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

作者:玛卡巴卡马上睡 更新时间:2026/6/19 22:43:21 字数:2916

手机外放《起床号》的时候,陈末的腰带扣还没系上。

他的手指在扣上打滑。

铁架床太窄了,他在床沿上坐了两分钟,迷彩服的裤子还没穿好。

腰带扣是塑料的——学校统一发的——卡扣有点变形,按下去弹不回来。

他又按了一次。

拇指按在扣上,凹进去一个小白点。

方磊已经蹬上军鞋了。

他从床沿站起来,鞋跟跺了一下地。回头看了一眼上铺。

陈末还坐在那里,十根手指捏着腰带扣。

"你是不是没扣进去?"

方磊这句话没等他回答。

他走过来,抓住扣的两端,往中间一挤。

咔。

腰带扣上了。

方磊转身去拿自己的帽子,嘴里在说什么——好像是"昨晚让你早点睡"。

陈末没听清。

他从铁架床上下来。右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小腿里侧有一小块肌肉跳了一下。

很轻。

像眼皮跳。

他没管。弯腰去够床底的军鞋。手上虎口昨天被书包带勒出的那道红印还在——颜色暗了一些,成了淡褐色的印子。

鞋子穿进去了。

鞋带很新,系的时候在指节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集合是六点十分。

军训动员大会在操场。

校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一层东西裹着。

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空气已经开始发黏——九月的深圳,湿度百分之八十。

整个操场站满了绿色的人影。

一排一排,从主席台的方向看过去像印刷出来的。

陈末站在第四排。

倒数第二矮。

他前面那个男生比他矮了一个额头。他是按身高排的队——矮的往前,高的往后。

阳光亮了起来。

站军姿。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一个一个看。

陈末的汗比身边的人都多。

最开始湿的是后背。汗从肩胛骨中间渗出来,沿着脊柱往下走。

贴住了迷彩服的内衬。

然后手臂开始湿——不是汗水,是皮肤上附了一层薄薄的湿气,像刚洗过没擦干。

然后是手掌。

汗珠从指缝漏下去。

掌心是湿的,但五根手指捏在一起——军姿的标准手势——无名指贴裤中缝。他不敢松。

站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开始突突地跳。

很细。

不是疼。是那根血管自己在跳——很轻,但很清楚。

像有人在皮肤底下轻轻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两下。

陈末眨了眨眼。

他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右膝盖开始发颤。

不是大幅度的——膝盖骨微微往前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想控制住。

但膝盖不听他的。

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来,在耳朵前面停了,痒。

他又眨了一下眼。

"第四排左数第三个。"

教官的声音没有感情。命令句——"第四排左数第三个",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按出来的。

"出列。"

陈末从队列里走出来。

右肩后的那块肌肉在抽搐——不是酸,是细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拉了一下线。

"俯卧撑。二十个。做。"

陈末趴了下去。

操场的水泥地面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手掌按上去是温的。

他的虎口那处红印正好压在水泥地上。

鞋尖点在后面。

第一下下去的时候还可以。

第二下。

第三下。

第五下开始慢下来。

第十下的时右肩后面那块肉又跳了一下——这次更用力。

他停了一下。

只是半秒。

"继续。"

做到第十二个。

嘴唇从粉白变成灰白。方磊在队伍里跨了一步。旁边的王超拽了他一下。教官没回头——但他右手的食指抬了一下,意思是"别动"。

方磊退了回去。

陈末做到第二十个。

他站起来。

膝盖直了一下,有点不稳。然后站直了。

教官看了他两秒。

没说话。

下巴往队伍的方向抬了一下。陈末走回去。同排队列的缝里,他挤进去。旁边的人往侧面挪了半步,给他空出位置。

午休。

食堂是红砖外墙,里面的冷气机在响。方磊排在陈末后面打饭,没说话。端菜的时候多端了一个碗。他把碗放在陈末面前。

绿豆汤。

碗底一颗枣。

棕红色的,煮得有点皱。

陈末低着头。

方磊自己的碗里没有枣。他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了两下。

"你脸都白了。"

陈末没抬头。他的筷子戳在饭团上,戳了一下。

"中暑了。"

"中暑你废话那么多。"

方磊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块肉。

"先喝。"

陈末端起碗。绿豆汤的豆沙沉在碗底,喝第二口才吃到。枣肉是粉的,皮有点硬。他把枣核吐在纸巾上。

方磊没再看他。

他把那块排骨骨头从嘴里剔出来,放在了饭盘边上。

"下午太阳更毒,你站我后面。我比你高——多少能挡点。"

陈末没说话。

他用筷子把饭团分开。

下午。

阳光确实更毒了。

整个操场的绿色方阵安静地杵在地上,影子很短。

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一点,但太阳直晒。

晒在帽子上、肩膀上、手背上。

汗很快又下来了。

陈末的汗在下午三点左右停了。

不是不热。

是没汗了。

他的脖子还是红的——热在皮肤下面压着,出不来。

手指摸上去是干热的。

指甲盖底下的肉有点发胀。

他把手背在腰后——裤中缝——手上的干热贴在裤子上。

教官从他身后走过去。

没有停。

也没有让他做额外训练。

下午四点半收操。

晚间讲评。

教官站在方阵前面,背还是直的,但语气比早上松了一个档。

"第一天,整体表现不错。"

他顿了一下。

"个别同学身体素质底子比较差。"

没有点名。

眼睛没有往任何方向看。

"回去多喝水。解散。"

有人从队列里松下来。第一声说笑从哪里冒出来的,陈末没听清。

方磊走过来,把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一瓶没打开的矿泉水。

"你脸还是白的。"

他看了一眼陈末的肩膀——是下午俯卧撑时抽搐过的那一侧。

"晚上回去早点洗澡。热水器的按钮在左边,别又按错了——你昨天洗的就是凉的。"

陈末说:"以前也这样。"

方磊穿自己的外套,胳膊卡了一下。他把袖子拽出来,抬头:"什么?"

"发育比较慢。我从小这样。"

方磊歪了一下头。

然后没再问。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往回走。

陈末跟在他后面。

回到寝室。

方磊在讲他高中运动会跑了倒数第一的故事。

王超在笑——他的笑是从嗓子里直接喷出来的,像被呛了一下。

李维坐在上铺,两条腿从床沿垂下来晃。

方磊说到自己最后一圈被人套了两圈——"裁判都以为我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等下一组选手。"

王超又喷了一下。

陈末在洗手间。

冷水冲在脸上。

水从额骨上面流下去,绕过鼻梁两侧,在下巴尖汇到一起滴下来。脸上的红慢慢褪——开始是颧骨那片,然后是耳朵,最后是脖子。

他把毛巾按在脸上。

毛巾是昨天报到时发的。棉布味还在。

熄灯前。

方磊讲了第二个故事。关于他高一第一次在教室打翻一整桶水的故事。这次连李维都开始笑了——笑得很克制,眼镜在台灯的光里晃。

陈末低头笑了一下。

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

然后爬上了床。

身体沉下来。

不是酸。

是沉。

四肢像是被人绑了沙袋——不是疼,是被往下拽。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棉被很薄,入秋不够,但寝室没别的。他把脚缩进被子里。

然后小腹开始疼。

钝痛。

一阵一阵的。不是抽筋,不是拉肚子——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揉一颗没熟的果子。

他以为是老毛病。

十二岁开始就这样的——有时候疼一晚上,到白天就自己好了。

过两天。

再过两天。

次数不多,一年三四次。

他没当回事。

他妈说孩子长得快会有"生长痛"。

他信了。

他把膝盖缩起来。

侧躺。

膝盖快要碰到胸口。被子团成一个球。

钝痛还在。但没那么明显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

他翻了个身。

不是他自己要翻的。是身体自己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醒过来是因为痛。

不是钝痛。

是抽痛。

一次。

很短。针扎一样的位置——不是针尖,是整根针一口气穿过去。在小腹最深处。然后停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再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灯关了之后是那种完全的暗——窗帘不够厚,窗沿上有一小条灰白的光。是外面路灯。

心跳在耳朵里。

一下。两下。三下。

慢下来了。

他把身体转过去。面朝墙。背朝外。

不敢再仰躺。

被子被他扯高了,盖到耳朵上面。棉布摩擦下巴的声音很轻。

他在脑子里重复了那句话——以前也这样。

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他又睡着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