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骤雨的碎屑
我轻轻的拉住伊卡露诗的手,天空之流将我们托起,缓缓的飘到满目疮痍的天台上。
在我们的背后,融合天与海的青蓝缓慢但确实的流动着。燃烧的黄昏将我们和她隔开。而在她背后,行星带着深邃而压迫的黑盖住了一切。巨人停止了移动,变得飘忽不定。
无声的对峙就这样持续着。正当我想了大概十次“该来了吧。”天台的楼梯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依然是干爽利落的短发,她带着愤怒的声音向我喊道:
“既然早就认出来了,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可能是中午没来值日的额外赔偿吧,我在心底小小的吐槽了一下。无视她的那句话后,我有些做作的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的说道:
“椎名真奈,你说过自己像行星。当时我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后来我才知道,
“行星——迷途之人。”
Bridge:
The Genesis Flood.
想来这一切幼稚如同儿戏一样,但那时候的我们都是小孩。而且,不也挺浪漫的吗?
两年前的一天,下过一次十分罕见的暴雨。暴雨的来临没有一丝预告,随着天空顷刻暗沉,雨水毫无保留的落下。飓风瞬时冲过地表,发出悲鸣似的尖啸声。
简直就像…海洋突然从天空倾泻而下。白天看不见一丝阳光,夜里更是只有黑暗。我无助的想着,这里除了从天而降永不停息的水流,别无他物。就算坚硬如钢铁,也在交织的风雨中尽数坠落。
在事后的几天我才知道,连下了一周的暴雨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和数不清的经济损失。也有人称,那或许是创世纪里的大洪水。但无论事后人类的罪恶有没有被洗刷,属于我们的罪恶却在那期间滋生。
那天,我约好了和朋友出门,雨是在半路上下起来的。雨势过于强大,我只能找地方躲避一下。道路旁边,一家刚刚贴上搬走告示的书店与世无争似的立在那里。没有过多的思考,我向废弃书店跑去。透过玻璃可以看见里面的书尚没有完全搬走,但受制于灯光,没法看见更多。我试着拉了拉门,很轻松的就打开了。
我是在这里遇到他的。他蜷缩在书架底下,看着一本封面颜色单调的书,仿若完全不在乎外面的大雨似的。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怪人啊……这里这么黑,能看清字吗?我摸了摸裙子口袋,太好了,里面的手帕还没有湿透。我一边从头顶顺到发尾的擦拭着长发,一边问他:
“你好,请问店长在吗?外面雨很大,我想在这里待到没雨再走。”
他睡意盎然的抬眼看了一下我,原来是在睡觉吗?
“啊……没关系的,店长……”他说到这停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继续说“前店长是我叔叔,只是待着,他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的。”然后他才听到外面那飓风狂暴的呼啸声:
“啊,好大的雨。”
我记得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太淡定了吧。
时间流逝的很快,但暴雨完全没有减小的意思。店里的书搬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书都是偏文学性质的,现在这种情况可看不下去啊。光线很暗也让人提不起兴趣。不过对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同龄人的男生,我充满了疑惑,他为什么这么瘦啊?
“你叫什么?”
“雨宫rain。”
他头也不抬的回答,是不是有点没礼貌?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回应,他有点不耐烦的抬起头:
“那你呢?”
“椎名真奈。额,你的名字汉字怎么写?”
他写到手心里,然后摊开手掌给我看。
“真奇怪啊,写作令读作rain。”
没有回应我的挖苦,他耸了耸肩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于是我也拿起了一本布满灰尘的小说。
欸?过去了多久?我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看向店里的指针,现在已经是六点二十分了。但雨似乎永无止境的下着。
雨宫先开始了行动,他找到了前台的老式收音机。听到这将是场看不见尽头的雨后,我们都非常动摇。
“至少做点什么吧。”他很简短的说。
我点了点头。
我们用胶带加固了书店的玻璃。这里以前似乎还兼有小餐厅的功能,在前台留有很多食物。
“你叔叔在书店里做东西吃?”先不说气味吧,书不会脏的很快吗?
“所以他的店才会倒闭啊。不过你更应该庆幸他是这么一个有情调的人,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解决食物。”
我不知道要不要笑,真的很好笑。
第一天,第二天过去了。收音机在播报了大洪水的情况后,就再也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第三天理应是早上的时间,睡在堆叠的书本上的我睁眼看到的还是如同昨日那样的黑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形地挤压着我,使我无法呼吸。向后望了望,阻隔着我和雨宫的书架后面没有任何动静。趁雨宫还没醒,我要把眼泪擦干净才行。我刚把眼镜脱下来,准备用发霉的手帕擦拭脸颊时,雨宫在我旁边坐下了。
“你相信命定的归宿吗?”
我忘记自己做了什么动作,或许是摇头,或许是点头。但雨宫自顾自的说起来了,他与流星在夏夜相遇的故事,约定与其逃往天空尽头的故事。我想,我还真没他那么文艺啊,光是听着,那副海天交接的画面就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禁望向天空,那是我此生第一次认真的观察这片笼罩世界的穹顶。尽管黑暗依旧,但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黑压压的云层间裂开缝隙。仅是一副错觉一样的画面,让我重新充满期待。
“其实,我无所谓雨会不会停,这里对我来说恍若隔世,如果我所逃离的地方是这里的话……但我约好了,要逃到天上去。”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但语气依旧坚定。我感到再也无法忍耐,是啊,即便是逃离——
“逃到天上去吧。令,我是行星。”
后面的几天显得不那么难熬了。我们时常闲聊,偶尔点起灯看书。庆幸的是,这里地势很高,洪水一直没有侵袭到这里。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天空似乎真的变得越来越亮。在第七天早上醒来,我确信看见阳光的那一刻,我立马把他喊醒。一起推开门,清新而湿润的空气顿时充满我的鼻腔。眼前的世界犹如回归于混沌之中,地面上除了钢筋混凝土之外的东西几乎灰飞烟灭。但是“创世纪的天空”,将天际闪烁的碧蓝刻印在我的心中。
“我们一定还要再见面,令,你打算去哪所高中?”
“城山高中吧。”
“为什么?那不是很老的学校吗?”
“那里地势比较高……天空会很好看吧。”
“是啊,而且就这个受灾情况来说,应该也只有那里可以撑住了…那我也要去。
“然后……我们要一起逃离。如果是和你的话……”
我感觉到喜悦,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还是……
最后问出口的,是微不足道的话语。
“你喜欢短发还是长发呢?”
“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问问。快说,喜欢哪个啦。”
“短发。你把眼镜摘下来,说不定会很好看。”
我真蠢啊。和我约定出行的朋友,她的尸体在灾后后续开展的救援行动中被发现。钢铁穿刺过她的身体,似乎是年久失修的铁制楼梯之类的东西,在暴风中被吹落,最终狠狠的砸向她。那日的轰鸣持续的炸响,将我的心一片片撕碎。我的逃避,让我错失了带她一起走的机会,而我只是在废旧书店里,享受心跳不已的生活?强烈的自责,令我再也无法抬起头。天空,对我来说永远的不可触及了。
灾后的一年,再也没有人提到那场大暴雨。城市重建的工程也很顺利…这里被称重新为“新都”。仿佛要将一切淡忘一般,大家都重新归于平淡的生活,掩盖内心无法忘却的伤痛。
当然,我还是在城山中学再次见到了他。他看见我时,那表情不是淡忘,而是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大概所有人都想忘记那场灾难吧,我也没有再提起我们之间的约定。就像灾后失去了至亲的许多人那样,我彻头彻尾的改变了自己的形象,仿佛我只是和椎名真奈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女孩子。
往日的阴影并没有真正的离我而去。
那天,我看到了白日的流星,坠落在文化楼的天台上。出于好奇,我走到文化楼顶楼,却没办法打开天台的门。正当我大失所望打算走的时候,门那里突然传出锁孔转动的声音。我连忙躲起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我想起了他和流星的约定……又要自己一个人逃离吗?凭什么只有你?
钢铁的轰鸣自那时彻底无法控制,我的全身心再次感到被钢铁一次次的撕裂。那晚,我也遇见了,与我约定,实现愿望的“灾星”,不过,那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吧,但是多亏了她。对我来说,这或许是象征着假装释然的蜡翼,彻底融化的日子。
我宁可被钢铁撕裂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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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带上我!”她向我嘶吼着,
“明明我也想逃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哪里都没有路啊!
“最后只有你在自说自话,只有你能逃走吗?天空就那么偏爱你吗?
“逃离……若是她的死也可以逃离的话,就算永远消失,我也愿意啊!”
她强烈的悲伤,直接与我共鸣。那份悲伤使我弯下腰,无法再抬起。伊卡露诗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却无法感到任何温度。我绝望的抬起头,那是我迫切的希望是看错了的景象——如同星尘坠落的雨点倾泄而下,如同那一天一样。一时间,我再次想起了“迷途之人”这个词。集结的云层,遮天蔽日,天空已无一丝微光。无论原本的颜色如何,都将被吞噬。现在,已无处可逃。
从极天而来的骤雨,再次强烈的,昭示着终焉,悲伤的坠落。
最终化作四下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