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不断变大,浩瀚的海洋最后一次从空中倾泻而下。和风暴的尖啸声一起传到我耳边的,是钢铁的轰鸣。真奈用双手将紧紧脸捂住,颤抖的挤出几个字:
“法厄同……将天空燃烧殆尽吧,连同所有的约定一起……”
少女微微颔首。巨人,再次开始了行动,比之前更果断、更坚硬。这次,就连我的内心里,都传来了那轰鸣。
因为我也看到了,在离开书店,回家的路上。
先是一抹被雨水冲淡的红色,越靠近,越是鲜红。在循着血液跑过去后,只看见让人触目惊心的尸体。扭曲的残肢,钢铁般的现实摧毁了一切。我看到碎裂的她,看到坠落的铁制楼梯,立刻想到了她的遭遇,将自己设身处地的想了想,那绝望遍布全身。
后来,我不愿再回忆起在那个书店时,和真奈诉说着“逃离”愿望的记忆。但我依旧渴望,原初的约定可以让我逃离全部痛苦。实际上,存在原初的世界又怎么样?那只是我用来欺骗偶然遇到的可爱女孩子的,小小的谎言。逃离到天空之海又如何?缺失名为现实的氧气,只会溺亡其中。
当我再度遇到真奈的时候,我满心期待那不是她。不,或许我期待那是她?
但,是她又怎么样呢?不是她又怎样呢?或早或晚,我们都逃不掉。人们看似痊愈,继续生活下去,可死去的人并不因此完全消失。只要名为记忆的锁头还在,总有一把钥匙会误打误撞的引发所有痛苦。我们生活了下来,所以往生者的痛苦作为诅咒施加在我们之上。就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选择了逃离,最终无处可逃;真奈选择了面对,却受尽痛苦。
“我说想要逃离,并不只是那么简单的,单纯为了逃避采取的行动。”
估计是没想到我事到如今了还在说这些吧,真奈并没有搭腔的意思,只是淡漠的看着我,示意我讲完。
或许直面是正确的,正确的面对创伤,及时寻求治愈。哪怕苦难存在于许多人之间,也终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的呼吸。
不过……
Outro:
To sail beyond the stream of Oceanus.
“你听说过彩虹的底端吗?”
在起始之日的夏夜,我向伊卡露诗说着。
“那里我去过哦,彩虹不是半圆……”
没想到她真的去过啊,我连忙打断她:
“不是啦,这是个故事,或者算童话?”
“会有这样的童话,我很吃惊。”
她好像真的很吃惊。我躺在礁石上,轻纱似的云雾轻轻遮盖住星星,星夜变得朦胧而梦幻。或许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并不打算停下:
“彩虹的底端,那里是约定之地,有着巨大的财富,和能实现全部愿望的特殊魔力。
“但是,彩虹的底端是无法触碰到的。但总有人一直一直向前,追寻着那样的,似乎无法触及的梦。”
伊卡露诗小巧的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有人如此执着,不过这还真是悲伤啊。追寻强烈愿望,却始终无法实现。”
“但是,叔叔告诉我,他们未尝不幸福。
“追随彩虹而跑,那就是说,无论何时,他们都能看见彩虹呀。”
最后再来说说我的故事吧,或许这也与你有关。
“活着不真实,唯有逃离。”这句话是我在提到那场大暴雨的论坛中发现的。离大暴雨已经过去了一年。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指什么。
有人愤慨的骂他,也有部分人表示赞同他。两种声音不断的交织在网络上。
我并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每当我痛苦的时候,总是深深祈祷。到头来,我只是卑鄙的选择了轻松的那条路。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自私的愿望,对那些积极生活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伤害。
今天,我逃开了我自认为无用的人际交往。昨天,我逃开了对我来说并不美满的校园生活。之前,我逃开了暴雨带来的集体性的苦痛。我一直在逃,但前面可没有彩虹的底端等待着我。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想放弃。再度拉起伊卡露诗的手,我缓缓的向少女、真奈、巨人走去。
这是逃离,逃离了我一直以来身处的,透澈的蓝天。也是面对,我看向面前粉碎的天台,悲伤的巨人,面对真奈对我依旧不负责任妄想逃离的愤怒,面对一直以来面无表情却带来一切的少女。我们缓慢而扎实的向前踏去。我们一起。
“不能永久逃离,做不到直接面对。”这是我的真心吗?自然而然的说出口了。
“但无论怎么样,我们抛开独自坚强的内心,相互连接。一起逃离、一起面对。只要这样,才能对抗在每个人心底的悲痛。”
我抚摸着被悲伤所驱动的巨人的躯体,那里没有血迹。即便是尘土,也已被暴雨冲刷殆尽。
“我们一起逃离吧,只要下定决心,就还能一起面对。暂时的缓解痛苦,总有一天,公开诚布的接受这一切。”
逃离,不过是一种方法而已,本身并没有罪恶。令人感到罪恶的是,失去了坦然面对的勇气,淡漠的拾起忘怀。
真奈慢慢的放松了紧绷的身躯,于是我们互相靠近。我清晰的看到她脸上雨水滑落的泪痕,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们分隔开来。
天蓝仪在一声清脆的碎响中分裂开,由深及浅,天空与海洋的蓝色化作碎屑,就此回归。
“这个,已经不能起作用了吧。”我坦然的咧开嘴。
“是啊。”伊卡露诗淡淡的笑了。
“不过,你也用不上这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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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啊……”
“欸?”
我没想到伊卡露诗居然对这个故事的结论感兴趣。看她有些兴奋的样子,我很好奇她会接着说什么。
“对于没有移动的人来说,彩虹也是存在的……面向彩虹,是比起奔跑,更重要的事。
“面向彩虹的那一刻,那里就一定存在着,彩虹的底端。”
所有的颜色汇聚起来,无论丑或美。破开的云层、青蓝的天空下,一切都终将消逝。
由我们脚底开始延伸,弯曲的虹桥穿过纯净的,原初的,海洋与天空交融的世界,最终超越那透明无形的边界。
携手踏上这条极天之桥,沉溺其中,并不是越过所有苦难到达终点,而恰恰是为了避免烈性的悲伤,直至完全面对。
溺于虹色之空,这里便是彩虹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