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没有退回源头。
但天空中的伤口没有愈合，反而更大了。第二扇门从伤口深处打开，涌出的是水——墨绿色的、浓稠的、带着远古腥味的水。那味道呛得我咳嗽，像是把脸埋进了烂掉的海藻堆里。
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却不落地，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倒悬之海。
海的中心，有什么东西醒了。
拉莱耶之主。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与其说是一个生物，不如说是一个"状态"——所有深海恐惧的总和，所有未知的具现。它出现时，万魔之王往后退了一步，黑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道焦痕。
"你不该来。"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恐惧。
倒悬之海中伸出一只触手——如果那可以叫触手——它半透明，里面流转着星系和深渊，伸向万魔之王。
"来我这里，"一个声音响起。比起语言，更像直接灌进脑海里的意念，"碎片，回来。所有的碎片。"
三百七十七个魔物灵魂忽然躁动起来，挣扎着要脱离万魔之王的控制，向倒悬之海飞去。
"它们是——"万魔之王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黑雾，"它们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拉莱耶之主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带着绝对的事实陈述，"你是最大的碎片。回来、融合、变回完整。"
我站在地上，仰头看这场"神"与"神"的对峙。在它们面前，我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我怀里还揣着父亲的那页纸，纸上的字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
触手缠住她的腰，往上拽。她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我。那双全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倒影——是我。
“三百年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我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你是第一个……看着我的。”
她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接着，她把所有魔物的灵魂推向我。
然后在最后一刻，她朝我伸出手，掌心亮起一点微光，比萤火虫还小，却直直地朝我飞过来。
“拿着。”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类少女的轻软。
我伸手接住。那是一枚晶体，烫得我掌心一缩。等我再抬头，她已经不见了。倒悬之海中飘散着黑色的碎片，像一场下了一半就停住的雪。
三百七十七颗晶体重新凝聚，在我面前结成一本新的图鉴。封面是黑色的，但每一页边缘都泛着金色的光。
"带着它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去讨取拉莱耶之主。用我给你的碎片——用所有魔物的记忆。"
我接住图鉴。这一次，晶体不再温热，它们在燃烧。
拉莱耶之主的触手收紧了，万魔之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
"讨——取——......我——"
我翻开图鉴第一页。史莱姆那颗小小的绿色晶体亮起来，然后第二页、第三页——所有的晶体同时发光，光芒汇聚成一道洪流，冲向倒悬之海中的拉莱耶之主。
那光芒里，有三百七十七种"活着"的力量。
狮鹫翅膀刮起的风、魔狼第三只眼的光芒、影猫穿行黑暗的无声、岩石傀儡的坚毅、食人花的野蛮——所有的魔物，所有被讨取的灵魂，一起撞向了那个"状态"。
倒悬之海碎了。
墨绿色的水变成透明的雨，从天空落下，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我闻到了泥土的气息，清新的，带着一点甜。枯死的花重新抽出绿芽。
拉莱耶之主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困惑。
它退回了那扇门。门缓缓合拢，天空的伤口开始愈合，像有人拿着针线把天缝起来。
雨停了。
我跪在泥泞的地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摸了摸眼角，这次是湿的。
"谢谢，"我对图鉴说，"谢谢你们。"
扉页上，父亲的字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迹是新的："好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