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摸右边的口袋。
两把伞。透明的那把有塑料包装的褶皱触感,深蓝色的那把标签还在。都在。然后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备忘录。昨晚写了一大段关于雨宫水无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眼角左边有泪痣”的时候停下来。
试着在脑子里画出她的脸。眼睛记得,鼻子记得,嘴巴记得。泪痣不记得了。不是忘了。是脑子里那个画面里,她眼角那块皮肤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蔓延到墙角。每天早上都看这条裂纹。今天裂纹没什么变化。
“醒了?”三岛的床铺已经空了,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炒面面包加热后的味道飘过来,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味。“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了什么。”
“‘路灯是六十一瓦’。完整句子。一个字不带差的。你是睡前看了什么奇怪的书还是学了什么奇怪的专业。文学部不学电器吧。”
“不学。”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转系。”
三岛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走出来。今天穿的T恤上印着“炒面面包协会”几个字,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字体歪歪扭扭的。他吸了一口咖啡,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
“濑名。你昨晚是不是又淋雨了。”
“淋了。”
“回来之后写了多久备忘录。”
“……你怎么知道我写备忘录。”
“因为你每次淋雨回来,第二天醒来都会先摸手机。不是看时间——你闹钟响了你都不关的。你看手机是看备忘录。看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还在不在。”
他喝了一口咖啡,在床沿坐下。咖啡杯是便利店积分换的赠品,上面印着招财猫。他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让猫的脸冲着我。
“我不问你在确认什么。但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右肩是湿的。今天早上你说梦话说‘路灯是六十一瓦’。你以前说梦话只说数字——闹钟响之前你会念倒计时,从十数到一,准时睁眼。你说过一次完整的句子吗。”
“没注意过。”
“我注意过。因为你的倒计时太准了,我都不用定闹钟。”
他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炒面面包,放在我床头。咖喱味,期间限定。
“早饭。顺便说一句,今天下雨。你那两把伞都带着。万一那个人没带伞,你还有一把可以给她。万一她也带了伞,你就把伞给没带伞的第三个人。万一第三个人也带了伞——”他背上书包,“那你就把伞还给我。我伞不够用了。”
“……你有几把伞。”
“八把。八把怎么了。天气预报说这周都是雨。八把够撑一周。下周呢?”
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大嗓门的招呼声:“早啊隔壁的!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没带的话走廊右手边第五步的位置有一把!蓝色的那把是我的——别拿错了!”
脚步声远了。
我把面包吃了。咖喱确实是好吃的。吃完之后翻开备忘录,加了一行:“今天下雨。她的泪痣不记得了。但她的速写本我认得。”
美术学部的画室在主楼的四楼。走廊里飘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混着雨天特有的潮湿。画室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纸张边角被水汽浸得发软。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画架排成两列,大部分空着,只有靠窗角落里有一个人。
黑色长发,发梢染了一点点蓝。深蓝。不是染的,是洗褪的。
她坐在画架前面,手里拿着铅笔,正在往速写本上画什么。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银杏树湿透的叶子。雨打在窗户上,水痕把外面的景色切割成细碎的色块。
画架旁边放着一盒布丁。焦糖味的。没有拆封。旁边还放了一盒——草莓味,昨天的那个,已经空了。空盒子没扔,洗干净了,放在调色盘旁边当笔搁。
“你来了。”她说。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大概是因为你习惯右手拿伞,身体往左边偏。”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画架前站住。她今天在画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有开始变黄——现在是六月,银杏叶是绿色的,画面上也是绿的。但她用的不是纯绿色,是混了一点点蓝色和一点点灰。雨天的银杏叶在画面上比现实里更冷一点。
“今天画银杏。”
“嗯。”
“路灯呢。”
“路灯晚上才有。现在是白天。”
然后我看见了。
在她画的那棵银杏树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轮廓。不是树叶。是一只猫。圆耳朵,尾巴卷起来。铅笔痕迹很淡,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橡皮擦的痕迹。猫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
她画完之后用铅笔尖在猫旁边点了两下。很轻。然后抿了一下嘴唇——上唇和下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没提猫的事。只是在画银杏树的间隙顺手画了。好像猫本来就应该在那棵树下睡觉。
我知道那是年糕。圆耳朵,卷尾巴。她昨天说年糕是白色的、短毛、左耳有个缺口。但画上的猫左耳被银杏叶遮住了,看不出有没有缺口。大概不是忘了。大概是不确定。
她画完银杏树,把速写本合上。转过头看着我。
“濑名同学。你今天忘了我什么。”
不是“你忘了什么吗”。是“你今天忘了我什么”。陈述句。她已经默认我会忘。
“……你眼角有颗泪痣。”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边眼角。“这里。”
“嗯。左边还是右边——我忘了。”
“是左边。”她说。“右边没有。不对称的。”
她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只眼睛的简笔画。左边那只有一个小点,右边没有。然后把纸递给我。
“带着。明天忘了的话,拿出来看。我每天都在。但万一哪天我不在——你拿着这个也能找到我。”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三把伞。
“雨宫同学。你今天还有几条记忆。”
她把速写本翻到夹着清单的那一页。展开。
“六条。”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我看。纸上还有六行字。其中一条墨迹很淡——不是被橡皮擦过的,是写的时候用力太轻。我凑近看。
那是第六条。刚加上去的。
“6. 濑名夜行——今天又来了。带了三把伞(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三把)。记得我眼角有颗泪痣(忘了左边还是右边)。我告诉他了。他说明天可能还会忘。没关系。我每天告诉他一次。反正我每天也要重新看一遍清单。顺便写上。”
“你连‘带了三把伞’都写进去了。”
“因为太奇怪了。正常人带一把,细心的人带两把。你带三把。第三把给谁。”
我把左边口袋里三岛的深蓝折叠伞拿出来,放在画架旁边。
“这把是室友的。他叫三岛灼。有八把伞。他说这把不是给我的,是给我明天要撑的人。”
她低头看着那把深蓝折叠伞。标签还没拆,三百日元的价签贴在手柄上。她把标签撕下来,贴在速写本的扉页上。
“帮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
“……我可能记不住他。”
“没关系。他会记得你。他说他记性还行。比不上参加记忆大赛的人,但记人的事够了。”
我把深蓝折叠伞放在画架旁边,然后从右边口袋掏出那把带了三个月才拆包装的透明伞。放在深蓝色那把旁边。
“这把是我自己的。带了三个月。昨天第一次撑。给你撑的。你要不要。”
她看着那把透明伞。塑料包装的褶皱还在,便利店的logo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然后她把透明伞拿起来,放在速写本旁边。
“这把我要。深蓝那把还给你室友。你就说,有个人说谢谢他。但不记得他是谁。”
“他会说‘那下次记得介绍给我’。他喜欢认识新的人。”
她把速写本翻开到扉页。在标签旁边加了一行字:“三岛灼——濑名的室友。有八把伞。标签三百日元。谢谢你。虽然我可能记不住你。”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
“濑名同学。你昨天读了我的雨,看到了白手套男人。今天还要读吗。”
“要。昨天那滴雨只看到背影。我需要更多信息。”
“代价会再忘一件事。你已经忘了泪痣。”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画架旁边拿起那盒还没拆封的焦糖布丁,撕开塑料膜,用勺子挖了一口。
“那你读吧。趁我还记得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