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外放《起床号》的时候,陈末的腰带扣还没系上。
他的手指在扣上打滑。
铁架床太窄了,他在床沿上坐了两分钟,迷彩服的裤子还没穿好。
腰带扣是塑料的——学校统一发的——卡扣有点变形,按下去弹不回来。
他又按了一次。
拇指按在扣上,凹进去一个小白点。
方磊已经蹬上军鞋了。
他从床沿站起来,鞋跟跺了一下地。回头看了一眼上铺。
陈末还坐在那里,十根手指捏着腰带扣。
"你是不是没扣进去?"
方磊这句话没等他回答。
他走过来,抓住扣的两端,往中间一挤。
咔。
腰带扣上了。
方磊转身去拿自己的帽子,嘴里在说什么——好像是"昨晚让你早点睡"。
陈末没听清。
他从铁架床上下来。右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小腿里侧有一小块肌肉跳了一下。
很轻。
像眼皮跳。
他没管。弯腰去够床底的军鞋。手上虎口昨天被书包带勒出的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暗了一些,成了淡褐色的印子。
鞋子穿进去了。
鞋带很新,系的时候在指节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集合是六点十分。
军训动员大会在操场。
校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一层东西裹着。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空气已经开始发黏——九月的深圳,湿度百分之八十。
整个操场站满了绿色的人影。
一排一排,从主席台的方向看过去像印刷出来的。
陈末站在第四排。
倒数第二矮。
他前面那个男生比他矮了一个额头。他是按身高排的队——矮的往前,高的往后。
阳光亮了起来。
站军姿。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一个一个看。
陈末的汗比身边的人都多。
最开始湿的是后背。汗从肩胛骨中间渗出来,沿着脊柱往下走。
贴住了迷彩服的内衬。
然后手臂开始湿——不是汗水,是皮肤上附了一层薄薄的湿气,像刚洗过没擦干。
然后是手掌。
汗珠从指缝漏下去。
掌心是湿的,但五根手指捏在一起——军姿的标准手势——无名指贴裤中缝。他不敢松。
站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开始突突地跳。
很细。
不是疼。是那根血管自己在跳——很轻,但很清楚。
像有人在皮肤底下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两下。
陈末眨了眨眼。
他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右膝盖开始发颤。
不是大幅度的——膝盖骨微微往前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想控制住。
但膝盖不听他的。
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耳朵前面停了,痒。
他又眨了一下眼。
"第四排左数第三个。"
教官的声音没有感情。命令句——"第四排左数第三个",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按出来的。
"出列。"
陈末从队列里走出来。
右肩后的那块肌肉在抽搐——不是酸,是细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拉了一下线。
"俯卧撑。二十个。做。"
陈末趴了下去。
操场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手掌按上去是温的。
他的虎口那处红印正好压在水泥地上。
鞋尖点在后面。
第一下下去的时候还可以。
第二下。
第三下。
第五下开始慢下来。
第十下的时右肩后面那块肉又跳了一下——这次更用力。
他停了一下。
只是半秒。
"继续。"
做到第十二个。
嘴唇从粉白变成灰白。方磊在队伍里跨了一步。旁边的王超拽了他一下。教官没回头——但他右手的食指抬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方磊退了回去。
陈末做到第二十个。
他站起来。
膝盖直了一下,有点不稳。然后站直了。
教官看了他两秒。
没说话。
下巴往队伍的方向抬了一下。陈末走回去。同排队列的缝里,他挤进去。旁边的人往侧面挪了半步,给他空出位置。
午休。
食堂是红砖外墙,里面的冷气机在响。方磊排在陈末后面打饭,没说话。端菜的时候多端了一个碗。他把碗放在陈末面前。
绿豆汤。
碗底一颗枣。
棕红色的,煮得有点皱。
陈末低着头。
方磊自己的碗里没有枣。他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两下。
"你脸都白了。"
陈末没抬头。他的筷子戳在饭团上,戳了一下。
"中暑了。"
"中暑你废话那么多。"
方磊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肉。
"先喝。"
陈末端起碗。绿豆汤的豆沙沉在碗底,喝第二口才吃到。枣肉是粉的,皮有点硬。他把枣核吐在纸巾上。
方磊没再看他。
他把那块排骨骨头从嘴里剔出来,放在了饭盘边上。
"下午太阳更毒,你站我后面。我比你高——多少能挡点。"
陈末没说话。
他用筷子把饭团分开。
下午。
阳光确实更毒了。
整个操场的绿色方阵安静地杵在地上,影子很短。
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一点,但太阳直晒。
晒在帽子上、肩膀上、手背上。
汗很快又下来了。
陈末的汗在下午三点左右停了。
不是不热。
是没汗了。
他的脖子还是红的——热在皮肤下面压着,出不来。
手指摸上去是干热的。
指甲盖底下的肉有点发胀。
他把手背在腰后——裤中缝——手上的干热贴在裤子上。
教官从他身后走过去。
没有停。
也没有让他做额外训练。
下午四点半收操。
晚间讲评。
教官站在方阵前面,背还是直的,但语气比早上松了一个档。
"第一天,整体表现不错。"
他顿了一下。
"个别同学身体素质底子比较差。"
没有点名。
眼睛没有往任何方向看。
"回去多喝水。解散。"
有人从队列里松下来。第一声说笑从哪里冒出来的,陈末没听清。
方磊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你脸还是白的。"
他看了一眼陈末的肩膀——是下午俯卧撑时抽搐过的那一侧。
"晚上回去早点洗澡。热水器的按钮在左边,别又按错了——你昨天洗的就是凉的。"
陈末说:"以前也这样。"
方磊穿自己的外套,胳膊卡了一下。他把袖子拽出来,抬头:"什么?"
"发育比较慢。我从小这样。"
方磊歪了一下头。
然后没再问。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往回走。
陈末跟在他后面。
回到寝室。
方磊在讲他高中运动会跑了倒数第一的故事。
王超在笑——他的笑是从嗓子里直接喷出来的,像被呛了一下。
李维坐在上铺,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晃。
方磊说到自己最后一圈被人套了两圈——"裁判都以为我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等下一组选手。"
王超又喷了一下。
陈末在洗手间。
冷水冲在脸上。
水从额骨上面流下去,绕过鼻梁两侧,在下巴尖汇到一起滴下来。脸上的红慢慢褪——开始是颧骨那片,然后是耳朵,最后是脖子。
他把毛巾按在脸上。
毛巾是昨天报到时发的。棉布味还在。
熄灯前。
方磊讲了第二个故事。关于他高一第一次在教室打翻一整桶水的故事。这次连李维都开始笑了——笑得很克制,眼镜在台灯的光里晃。
陈末低头笑了一下。
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
然后爬上了床。
身体沉下来。
不是酸。
是沉。
四肢像是被人绑了沙袋——不是疼,是被往下拽。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棉被很薄,入秋不够,但寝室没别的。他把脚缩进被子里。
然后小腹开始疼。
钝痛。
一阵一阵的。不是抽筋,不是拉肚子——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揉一颗没熟的果子。
他以为是老毛病。
十二岁开始就这样的——有时候疼一晚上,到白天就自己好了。
过两天。
再过两天。
次数不多,一年三四次。
他没当回事。
他妈说孩子长得快会有"生长痛"。
他信了。
他把膝盖缩起来。
侧躺。
膝盖快要碰到胸口。被子团成一个球。
钝痛还在。但没那么明显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
他翻了个身。
不是他自己要翻的。是身体自己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醒过来是因为痛。
不是钝痛。
是抽痛。
一次。
很短。针扎一样的位置——不是针尖,是整根针一口气穿过去。在小腹最深处。然后停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再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灯关了之后是那种完全的暗——窗帘不够厚,窗沿上有一小条灰白的光。是外面路灯。
心跳在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慢下来了。
他把身体转过去。面朝墙。背朝外。
不敢再仰躺。
被子被他扯高了,盖到耳朵上面。棉布摩擦下巴的声音很轻。
他在脑子里重复了那句话——以前也这样。
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他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