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星月夜就知道不对了。
不是“觉得”不对。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汗毛竖起来,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她下意识回头。
但她眼前的已经不是那道磨砂的水房的门了,取而代之的是学校的走廊。
“怎么这么黑?”余潼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
没人回答。
星月夜站在原地,等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她朝左侧自己班的门内看了一眼——外面不是全黑,是那种太阳刚落下去没多久、天还留着一层薄光但照不进走廊的黑。楼道里的灯一盏都没开,像是密室逃脱的经典套路。
“什么情况?”程汁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我刚才还在门口呢,怎么传送到……”
她没说完,因为她也感觉到了。
苏婉凝站在最左边,手紧紧攥着手机和水杯。冻结效应让她因恐惧僵在那里。
“要不……谁喊一嗓子?”程汁故作镇定地说。
“这里是哪里啊……我也不敢喊啊。”余潼小声说。
走廊里安静得很,但是程汁和余潼刚刚说的话,却没有回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没有弹很远就消失了。
星月夜又转了身,回头看。
是三层的走廊,很长,因为她们所处的位置往前走走就是尽头了。
地面是白色的瓷砖,墙面刷着白漆,漆面已经泛黄了,整个楼道很旧,都被窗外和室内的昏暗渲染,但也可以稍微感觉出点它原本的颜色和样子。墙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像是以前挂过什么东西,后来被卸掉了,只留下几个螺丝孔和一截断掉的线头。是壁画吗?星月夜想着,因为她们原本的学校墙上就有很多壁画和名人名言。
星月夜盯着班门口的那堵墙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声音在安静到窒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他妈是哪儿?”程汁终于没绷住,声音拔高了半度。
“不知道啊。”苏婉凝小声回答。
她们开始往回走,也就是向着后面的尽头出发。
步子很慢,鞋底踩在白色瓷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在黑暗中爬行。
“我去。”余潼在后面犹豫着跟着,声音有点抖,“你们干嘛去?”
“看看。”星月夜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也许是觉得站在原地更可怕,也许是想确认这条走廊通向的是不是自己熟悉的楼梯间。也可能什么都不因为,单纯是腿在自己动。
程汁和苏婉凝都跟上来,余潼在后面慢慢挪着,嘴里连连地小声感叹。
走廊两侧是一扇一扇教室的门,都微微敞开着。上面的玻璃窗透亮,但就是看不到里面的样子。门框上的编号牌已经褪色了,依稀能看出几个数字——三零四、三零六,漆面剥落了大半,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刮过。星月夜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上的窗户,玻璃后面只有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玻璃从另一边看着她们。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四双脚,此起彼伏,像某种没有规律的节拍器。
最尽头的男厕所旁边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
星月夜停下来,侧头往外看。
看不太清,因为这玻璃是凹凸不平的,有规律的图案。她大概辨认出了前面的男生宿舍和右边的操场。但和她记忆中的操场不一样,好像颜色更深了,像是被水浸透了又晾干的。操场中间那片绿色也变得很浅。其他的就看不清了。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但天还是没有彻底黑下来。依旧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深蓝混了一点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不透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上空。校门外有灯光,但没有车流,没有声音,有一种很深的违和感。
像一座被抽空了的城市。
她们回过头来讨论着外面的景象。
“外面……”苏婉凝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怎么什么都没有?”
“有操场……和男生宿舍?”程汁说。
“除了这些呢?”
程汁没回答。
因为操场的另一边,她们看到的也是一片灰蒙蒙的黑暗。不是那种夜晚的黑色,是那种未知的,或许本来就没有,又或许只是没走到那里。
“地图没加载出来吧。”星月夜这个四人中最会开玩笑的人开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但大家还是笑出声来。
“哈哈哈有病吧……玩游戏玩多了?”“笑死我了。”大家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随后又安静下来。
“诶……我们是不是在做梦?”余潼终于开口了。她站在最后面,声音比刚刚笑的时候弱很多,“就是……那个梦还没醒?”
“四个人做同一个梦?”程汁回过头看她。
“那怎么解释?”
没人解释得出来。
星月夜整理了一下表情,继续往前走。别看刚刚有说有笑,她其实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她们是怎么到这里的。从教室出来,右拐,走到饮水间,推门,进去。然后呢?门关了。然后就站在那里了。中间缺了一段,像是有人把录像带剪掉了一截,没说怎么到这鬼地方的,直接把入口和出口粘在了一起。
她又往前方的楼梯门前走了走,顺便掏了掏手机,但摸到了一个不属于她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两张泛黄折叠起来的纸。她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手电:
“2016年9月20日,星期:■,天气:■。
传说——2014年,有个■■从■■■■下来了。顶层■■■的墙上留了一个■■的标记,没人看得清是什么。那一年好像有一整届学生消失了,查不到任何记录,没有人记得他们。
——一张泛黄的纸”
“2014年??月??日,星期?,天气?
现在是几月几日什么时间,我都不记得了……我在哪里,不对!我全看见了!他是■■■,对!■!抓住■!来救救我!!来救救我们!
——一张未署名的保存完好的纸”
一张有着血红色字的纸被翻了出来。
“我去,这是什么!”余潼发出惊呼,随后四人传递着看。
“什么叫……我看见了……看见什么了……”程汁顿了一下,“等等!2014……难道说——”
“是那个学长还是……”苏婉凝不确定地说。
“我知道了,咱们没在做梦,咱们很有可能是穿越了吧!”程汁恍然大悟。
“但是这张纸是谁写的呢?”星月夜问。
“你看!第一张写了那个传说,你看什么下来了、楼顶,这是不是就是我说的那个传说。然后第二张‘我全看见了’,是不是说明是那个目击者!然后他说他叫什么什么什么看不清,说明这个目击者是知道那个学长的名字吧!”余潼一边指着一边一通分析,井井有条。
“他这个纸好像是故意不让我们看见那些被挡住的写了什么……挡住的好像都是重要信息啊……”星月夜随后说道。
大家看着这两张纸,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这太奇怪了,因为我没听说这一届消失了啊。”余潼指着泛黄的纸。
星月夜收起纸:“先别看了,万一这个是以后的提示,现在出现只是来误导我们的呢。”
大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随后四人抬起头,看到一扇门拦住了去路。这就是楼道东侧的楼梯间,只不过现在这个门关住了。木质的,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横杆式,上面锈迹斑斑。
星月夜伸手握住门把手。
“你要干嘛?”程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月夜没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门推开。
外面正是她们熟悉的楼梯间。
一模一样的——瓷砖铺的地板,白色墙裙,磨砂玻璃的窗户,没有灯所以所有物品都蒙在阴影里,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同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来过人了。
星月夜站在门口,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熟悉。
她来过这里。
不是在梦里。是更早以前,在她完全记不得的某个时间点——也许是某张照片里,也许是某段描述里,也许只是她在脑子里构建了太多次这个画面,以至于它已经变成了记忆的一部分。
“星月夜,”程汁反应过来,“你也觉得这个地方熟悉对不对?”
星月夜点了点头。
苏婉凝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我也……我也觉得不对。前几天我就觉得咱们学校有点问题。”
大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
“什么时候?”余潼问。
“大概是……开学第三周。”苏婉凝说,“那次我和眠眠去接水,我就觉得那扇门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自从你讲完那个故事……但是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你讲的才遇到的,而是我们本来就注定遇到这件事!”
“对对!”程汁接过话,“当时苏苏在里面接水,那个门我越盯越不对劲,感觉里面有一个眼睛在看我!”
程汁这么一个唯物主义都觉得有东西看着她,不免让余潼浑身发凉:“那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是我俩自己吓自己!”程汁冷静了一下,“因为这也没有啥证据啊……再加上我记性不太好,没人提我就忘了……”
“哎……行吧……”余潼接受了。她没有说“我也感觉到了”,因为她没有。在她的记忆里,一切都正常的——开学正常,上课正常,接水正常,直到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很正常。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没察觉到?”余潼的声音低下去。
“可能是因为你听了这个传说只把它当故事了吧……”星月夜抛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毕竟信则有,不信则无……大概?”
沉默许久,她又解释:“因为你是咱们四个里面第一个到学校的。”
“什么意思?”
“我是第三个到的。”程汁说。
“我是最后一个。”苏婉凝说。
“我第二个。”星月夜说,“你是第一个。你早就知道了石头台和凉亭走廊拆了,已经习惯了,所以更感觉不到这个所谓的门奇怪。”
余潼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三个,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嚓一声响——不是回忆,是某种被堵住的东西突然通了。
“嗯……”星月夜继续说,“你主观感觉上没有感应到‘门’的存在,‘门’作为连接两个‘世界’的‘钥匙’确实是客观存在的,而你已经在学校待了一周了。你没察觉到应该属于一个正常现象。就像两个天天见面的人不会注意到对方有什么变化。”星月夜井井有条地解释。
空气又安静下来。
她继续说:“如果咱们原本所处的世界是三维世界,那咱们现在的穿越……或许就是四维世界。”
大家一起看向刚刚走进来的楼梯间大门。
“那个水房的门……是第四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