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图鉴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
万魔之王的那枚晶体嵌在扉页背面。她大部分时候沉默着，偶尔会在深夜亮一下。我给她找了个旧手机，晶体感应意念款，她打字很慢，而且……毫无感情。
“人类，雨是什么声音。”没有问号。
“噼里啪啦的。”
“像什么。”她好像不会使用标点。
“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哦。”手机没动静了。
就这？就这？！我有时候真怀疑我拼死拼活救回来的，是不是个坏掉的AI。
直到这天傍晚，我照例坐在酒馆里发呆。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团子？
不，是一只龙猫。圆滚滚的，毛色灰白，脸上挂着一只小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它踩着两只小短腿走进来，毫不客气地跳上我对面的椅子，用爪子敲了敲桌面。
“主线推完了，长草期不知道该干嘛是吧？”它的声音又细又嫩，像个正太，但语气老气横秋，如同退休老干部。
我愣了一下。“你是……？”
龙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推过来。卡片上写着：“随意。史上最强之人。塔吉多塔吉多塔吉多的教室群主。爱好：打《卡拉彼丘》。”
“卡拉彼丘？”我皱眉，“那不是……”
“对啊，”随意摘下口罩，露出下面圆圆的毛茸茸的脸，两颗黑豆眼睛亮晶晶的，“弦化贴墙、纸片人对枪，超好玩的。我最近在冲新赛季的排位。你要不要一起？”
“……我是图鉴猎人。”
“我知道啊，”随意从布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小茶壶、一包饼干、还有一个印着《卡拉彼丘》LOGO的鼠标垫，“所以我才来找你。万魔之王……哦不，‘碎片’，她昨天在群里发坐标了。说你这人卡关了，需要人推一把。”
“群？”
“塔吉多塔吉多塔吉多的教室。里面全是像我这样的——‘不该存在的东西’。魔物、妖怪、没人相信的传说。外面的人讨伐我们，我们就躲进群里打游戏。”
它又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照片里是一群奇形怪状的东西挤在一起比耶。有史莱姆、有狼人、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万魔之王长得很像。
“她也在？”
“当然，”随意说，“她说你放她走的时候，她挺感动的。但她也说，你最后那句话她记了很久。”
“哪句？”
“‘你也在里面待过，所以你也知道孤独。”
我低下头。麦酒终于被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就在这时，怀里的晶体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万魔之王的声音从图鉴里飘出来，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机械音，但语速明显快了：“你……告诉它……我还活着？”
随意耳朵竖了起来，盯着我的胸口。“哦？她还在？怎么只剩一颗晶体了？”
“大部分时候说不出话。”我把图鉴翻开，露出里面卡着的晶体和旧手机。
随意跳下椅子，凑到图鉴前，小爪子轻轻碰了碰那颗晶体。“你是万魔之王吧？群里听说过你。我是随意。”
“……群？”
“你不是在里面吗？”
晶体闪了又闪。“我……不太完整……而且没有身体。”
“没事，可以再加一次。”随意从布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熟练地点开一个聊天软件，“群里好多都是没身体的。你看这个——‘冰小妹’，是被禁赛十年的前职业高手，但他有时候也来我们群串门。还有这个——”
它把手机屏幕转向图鉴。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头像五花八门。还有一个顶着“拉莱耶之主”ID的账号，个性签名写着“正在摸鱼”。
“拉莱耶之主也在？”我差点被茶呛到。
“它最近在练狙，”随意淡定地说，“‘弦化’之后体型变小了，不太好瞄。但心态还行，就是经常压力队友。”
万魔之王的晶体亮得前所未有地刺眼，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平淡，但我发誓我听出了一丝渴望：“我……可以……和他们说话？”
“当然，”随意把手机放在图鉴旁边，“你打字就行。晶体能感应意念，我帮你设个语音输入。”
它捣鼓了几分钟，屏幕上弹出一个新账号——“万魔之王（碎片形态）”。群聊立刻炸了。
史莱姆：？？？牢大回来了？？？
魔狼：@万魔之王（碎片形态） 你打赢复活赛啦！！！！
拉莱耶之主：……要来打一把吗？我狙爷，缺个突破手。
万魔之王的晶体在纸页上微微震动。她的声音从图鉴里飘出来：“他们……在欢迎我。”
随意拍了拍图鉴的封面。“当然在欢迎你。你本来就是他们的一部分。”
它转过头看我。“所以你看，最后一页不用写什么。她已经帮你填上了。”
我低头看着图鉴。扉页背面那颗小小的晶体在发着光，聊天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她还活着，”我喃喃，“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有很多种方式，”随意说，“不一定要有身体。有猫娘群友就行。”
它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支笔，笔杆上刻着“塔吉多纪念款”。
“给你的。用的时候会有点吵，但可以开静音。想写的时候再写。不过——”它指了指那颗晶体，“她可能想让你帮她写点什么。比如，‘万魔之王，现役《卡拉彼丘》玩家，主玩白墨，喜欢绕后。’”
晶体亮了一下，万魔之王的声音飘出来：“……我确实……想试试。”
我拿起笔，在图鉴最后一页写下：
“万魔之王（碎片形态）：现存活。爱好：打《卡拉彼丘》。阵营：乌尔比诺。备注：活着有很多种方式，比如和群友一起上分。”
随意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的打卡记录写得好。”
它戴上口罩，收拾好茶具和手机，跳下椅子往门口走。
“等一下，”我叫住它，“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叫‘随意’？”
随意转过身，口罩上方两只黑豆眼睛弯成月牙。
“因为我不想被定义呀。‘史上最强’是群友瞎编的，‘喜欢打卡拉彼丘’是因为坐牢真的很爽，至于‘随意’——”
它推开门，晚风涌进来，吹得它的毛微微晃动。
“——就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意思。顺便说一句，你老婆刚才在群里说，她今晚要和你双排。”
门关上了。
桌上留着一支笔、一杯凉掉的茶、和一部手机。屏幕上，群聊还在刷屏。
万魔之王：人类，上号。
拉莱耶之主：哟，家属来了。
史莱姆：牢大带带我！
我拿起手机，看到万魔之王又发了一条私聊：“那……我试试。”
我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的月光落在图鉴上，那颗晶体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