的就是一面镜子罢了,只不过曾经在某个家庭,或某个少女的手中,现在,在他的手中而已。
那红绳的系法虽然不常见,倒也不复杂,属于一教就会的那种,不是具有特色的“结”。
不清楚,但后续可以慢慢研究,至于现在,还是先处理正事吧。
“威斯,你站了这么久,还不打算进来吗?”
房间依旧安静,但只持续了一会儿。
吱呀——
门开了。
海因有些晃神,是因为在身边所以感受不出来吗?现在的威斯,比之前要高了一些,眉宇间也脱去了些许稚嫩,顶着那头整齐蓬松的金发,倒也称得上一声少年了。
金发少年先露出抱歉的表情,但随即换上一副松了口气的安心神色,他不急不慌的走到海因的床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恭喜了,海因,恭喜你再度死里逃生。”
并非祝愿或祈祷,但却是海因更喜欢的风格。
“这才对嘛,威斯,我醒了 ,活着回来,也没缺胳膊少腿,何必用那种表情面对我呢……”
海因笑了,坐在一旁的威斯也笑了。
只是,海因看出了对方笑容里的一丝勉强。
很快,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这次,轮到海因开口了。
“说说吧,之后发生了什么。”
威斯的身体顿了一瞬,虽然他尽量保持,但还是被海因发现了。
“没什么的,事后调查,是那个叫莫尔森的首恶当场并未直接死亡,临死前引爆了一种违禁品,那东西威力很大,但没法脱手使用,对方是想拉当时在场的人同归于尽……”
在海因的注视下,威斯慢慢地说着。
“精灵那边,因为那位骑士的魔法及时展开,虽然受到了波及,好在无人牺牲,只是重伤员很多……”
“阿诺德也昏迷了,但情况比你好一点,比你早一天就醒了,呵呵,他可没你这么吓人,刚醒的时候还因为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说到熟人,两人也露出会意的笑容,海因消化了一下信息,没有说话。
威斯也没有说话。
“所以,那个叫赞恩的呢?”
冷不丁地,海因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不在他们这“小团体”的名字。
威斯愈发沉默,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赞恩,他……最后把你们扑倒了,挡住了最要命的冲击,但因为靠近爆炸点……”
“他没了,是吗。”
海因接过了下半句,甚至没有带上疑问的语气。
威斯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是吗,死了啊……”
该悲伤吗?还是该生气?还是该指责命运的不公?
海因不知道,他靠在床头,深呼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威斯,你知道的,我需要安静一下。”
“自然,只是,我希望你之后去找下阿诺德……”
“没问题。”
吱呀——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海因一人。
他举起那面铜镜,看着镜子,看向镜中模糊的自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变得这般冷漠……”
“杀人,或是身边的人被杀……”
“我却没有一丝身为同类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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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历87年,凛冬月,第一天。
这里没有元旦的概念,对人们来说,1月1日,虽是个有些特殊的日子,但也仅此而已。
在奥路法庄园背后的小山上。
有一片公墓,属于附近居民的长眠之地,此刻,这里迎来了一位年轻的住户。
赞恩的葬礼于87年的第一天举行。
理由很简单,这样的话,他的卒年就可以写到下一年,勉强凑够10岁。仿佛这样做,就能显得他活得更久些一样。
对此,海因并不评价,他和赞恩的关系一般,也不是白事的专家,一切就按照南领本地的习俗来吧。
遗孤们三三两两的站在不远处,穿着庄园特意发下去的深色的外衣。近前,罗南、阿彻以及一些奥路法的亲卫随从还有府上的下人们在忙活各种各样的事,布置场地,还有挖坑。
奥路法站在一旁,后院的管理者格莱斯顿以及遗孤们的魔法课讲师埃德蒙站在他的身后,几人都披着深灰色的披风,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
海因看得很清,那几人小声说着什么,最后埃德蒙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格莱斯顿脸上闪过不忍,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至于他的上司,奥路法,则始终是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仿佛死掉的,不过是一个没什么交集的路人。
“时候到了。”
身边,阿诺德还拄着拐走了过来。
他也并非多愁善感之人,不如说,能在遗孤中脱颖而出的,大多都有远超这个年龄的心理和意志。
死亡,亲近之人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第一次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再参加这种活动了……”
海因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热气,看着它在空气中消散。
深冬了,天越来越冷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随便点点头,然后就这么过去呢。”
莉赛璐也过来了,没有跟着父亲,而是来到她更熟悉的同伴身边,拿着一件叠好的黑色外套。
“呵,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面对海因的反问,这个过目不忘的女孩难得陷入了回忆。
“因为,我现在熟悉的那个海因,一直都是一副对不在乎的东西无所谓的态度……”
她顿了一下,露出了些许笑意。
“你现在,倒是有几分当初在帝都,和父亲经常往来时的样子了。”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那可不一定哦~”
赛莲娜也插了进来,今天的她没有亮出那标志性的马尾,散着长发,带着一顶女士礼帽,配合着一身合身的浅色便服,倒是有一些大家闺秀的样子。
“怎么?没见过?很合身吧,大小姐送我的哦。”
“赛姐,来的有点晚了啊。”
“抱歉,抱歉,亲爱的璐璐,给大家分衣服费了不少时间。”
“算了,谁让你是赛姐呢,给。”
说着,莉赛璐将手中的外套展开,披在赛莲娜身上。后者又紧了紧衣服,长吐一口气后,渐渐收起表情。
“好了各位,葬礼要开始了,一起去送一送这位,嗯……赞恩吧。”
说罢,她带头率先走向场地,莉赛璐也跟了上去,海因和阿诺德对视了眼,各自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海因搀扶着阿诺德,慢慢靠近过去。
。。。。。。
赞恩走的很轻松,如同他的葬礼一样。
事后调查,他的体位在两人后方,不仅挡下了第一波冲击,更是挡住了大量的碎石、木屑,其中一颗命中了他的头部,他还来不及感受后续的痛苦就失去了意识。
他的葬礼也是如此,没有主持人,没有祷告和悼词,因为不提帝国人信不信神,反正南领境内尚无一家教堂。
奥路法简单的念了下生卒年和平生事迹。
其实哪有什么事迹,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便匆匆结束,多年后,或许只有精灵那边才勉强记得,曾经在边境的孩童掳掠事件中,卷入了三个人类的孩子,其中一人不幸死亡。
骨灰盒,连带一些私人物品被放进坑内,奥路法及各课程的带教以及遗孤们排成队,无论认识与否,都轮流上前,为他添一捧土。
土是从远处刻意拉来的,毕竟不能破坏公墓的环境,打扰死者安宁。
礼仪早已商量好了,奥路法是名义上的监护人,所以是最后封土的一捧,故自格莱斯顿开始,轮流上前,每人只一捧土。
轮到阿诺德时,他犹豫了一下,多添了一捧。
站在旁边的阿彻看了看,看向奥路法,后者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巴里也是,他站在坑前,叹气后,添了两次。
按南领的习俗,严格来说,他们不算家人,最好不要多添。即使没有亲人,由邻居、朋友帮忙时,也要避免让各自家里的小孩和老人做这项工作。
但遗孤群体间的关系或许更特殊些,在礼仪上,就稍稍松一些吧。
轮到海因了。
接过铁锹,海因望着坑中已经快看不见的小木盒,有些恍惚。
这是他第几次参加葬礼了?又是第几次亲手送别对方?他似乎离成年还有很远的距离,却对这些白事越来越熟练了……
“习惯,还真是可怕啊……”
“你说是吧,赞恩……”
一捧比其他人都要厚的土,从高处落下,覆盖在“赞恩”身上,将他彻底盖住。
。。。。。。
南领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供品,没有哭坟,不用画圈烧纸,也不用磕头礼拜,更不会有席。
随着奥路法最后两锹土,又压实地面,带着众人最后一鞠躬,就算结束了。
接着葬礼的,是原定的实训总结。
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包括已经告别他们的赞恩。
“……本次年末测试,除个别外,大部分人都通过了测试,但在最终成绩评定时,优秀者仅不足十人……”
“按照原先的规定,恭喜你们这些成绩优秀者,奖励已经下放,希望你们再接再厉,不要自满……”
“至于未达到优秀的人,你们将暂停特殊组的额外课程,高难度的训练尚不适合你们,先回归日常的基础训练,不要松懈,练好基础,在下一次拿出更好的成绩……”
总结大会这种东西,对普通人或许有用,但对于优秀者,或许用处不大,因为优秀的人,往往自己就善于并经常总结。
葬礼和大会都不算长,不算准备时间,基本在一个钟头左右,在遗孤面前,奥路法身上的领导作风不多,也懂得管理和放手的分寸感,海因有时在想,或许,遗孤的伤亡,早已是注定的结果,只是他心中有个大致的比例而已。
纵使在日常表现出温和的一面,他也依旧是那个屡上战场,指挥无数武夫,甚至亲自跟强敌厮杀的奥路法·扎鲁德,跟他们这种“百人斩”甚至“千人斩”谈人命,未免有些可笑了。
是啊,在这个草菅人命的乱世,人命真的没那么宝贵。
海因在小山的一角,看着逐渐离开的人群,玩弄着手里的“木块”。
其实是刻着特殊纹路的护身符,象征着精灵一族的朋友,是会后奥路法给他和阿诺德的,据说是当时那队精灵的礼物,通过外交渠道,送了过来。
“这件事干的不错,但以后要注意优先保护自己,还有……确定敌人是不是真死了。”
奥路法当时的话不多,却让海因陷入了沉默。
是了,海因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是他在暗中推动着,是他最后制定了疯狂的反杀计划,也是他让几人比别人更接近爆炸范围……
“无所谓了,人已经没了……”
海因心想着,还是没了好啊,没了就不用在这想这想那,就不用为了生活东奔西走,学这学那。
“已经是87年了啊……”
天空中,有晶莹落下,海因伸出手,任其飘到掌心,融化之余,带来的凉意也让他清醒。
87年的第一场雪,下了。
“等到15岁,不,12岁吧,反正这里一年长,12也够了……”
海因自语着。
“到时候,就试着打些短工,搬出去吧,或者干脆提前领了抚恤离开……”
他望向远方,看着三两成群的返回庄园的遗孤们,看着西格莉德、赛莲娜捉弄着克拉克,巴里在一旁偷笑,看着威斯向莉赛璐分享新买的甜品,看着阿诺德和跟其他男孩讲着什么……
今天结束后,明天依旧是熟悉的课程和训练,后天也是,今年是,明年更是,直到他们符合要求……
这一过程,又会有多少个“赞恩”?又会出现多少个“自己”?
他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接受奥路法的教导,他就知道。
“这里……只是另一个帝都罢了,甚至还不如……”
难得的,他露出疲色,随后转身独自离开。
他累了。
现在,他只想趁着室友还没回去,“独占”那间屋子。
大被蒙过头,像死人一样把今天躺过去。
“等到明天睁眼,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