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萝拉就醒了。
是被人踩醒的,准确地说,是脑子里的那个家伙在踩她。
“起床。”
劳斯特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慵懒,低沉,带着起床气,但问题是,他踩的是她的意识。
“再睡五分钟……”
“你已经睡了七个钟头了,你是魔王还是猪。”
“你是魔王,”萝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虾米。
“我是孤儿院打杂的。”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所以我才倒霉。”
萝拉笑出声。
这是她的日常。
和别人不太一样的日常。
她坐起身。
银白色的长发睡得像鸟窝,窗外天色青灰,孤儿院的钟还没响。
左手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十六岁,巴掌大的脸,左眼紫色,右眼金色。
这双眼睛是三年前开始变色的。
玛莎院长吓坏了,请了三个医生来看,都说没事,大概是某种罕见的色素变异。
只有萝拉知道那不是色素的问题。
那是劳斯特的眼睛。
“别照了,”脑子里的声音说。“再照也不会变成男人。”
“……我没想变男人。”
“你昨天还对着圣都骑士团的宣传画流口水。”
“那个女骑士的铠甲很帅!我想要同款!”
“你是想要同款铠甲,还是想要同款胸围?”
“……闭嘴。”
这就是她的生活。
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一个三百年前被封印的灭世魔王。
他叫劳斯特·圣打儿,曾经毁灭过三分之一的世界。
现在每天最大的娱乐是嘲讽她的品味。
“今天的早餐是什么?”劳斯特问。
“昨天的面包,稍微烤一下,抹点黄油。”
“三百年前,我的早餐是龙脊肉。”
“三百年前你是魔王,现在你是孤儿院杂工脑内的住客。”
“……我真恨你。”
萝拉把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踩着吱吱响的木地板往厨房走。
走廊很暗,孤儿院没钱点太多灯。
拐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窗外是圣都的全景。
白色的城市在晨雾里发着微光,最远处,圣辉大教堂的尖顶刺破雾气,塔尖的金色十字即使在阴天也亮得刺眼。
“虚伪的光。”
脑子里的人说,语气不是嘲讽,是陈述。
萝拉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劳斯特每次看到那个教堂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说,她也习惯了不问。
厨房里已经有人了。
玛莎院长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往锅里打蛋,三十六岁的女性,褐色长发盘在脑后,袖子卷到手肘。
她听到脚步声,没回头:“今天醒得早。”
“被踩醒的。”
“嗯?”
“没什么。”
萝拉走到水槽边,拿起自己的杯子舀水喝。
玛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又好像比平时多看了一眼。
“做噩梦了?”
“没有。”
“你刚才说被踩醒。”
“……我在说梦话个梦里被羊踩了。”
玛莎笑了一下,没追问。
萝拉松了口气。
劳斯特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撒谎都不会。”
“你行你来。”
“好啊,让我说。‘尊敬的院长女士,在下劳斯特·圣打儿,灭世魔王,暂居您养女的脑内,请问早餐是炒蛋还是煎蛋……’”
萝拉喝水的时候差点呛到。
早餐是炒蛋配隔夜面包。
孤儿院一共十二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四岁不等。大的帮着小的,小的吵着大的,餐桌永远是战场。
萝拉坐在长桌一角,一边吃一边帮最小的孩子擦嘴。
她做这些很熟练。
十六岁的少女,照顾十二个孩子,不是她选择的生活。
但她也从没抱怨过。
因为玛莎院长也是这么照顾她的。
十六年前,玛莎在孤儿院门口捡到了一个婴儿。
脐带还没剪干净,裹在粗布里,放在木箱子里。
箱子里只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了两个字。
名字:「萝拉」
玛莎把婴儿抱进去,养大,给她取了名字。
然后十六年过去了。
“你今天要出门吗?”玛莎端着杯子坐下来。
“去市场买点菜。土豆快没了。”
“顺便去趟骑士团驻地吧。”
萝拉抬起头。
“为什么?”
“今天有巡回审查官来,孤儿院要登记领补贴,需要有人去递交材料。”
“你不想去。”
玛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我不想见到那些人。”
萝拉没问为什么,她经常不问。
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包括她自己。
早饭后,孩子们散开。
大孩子去上学,小的留在院子里。
萝拉挎上篮子出门。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圣都的街道铺着白石板,早晨的空气里有面包的焦香和马粪的味道混在一起。
这座城市很干净。干净得像假的。
劳斯特每次上街都会在她脑子里碎碎念。
“这条路,三百年前是乱葬岗。”
“那个喷泉。以前是刑场。”
“那个甜品店……”
“总不可能是坟地吧?”萝拉小声嘟囔。
“不,那个甜品店以前也是甜品店,挺好吃的。”
“……你一个魔王吃甜品?”
“魔王也是人。”
“你不是魔王吗?”
“我是有人性的魔王。”
萝拉没忍住,站在街角笑了出来。
路人看了她一眼。
她假装在闻面包店飘出来的香味。
圣都骑士团驻地在城东。
巨大的白石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银甲的卫兵。门上刻着圣辉十字——圣王盟的标志。
萝拉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觉得胸口发闷。
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教会的净化结界,”脑子里的人淡淡地说,“对普通人类无效,对我们这种存在……会有点恶心。”
“那我进去没关系吗?”
“你是16岁的少女,进去没问题。”
“你不是说你的魔力藏在我的……”
“我说了,你是16岁的少女。没问题。”
劳斯特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情绪。
像是自嘲,又像是骄傲。
萝拉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上台阶。
门厅里很亮。
光线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神像的影子。
萝拉低着头往窗口走。
大厅里人来人往,骑士们在谈公事,文书员抱着文件跑过,谁也没注意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少女。
她排了一会儿队,交了材料,拿到了孤儿院下个月的补贴确认单。
一切顺利,她在心里舒了口气。
“这就完了?”
脑子里的人好像有点遗憾。
“你还想怎么样。触发警报,被骑士团包围,然后我觉醒魔力大杀四方?”
“也不是不行。”
“闭嘴。”
萝拉转身往门口走。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喊住了她。
“等等。”
是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点沙哑。
萝拉回头。
一个红发女骑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银甲,腰挂双剑,身量高挑,肩膀宽阔,短发剪得极短。
她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出来,额角有汗珠,铠甲上还有对练时留下的刮痕。
“你的眼睛,”女骑士说,“很特别。”
萝拉心跳加速了一瞬。
脑子里有人低笑了一声。
“看吧,麻烦来了。”
“闭嘴。”萝拉在心里说。
她对着女骑士笑了笑:“谢谢,这是天生的。”
“左右颜色不一样?”
“嗯……医生说没什么事。”
女骑士盯着她看了三秒。
三秒很长。
长到萝拉觉得自己快被那目光穿透了。
然后女骑士点了点头:“抱歉,冒昧了,职业病,看到特别的事物就会多问两句。”
“没关系。”
萝拉转回身,继续往门口走。
她告诉自己不要跑。
跑就是心虚。
一步一步,稳稳地,假装自己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女孩子。
然后她走出了那道门。
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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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了。”
回到街上,劳斯特说,语气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带着某种审视。
“看见什么?”
“你的魔眼。”
“现在还不是魔眼。”
“快了。”
萝拉沉默地穿过市集。
买菜,付钱,把土豆和胡萝卜塞进篮子里。
动作一气呵成,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那个女骑士,”劳斯特停了一下,“她身上有封印的气息。”
“什么意思?”
“她不是普通人,她体内封着某种东西,和我有关。”
萝拉停在了路中间。
有人推了她一下,她才继续走。
“所以她是……”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记得那张脸个但那个封印的触感……我很熟悉。”
劳斯特的语气变了。
变得很轻,很慢,像是隔着三百年的雾在辨认一个轮廓。
“她可能是个麻烦。”
“你刚才不是想看麻烦吗。”
“我反悔了。”
“……你一个魔王还带反悔的。”
“我也是有人性的魔王。”
萝拉没接话。
她低头走路,篮子有点重,勒得手臂发红。
街上的灰尘在阳光里浮沉。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孤儿院里点起油灯。
孩子们在餐厅里吵吵闹闹。
萝拉在厨房洗碗,玛莎站在旁边削明天的土豆。
两人沉默地做了好一会儿活。
然后玛莎开口了。
“今天去骑士团,遇见谁了吗?”
萝拉停下手里的碗。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问问。”
玛莎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但萝拉注意到,她的刀停了下来。
停了两秒。
“遇见了,”萝拉说,“一个红头发的女骑士,问了我的眼睛。没别的事。”
玛莎的刀落回去,土豆皮旋出一小圈。
“红头发的女骑士。”
“嗯。”
“贝雅特丽斯。”
萝拉愣住了:“你认识?”
“副团长,很有名,尤其是那头红发。”
玛莎削完最后一个土豆,把刀放进水槽里。
她转过身看着萝拉。
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她说了什么?”
“就问了眼睛,没了。”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萝拉的头发。
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没事,只是问问。”
她笑了一下,转身去招呼孩子们。
萝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她有事瞒着你。”
脑子里的声音说。
“……我知道。”
“你不问?”
“她不问我的事。我也不问她的事。”
“傻瓜。”
“你烦死了。”
萝拉低头继续洗碗。
但她洗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手里的碗早就干净了。
那天夜里。
萝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
劳斯特没有睡。
她能感觉到。
“今天那个红头发的,”她小声说,“你认识她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劳斯特说了一个字。
“……不。”
萝拉知道他没说实话。
但她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街道的声音。
远处圣辉大教堂的钟敲了九下。
钟声在圣都的夜空里回荡。
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永恒的东西。
“不管她是谁,”脑子里的人忽然又说,“你现在是萝拉。”
“……废话。”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萝拉。”
萝拉睁开眼。
“不管我是谁,”她轻声说,“我就是我。”
这一次,劳斯特没有反驳。
他只是笑了,那个笑声很轻。
像是三百年来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