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的星期二上午,第二节是画图课。
老师发完图纸,说是有点急事让大家先画,自己就走了。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铅笔在图纸上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刚开始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这里多长来着”,对面回一句“三十五”。随着发现老师真的没回来之后,逐渐有人开始放飞自我——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但大部分还是在沙沙地画着。
樊岳就是摆烂大军里的一个。
他的图纸还没铺开,尺子搁在一边,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急着说的样子。星月夜没抬头,继续画自己的线。
“诶。”他开口了。
“嗯。”
“我女朋友最近老跟我闹。”
星月夜手上的笔没停:“又怎么了。”这大概已经是一年半来同桌和她第五十次说他女朋友的事了。
“她老觉得我不爱她。”樊岳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谁听到似的,“然后就让我证明我爱她。出去玩要证明,发消息要证明,连吃个饭都要问我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吃。”
星月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证明了吗?”
“我证明了啊!”樊岳一脸冤枉,“我什么都给她看了,手机随便翻,去哪儿都汇报,她还是不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星月夜:“你看,这都是她发的。”
星月夜接过来扫了一眼。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对话框里大段大段的字,大部分是女生发的,樊岳的回话短很多。她没仔细看,把手机还回去:“你俩要不就分了得了。”
“不是,你别这么说啊。”樊岳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还是挺喜欢她的,就是她老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的评价是分了吧,如果你也不想分那我也没办法。”
“也对,你连对象都没有,也不懂这种感觉。不对!你连人都不喜欢啊!”
星月夜翻了个白眼,没说话,因为全班都在看着大声嚷嚷的同桌。樊岳识趣地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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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班里。
樊岳拿着去食堂买回来的盒饭坐到自己座位上,正对着坐在讲台桌椅上的薛楚域,那里似乎已经成为了他中午的吃饭专座。
余潼坐在星月夜的右斜后。樊岳的声音偶尔飘过来——“她说我不爱她”“我都这样了她还要怎样”“你说我该怎么办”。
薛楚域一边吃饭一边听,听完很认真地看了樊岳一眼:“肯定是你长得太丑了。”
樊岳愣了一秒,作势要打他。薛楚域早有准备,一闪,躲开了,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樊岳无奈地说:“哎!不是你啥意思啊,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知道啊,我说真的,你俩要不就分了得了,你俩也不是正常恋爱关系啊,她一直在找你索取吧。”薛楚域哭笑不得。
这时候余潼一边吃饭一边看了樊岳一眼:“笑死我了,这个樊岳怎么这么吵,你一来就好吵啊。”
樊岳还没来得及回嘴,旁边的星月夜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感觉薛楚域说的对,你确实ch——”
樊岳直接上了讲台要去“治服”薛楚域,但薛楚域敏捷地笑着跑了,星月夜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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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走读生陆续离校,住宿生有的回了宿舍,有的去打篮球了。
教室里只剩下星月夜一个人。她坐在第三排第一桌,靠着椅背。阳光洒进教室,把讲台的一半切成亮色,一半留在阴影里。阳光照不到她的课桌,被留在了阴影里。她没在看书,也没在刷手机,就是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不想回宿舍那么早。
门被推开了。
班长夏宇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双球鞋,应该是回来换的。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目光落在星月夜身上。
“只有你一个人在班里?”
“是的呢……”星月夜拖着尾音,没抬头。
夏宇航没再说什么,换了鞋,把拖鞋塞进桌斗里:“拜拜!走了!”
门关上了。
教室又安静下来。
星月夜还坐在那里。
阳光慢慢从课桌上滑走,阴影一点一点地爬过来。她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在这个普通的下午,这间普通的教室里。
“思考命运,外星人真的没用吗……”星月夜自言自语,一边看向门,“门里到底有什么……这真的是错觉吗,会不会像我小时候一样蹦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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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上午。
起床铃响的时候,星月夜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脑子里还残存着梦里的画面——一条很长的走廊,灰白色的墙,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水磨石砖。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发光的门,也许也不是门,因为她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方形的光源。她一直在跑,像是有东西在追她,但怎么也走不到那扇门前面。
“你们都做梦了吗?”等大家都洗漱完准备走了,程汁突然开口问。
余潼正在梳头,照着镜子:“做了。”
苏婉凝在抹油:“我也做了。”
“这么巧!做的什么?”程汁问。
“我梦见……饮水间那扇门。”苏婉凝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她拿起水喝了一口,“我就站在门口,怎么推都推不开。明明没锁,就是推不开。”
“我去……我梦的也是门。”余潼把头发扎好,转过身来,“但不是饮水间。是学生会办公室那间屋子,我一抬头,墙上多了一扇门。以前没有的,就突然多了。”
程汁穿好鞋站起来:“我做的是走廊。特别长的走廊,走不到头的那种……中间有一扇门。我没敢推开。”
三个人说完,同时看向星月夜。
星月夜准备走了但还是退了回来:“我也是走廊。走不到头,尽头有一扇发光的门……算门吗?我好像没看见把手。”
“四个人都梦到门了?”程汁皱了皱眉,“这也太巧了。”
“巧合吧。”余潼说,“前几天不还在聊那些鬼故事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到俩星期前的事吗?”苏婉凝问。
“梦是这样的……”星月夜肯定道。
“走吧走吧,先吃饭。”程汁拍了拍手,“苏苏今天正好也收拾得快!”
四个人收拾好,一起出了宿舍楼。
早晨的空气有点凉,校魂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操场上有几个晨跑的,脚步踏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们说,那个2014年的学长……”苏婉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他跳楼之前,会不会也梦到过什么东西?”
“我去,你别吓我。”余潼夸张地说。
星月夜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程汁跟在她后面。苏婉凝走在中间,只顾低头看路。余潼紧跟着苏婉凝,因为在看手机所以时快时慢。
食堂人不多,四人分别点完餐打完包就打算回到教室。
“所以你们觉得,”程汁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含混不清地说,“咱们四个人做了同一类的梦,是巧合吗?”
“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余潼随之停下,语气不太确定。
“可我昨天睡前没想门的事。”苏婉凝小声说。
“那你想什么了?”
“我想的是学生会的那些新生好麻烦。”苏婉凝一脸疲惫。
程汁笑了:“你想新生,结果梦到门?你这脑子也是够奇怪的。”
她们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呢,星月夜这样想着,随后又强调了一遍:“梦会把以前甚至更久远的事情纳入素材变成梦的……”
“嗯……这样吗……”三个人思考着。
“其实……”苏婉凝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梦里的那扇门,好像不是饮水间的。”
“啊?”余潼发出质疑。
“我以为是的。但现在想想……那扇门的位置不对。”苏婉凝一边走一边说,“饮水间在走廊尽头。但我梦里那扇门,两边都是墙。就是……一扇门,莫名其妙地立在墙上,哪也不通。”
余潼跟上:“哪也不通的门?”
苏婉凝点了点头。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算了,不想了。”程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再想下去啥时候能回班啊。走走走,先回去吧。”
她们又开始继续向着教学楼走去。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苏婉凝又看了一眼饮水间的方向。
门还是关着,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跟着她们上了楼,教室在三楼。
推门进去的时候是七点二十,教室里只有薛楚域在。他虽然是走读生,却比全班人都到得早。他坐在第一排靠墙,低头一边吃饭一边刷着手机。一切正常,和每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星月夜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位子是空的,估计一天都是空的了,因为樊岳昨天说他今天打算陪他女朋友过一天去。
她没在意,一边吃饭一边看视频。
余潼在后排脑袋一扭,对程汁和苏婉凝说:“中午吃什么?”
两人摇了摇头:“不知道。”
余潼转回去了。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逐渐变得嘈杂,但是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嘈杂。
星月夜倒完垃圾坐着。
她想起梦里那条走不到头的走廊,还有那扇怎么都靠近不了的白门,随后又看向自己教室的门,没有多想。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又是专业课。老师讲了必修知识,半节写笔记。星月夜把笔记写完就趴下了,没什么别的事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余潼拿着杯子说出他们自创的梗:“要不要接水之约!”
“接水就接水,还接水之约!走呗。”程汁站起来笑了笑。
“走吧走吧!”苏婉凝已经拿着杯子在等了。
星月夜从桌斗里摸出水杯,跟着她们站起来。四个人按顺序走出教室——余潼第一个,程汁第二个,苏婉凝第三个,星月夜最后一个。
走廊里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饮水间在教学楼一楼尽头,要下一层楼。四个人并排走的时候偶尔让一下对面的人,但一路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人插进她们中间。
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星月夜的余光扫到一个人。
薛楚域正靠在走廊里踱步,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她们四个走过去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谁也没在意。
饮水间的门半开着。
余潼推门进去,程汁跟进去,苏婉凝也进去了。星月夜最后一个迈过门槛。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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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薛楚域把手机揣进兜里,往班里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走过去的方向。饮水间在走廊尽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那扇门,只能看到拐角的白墙和旁边女厕所的标识。
他没在意,径直朝座位走去。
她们是去接水了……但好像去了很久?薛楚域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九分钟了。
正在他想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不管怎样也不能接水接十分钟啊。
他离开座位,在老师没到之前先行离开教室,往饮水间的方向走过去。
距离不长,就在班级右边,几步就到了。门关着,他伸手推开。
饮水间里空无一人。
饮水机亮着红色的加热灯,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地上没有水渍,台面上没有杯子,什么也没有。
薛楚域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星月夜坐在自己座位上。
余潼在和后桌说话。
程汁在喝水。
苏婉凝在翻书。
都在。
薛楚域皱了皱眉,回到自己座位上。
“诶,”他小声问前桌的同学,“星月夜她们刚才出去过吗?”
同学看了他一眼:“一直在啊,怎么了?”
“没事。”
薛楚域坐回去,没再问了。
他向来不是一个多疑的人,只当自己看错了。但他脑子里还迟迟回荡着那个空荡荡的饮水间。
而在未知的空间里,四个人也意识到——
刚才那节课,是自己上的最后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