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萝拉又去了骑士团驻地。
不是自愿的。
是玛莎院长让她去的。
“昨天那份补贴确认单,盖章盖错了位置,”玛莎把纸条递给她,表情满是歉意,“需要重新盖。抱歉,又让你跑一趟。”
萝拉看着那张纸条。
窗外阳光正好。
她本来打算今天去河边洗被单。
“没事,”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反正也不远。”
脑子里有人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萝拉没回话。
她挎上篮子出门。
篮子里没有菜。但她习惯了出门带篮子。不带篮子总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劳斯特管这叫“孤儿院职业病”。
骑士团驻地和昨天一样。
白得晃眼。
门口卫兵换了一个。另一个还是昨天那个。他看了萝拉一眼,没拦。大概记得她昨天来过。
门厅里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的场景。
彩色玻璃。神像的影子。文书员抱着文件小跑。
一切正常。
正常得让人不安。
劳斯特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
“左边。”
萝拉往左看。
红发女骑士站在走廊拐角。
今天没穿铠甲。穿的深蓝色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右手小臂上缠着绷带,隐约透出血迹。
训练伤的痕迹。
她在看萝拉。
不是偶遇。明显是等在这里。
“又见面了,”红发女骑士说。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沙哑,“今天有什么事?”
萝拉举起纸条:“确认单盖章盖错了。来重新盖。”
红发女骑士看了一眼纸条。
然后看了一眼萝拉。
那个目光很直接。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情。
“盖章处在二楼,”她说,“我带你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
她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
萝拉站在原地。
脑子里的声音说:“跑吗。”
“跑什么。”
“也对。跑不掉。”
萝拉跟上那个红发背影。
楼梯是螺旋式的石阶。踩上去有细小的回音。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两侧是办公室,木门半掩。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光线里飘着灰尘。
红发女骑士走在前头。
不说话。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走路的方式,”劳斯特忽然说,“是战斗步伐。”
“什么意思。”
“每步都一样长。重心均匀。随时能拔剑的状态。”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战斗上想。”
“我就是干这个的。”
萝拉懒得理他。
盖章处在一间小办公室。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文书,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拿出章来盖了一下。全程没说话,连头都没怎么抬。
“好了。”老文书说。
“谢谢。”
萝拉接过纸条,转身。
红发女骑士站在门口。
没走。
靠门框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绷带下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不是那种纤细的美感,是实打实的力量感。
“忙完了?”她问。
“……嗯。”
“那聊聊。”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们在三楼的小会客室坐了下来。
房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圣辉十字的挂毯,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窗外是训练场,能听见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和士兵的喊声。
有人带上了门。不是她。是外面的某个文书员路过顺手带上的。
木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但萝拉觉得那声音在脑子里很响。
红发女骑士在对面坐下。
坐姿很直。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我叫贝雅特丽斯,”她说,“骑士团副团长。你可以叫我贝雅。”
“我叫萝拉。”
“我知道。孤儿院的。”
萝拉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能当上副团长的人,查到她的身份不需要多长时间。
贝雅特丽斯看着她的眼睛。
确切地说,是看着她的左眼和右眼。
“你的眼睛,”她说,“是天生这样的?”
“三年前开始变的。”
“之前呢?”
“棕色的。”
贝雅特丽斯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在组织语言。
“昨天见到你之后,”她说,“我做了一个梦。”
萝拉没说话。
“梦的内容我记不太清了。但有个声音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空气安静了两秒。
萝拉脑子里的人没说话。
没说话比说话更让人在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贝雅特丽斯说,“但我记得那个感觉。”
她抬起眼睛,看着萝拉。
“像是欠了某人三百年的东西。”
萝拉的指尖凉了一下。
脑子里的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这家伙。连记忆都没解封,本能倒是先醒了。”
“你认识她吗。”萝拉在心里问。
沉默。
然后劳斯特说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多余的一句都没有。
贝雅特丽斯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她说,“所以我直说。你身上有种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让我很在意。”
她转过身。背对窗户,脸上是逆光的轮廓。
“不是恶意的在意。”
“是吗。”
“是的。”
她走回桌边,没有坐下。站着俯视萝拉。但那个目光不是压迫感,是某种近于虔诚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她说,“你需要帮助。任何帮助。”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小铁牌,放在桌上。推到萝拉面前。
“拿着这个来找我。”
铁牌很小。比拇指指甲大一圈。上面刻着一个十字和一把剑。边缘磨得很光滑,明显被人经常摩挲。
“这是?”
“我的随身令牌。拿着它,骑士团驻地任何地方都能进。”
萝拉看着那块铁牌。
脑子里的人在吹口哨。
“副团长的私人物品。她倒是不小气。”
“收吗。”
“收。不拿白不拿。”
萝拉拿起铁牌。金属的温度比想象中凉。
“谢谢。”她说。
贝雅特丽斯摆了摆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这样能离那个梦近一点。”
萝拉走出骑士团驻地的时候,阳光刺眼得过分。
圣都的街道和来时一样。白石板。面包香。马粪味。
一切没变。
但她口袋里多了一块铁牌。
脑子里的人比平时安静。
安静得有点奇怪。
“不说话了?”萝拉在心里问。
“在想事情。”
“什么事。”
“这个女骑士——贝雅特丽斯。她的本能已经开始苏醒了。封印还没破,但已经有裂痕。”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迟早会想起来。”
想起来,想起三百年前的事,想起她是谁,想起她杀了谁。
萝拉低头走路。
篮子还是空的,但手臂觉得比来时更重了。
“想起来会怎么样。”
劳斯特没有马上回答。
街上有孩子在追逐,差点撞到她的篮子。她侧身让了一下。
然后脑子里的人说。
“会哭吧。”
声音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萝拉没有追问。
下午,她在厨房削土豆。
玛莎在院子里晾被单。
孩子们在午睡。整个孤儿院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只有削皮刀刮过土豆的声音。
嘶~嘶~嘶~
脑子里的人忽然说了一句。
“她是第二圣骑。”
萝拉手里的刀停住了。
“贝雅特丽斯,初代八圣骑第二席,剑之圣骑,当年正面扛我最多的那个。”
劳斯特的语气像是在背履历。
干巴巴的。
但萝拉听出来,他在刻意控制什么。
“她很强,”劳斯特继续说,“强到我只打赢过她三次。三百年前交手十七次,我赢三次,她赢两次,其余平手。单论剑术,她是人类史上最强。”
“其他魔王呢。”
“老二跟她也打过,输了,老二从此再也不提这件事。”
萝拉差点笑出来。
但她没笑。
因为劳斯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你不恨她吗。”
削土豆的声音停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恨?”劳斯特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品它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杀我是对的。”
萝拉手里的刀又停了。
“当时我要毁灭世界,”脑子里的人说,“她阻止我。天经地义。她是剑之圣骑,守护世界是她的职责。我输给她,是我实力不够。”
停了一下。
“而且封印的时候,她哭了。”
劳斯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轻到萝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哭得很厉害。不是敌人的眼泪。是那种——不愿意但必须做。”
他笑了一声。
“所以不恨,恨不起来。”
萝拉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
拿起下一个。
刀继续动起来~
“她知道这些吗。”
“现在还不知道。”
“以后呢。”
“以后……”
劳斯特没说完。
院子里忽然传来声响。不是孩子们的。是玛莎的声音。
“萝拉!有人找你!”
萝拉放下刀,擦擦手,走到厨房门口。
院子里的晾衣绳下,玛莎站着,手里拿着一条还在滴水的被单。
她旁边站着一个人。
红发。
训练服。
手臂上缠着绷带。
贝雅特丽斯。
玛莎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这位骑士大人说来看看孤儿院的情况,”玛莎说,“说是公务。”
她的语气客气。但客气底下是明显的不欢迎。
贝雅特丽斯站在院子中间,被晾衣绳和飘动的被单包围。那个场景实在不太像是副团长该出现的地方。她也明显不太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训练服口袋里。
“打扰了,”她对玛莎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玛莎,落在厨房门口的萝拉身上,“萝拉。”
“贝雅小姐。”
“叫贝雅就行。”她纠正了第二次。
玛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晾被单。
动作不紧不慢。
但萝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生气。还是紧张。
分不清。
贝雅特丽斯穿过晾衣绳的阵列,走到厨房门口。个子比萝拉高一截,得低头才能看清厨房里面。
“土豆?”她看着萝拉围裙上的淀粉痕迹。
“土豆。”
“我也会削土豆。”
“……这是副团长该说的话吗。”
“副团长也是人。”
萝拉想起来了。劳斯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是有人性的魔王。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去外面说吧,”她小声说,“院子里孩子多,午睡醒了就炸锅了。”
贝雅点了点头。
两人往孤儿院门口走。
玛莎在晾被单,没有回头。
但她的脊背挺得有点僵。
孤儿院门口有两棵老梧桐。
树荫底下放着一条长石凳,坐上去凉凉的。
萝拉坐下。贝雅站在旁边,没有坐。
“说吧,”萝拉看她,“公务?看孤儿院?”
贝雅把目光移开了一点。
看天。
“……借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说。”
“想看你怎么编。”
贝雅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是不笑。她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不是来查你的,”她说,“也不是来查孤儿院。我只是~~”
她抓了抓那头短发。发尾有点翘,大概是被风吹的。
“只是想来看看你。”
“为什么。”
“不知道。”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种理直气壮让萝拉没忍住,笑了一声。
“副团长大人,你是不是太闲了。”
“下午休训。”
“所以就来蹲我家门口。”
“不是蹲。”
“那是什么。”
贝雅想了三秒。
“……访问。公务访问。”
“访问孤儿院的打杂少女。”
“对。”
两人的对话对得毫无营养。
但萝拉觉得,这个人不讨厌。
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想来就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性格,劳斯特应该不讨厌。
脑子里的人哼了一声。
“少替我表态。”
萝拉没理他。
贝雅特丽斯待了大概半个钟头。
没有谈正事,没有提梦,没有提对不起。
她就是在孤儿院门口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醒来后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孤儿院有几个孩子、每天的伙食怎么样、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萝拉都一一回答。
临走的时候,贝雅站在梧桐树下,转过身。
“刚才你妈妈——玛莎院长。她不欢迎我。”
萝拉没否认。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贝雅说。
然后她停了一下。
“但我感觉,我应该知道。”
她挥了挥手,往街尾走去。
训练服的背影在白色街面上逐渐变小,最后被一辆拉菜的板车挡住,不见了。
萝拉坐在石凳上没动。
“今天的事,”脑子里的声音说,“你怎么看。”
“她有话没说。”
“不止。”
萝拉等着。
“她在找什么,”劳斯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判断,“不是找我。是找那个梦里的东西。她还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和你有关。”
“所以她还会来。”
“会的,而且不止她一个。”
萝拉靠在梧桐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叶子
梧桐叶很大,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她脸上。
“其他圣骑也会来?”
“因果逆转的封印在松动。你觉醒1%的时候,全世界的圣骑都会收到信号。只不过她们不知道自己收到了什么。”
“……听起来很麻烦。”
“你怕麻烦?”
萝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口袋里的铁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转。
小铁牌被阳光照得发亮。
“贝雅特丽斯,”她说,“剑之圣骑。当年杀你的人。”
“嗯。”
“你希望她想起来吗。”
梧桐叶的碎影在她脸上晃。
风停了片刻。
劳斯特的回答从意识深处传来。
“……想。也不想。”
“为什么想。”
“因为三百年了。欠的债该还了。不是她欠我,是我欠她。”
萝拉没有再问后半句。
因为她知道答案。
也不想。
因为想起来了,她会哭。
晚饭后,玛莎在厨房洗碗。
萝拉擦桌子。
孩子们在厅里玩抓人游戏,叫声能把屋顶掀翻。玛莎没有像平时那样喊他们安静。她只是低头洗碗,手在水池里泡了很久。
“妈。”萝拉叫她。
玛莎停了一下。
“嗯。”
“今天那个女骑士——”
“我知道她是谁。”
玛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围裙湿了一大片,她也没管。
“贝雅特丽斯。副团长。剑术第一。很有名的。”
她重复了昨天说过的话。几乎一个字都不差。
但这次,她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介绍。是确认。
萝拉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她给了我一块令牌。”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萝拉的头。
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你自己决定。要收着就收着。”
她收回手,转身继续洗碗。
水声又响起来。
萝拉站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
围裙的带子系得有点紧,把腰勒出一道痕。那道痕,她每天都能看到。
萝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玛莎是十六年前捡到她的。
那十六年前,玛莎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门口?
玛莎以前从不谈起自己的过去。
从十六年前开始。
从不。
脑子里的声音没有响。
萝拉也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厅里孩子们的尖叫。
那天夜里,萝拉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一个女声,在不停地说对不起。
声音是贝雅特丽斯,又像是别人。反复的道歉里夹着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劳斯特。
不是现在脑子里的这个声音。是三百年前的。
低沉。沙哑。带着将死的疲惫。
但他是笑着说的。
“别哭了。下次换你来被我封印。”
对不起。
别哭了。
对不起。
别哭了。
两个声音在梦里反复交错。
最后她的意识浮起来,快要醒来的时候,听到劳斯特的声音~~
这一次是现在的。
“……这个梦,能不能别播了。”
萝拉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她摸了摸脸,没有眼泪。
但她觉得有人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