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史莱姆是用水桶砸死的。
那年我十七岁,刚继承父亲留下的《魔物讨取图鉴》。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刚会走路,母亲说他是在北境执行任务时出的事,具体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
我站在村外的泥泞小路上,看那团半透明的绿色凝胶缓缓蠕动。图鉴上说,史莱姆是最低等的魔物,核心脆弱,怕水怕火怕物理冲击。
我举起水桶时手在抖。
它没有闪躲。
"啪叽。"
粘液溅了我一脸,腥的,带点土味。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晶体滚进泥里,我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进图鉴扉页的凹槽。
晶体嵌入的瞬间,书页亮了一下,浮现出史莱姆的完整图样和一行小字:
"史莱姆:讨取完毕。综合评价:D级。备注:需要更多自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需要更多自信——这话像是父亲会说的。
那晚我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不是人,是那些空白的书页。它们睁着不存在的眼睛,一页页翻过去,沙沙作响。我猛地坐起来,后背凉透了,枕头洇出一片深色。我摸了摸眼角,是干的。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哥布林、巨鼠、食人花、岩石傀儡——图鉴的页面一页页亮起来。我讨伐了二十三种魔物,名声从村子传到镇上,从镇上传到城里。人们叫我"图鉴猎人",冒险者公会给我颁发了铜质勋章。母亲把勋章挂在父亲遗像旁边,说:"你父亲会骄傲的。"
但图鉴越厚,我越觉得自己轻。
讨取岩蜥时我第一次受伤,左臂留下三道疤,到现在阴天还会发痒;讨取影猫时差点迷失在幽暗森林,三天三夜没合眼,靠嚼树皮提神;讨取双头蛇时毒液溅进右眼,现在看东西还有些模糊,尤其是晚上。
每次把新晶体嵌入图鉴,那行备注都会变:从"需要更多自信"到"警惕背后的偷袭",再到"速度仍需提升"。
我成了讨伐专家。村里的小孩跟在我身后跑,喊我"猎人大叔"。但其实我只是一个把死亡装订成册的人——每讨取一种魔物,就有一页空白被填满,而我自己的某一部分,好像也跟着被永远封存了。
直到我遇见第一只开口说话的魔物。
那是一只狮鹫,受伤坠落在山崖下。左翼折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把金色的羽毛染成暗红。
我提着剑靠近时,它忽然抬起头。
"你图鉴里,有我的位置吗?"
我愣住了。图鉴三百年来从未记载过魔物会说人话。
"有,"我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有点哑,"还空着。"
狮鹫闭上眼睛。"那就来吧。"
剑锋没入它后颈时,它连眼皮都没颤一下。那颗晶体滚出来,金灿灿的,晃得我眯起眼——不是日落的金,是正午阳光透过蜂蜜的那种透亮。
图鉴页面亮起来时,备注写着:
"狮鹫(变异种):讨取完毕。综合评价:A级。备注:它求死的,你知道。"
我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图鉴,三天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