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他一个新生。
其他人都被家长接走了。
车门打开,九月的风灌进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背包卡在膝盖上太久了。
他拽了一下背包带。
书包从头顶滑下来,哐一声砸到扶手上。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人看他。
公交司机在驾驶座上喝水,连头都没回。
陈末把书包挂到行李箱拉杆上,拖了一下——箱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右轮没别过来。他又拖了一下。箱子跟着他下了车。
大学城的站台挤满了人。
穿文化衫的学长学姐举着各学院的牌子,红底白字。
马路对面停着一排深圳牌东莞牌惠州牌。
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从一辆白色SUV上下来。
她妈妈在后面帮她撑伞。
她爸爸在后备箱里掏出一个巨大的编织袋。
陈末从站台边上走过去。
他没往那边看。
录取通知书的纸角被他捏皱了。他从昨晚开始就拿在手里——出门时拿在手里,公交上拿在手里,大拇指反复摩挲着纸面上凸起的钢印。
机械工程学院的报到点在一棵玉兰树下面。花早谢了,叶子油亮。长桌前坐了三个学生模样的人,两女一男,都穿着院服。
"新生?"左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末点头。
他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女生接过去,翻开。
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脸颊比他更鼓一些。
刘海厚厚地压在额头上。
看起来像初三的学生。
她多看了两秒。
然后把身份证和一张宿舍钥匙推过来。
"十五栋,往西走到底。"
陈末接过钥匙,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玉兰树上的知了比他响。
十五栋在校园最深的那一头。
他从主路拐进林荫道的时候,路边的法国梧桐遮住了大部分太阳。
地面斑驳。
行李箱的轮子在砖缝上咔咔地响。
拖一段,轮子就从砖缝里弹一下。
他走得不快——宿舍楼下那条路堵满了车。
MPV、面包车、一辆老款雅阁。家长在往下卸行李——被褥、电扇、桶、盆、衣架。
陈末从一辆面包车和路沿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
他背上的书包被面包车后视镜刮了一下。
他没回头。
行李箱轮子又被砖缝弹了一下。
寝室在四楼。
门是开着的。
里面站着至少八个人。
三个中年男人、四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穿蓝T恤的男生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他妈。
陈末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靠窗的下铺有人了。
靠门的下铺也有人了。
靠窗上铺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凉席。
他爸在下面扶着椅子。
靠门的上铺空着——四个床位,只剩角落那个。
角落的床上扔了一个米黄色的床垫。原装的,学校发的。
陈末侧着身子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床位前面。
他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
右手虎口被书包带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甩了一下手,没看那道红印。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靠窗下铺铺床单。
棕色卷发。
手臂粗壮有力。
床单边角被她一巴掌拍进床缝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揉面。
她是方磊的母亲。
方磊妈抬头看了一眼陈末——他没有家长,他只有一只旧行李箱和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她没说什么,只是视线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头继续拍床单。
过了两秒,她又抬头。
"你家大人呢?"
陈末正在拉行李箱的拉链——拉链卡住了布料,他往下拽了两下,拉链纹丝不动。他停了一下,说:"我妈上班。"
他的声音在满屋子的人声中几乎听不到。
但方磊妈听到了。
她没说话。她侧过脸,对着床上那个正在拆蚊帐包装的男生踢了一脚。
方磊被她踢得一个趔趄,手里的蚊帐差点散了。"干嘛?"
方磊妈下巴往陈末的方向抬了一下。
方磊顺着她的下巴看过去。
他看到了陈末——瘦小的、站在角落的、一个人拖着箱子来的。
方磊把蚊帐往床上一扔。
他走到陈末面前,没说话,一手抓着行李箱的中缝,一手扣住底部的把手。
往上提。
箱子离开了地面。
方磊扛着它走了两步,蹲下来,把箱子推进床板底下。铁皮柜旁边的缝隙刚好够塞一个行李箱。
"床板底下可以塞箱子。那边那个铁柜子我看着差不多了——你锁头买了没?"
他没有问陈末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床边等回答。
陈末看了他两秒。
他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太大,陈末消化了一会儿。"锁头,锁头"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词过了两遍,然后才开口:"没买。"
"楼下小卖部。你等会儿去。晚了品种不多——那种铁皮柜子锁头太薄了没用,你买厚的,铜芯的。"
方磊说完就走了回去,弯腰从地上捡起蚊帐,继续拆。
方磊妈往他后脑勺拍了一掌。
"轻点!我这不都给他扛进去了嘛!"
方磊妈没理他。
陈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在床沿的铁栏杆上。
栏杆上有层薄薄的灰。
下午三点。
第一个离开的是靠窗上铺那家。
眼镜男生的父亲走之前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然后其他家长也陆续收拾东西。
方磊妈最后走的。
她把自己带来的衣架留了两个给方磊。
临走时拍了一下方磊的后脑勺。
"锁头记得买。"
她没跟陈末说话。但她走的时候视线扫过角落,停了一下。
门关上了。
寝室安静下来。
四个男生坐在各自的床上。
方磊在下铺。
靠窗上铺的眼镜男。
靠门下铺的黑衣男生——他叫王超。今晚之前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还有角落上铺的陈末。
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人在放《七里香》。操场方向。很远。
方磊第一个出声。
"晚上食堂几点开门?"
眼镜男愣了一下:"五点半吧好像。"
"你确定?"
"新生手册上写的。"
"有人看了新生手册?"方磊坐了起来。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
食堂——然后是什么窗口好吃。
高考分数——王超是五百六七。
方磊是五百四十二。
眼镜男叫李维,考了五百六。
各自是哪个地方的人——方磊是本省的县城来的。王超是省内另一个城市的。李维是省外的。
方磊问陈末的时候,没有跳过。
就像问所有其他人一样。
"你呢?多少分?"
陈末说:"五百六十三。"
他不是第一次报自己的高考分数。
但是第一次在报完分数之后,下一句话接的不是沉默。
方磊在床沿上坐直了。"卧槽,那你考得挺高的啊。那你咋没报隔壁那个学校?"
"学费便宜。"
方磊没追问。
他用那种"哦懂了"的方式点了下头,然后转向王超。"你刚才说那个食堂的红烧排骨是哪个窗口来着?"
熄灯是十一点。
王超的呼噜在熄灯后十分钟就开始了。李维翻了几次身。方磊在下面说了句"吵死了",然后把枕头拍到脸上。
陈末睁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冷白。日光灯照了一整个晚上留下的那种白。
灯关了之后,天花板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灰黑色痕迹。
是以前的学长贴过海报的胶带印。
外面还有人放歌。
《七里香》停了之后放了《夜曲》。
操场很远的,但安静的时候听得见声音。
下午那个女人问"你家大人呢"的时候,他习惯了。
这样的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说同一句:"我妈上班。"
每一次说完之后别人都会沉默。
他也习惯了那种沉默。
但今晚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些。
他没有想妈妈。他在想——明天要军训。
然后他翻了个身。
枕头中间鼓了一块——不知道是荞麦皮没装匀还是出厂就是这样的。他用手把它按下去。
按了两下。
枕头平了。外面换了别的歌,他没听过。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