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周四。雨变小了。
从大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雾。整条商店街被灰白色的水汽罩着,远处的招牌看不清字,近处的路面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湿度很大,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白色。
棒球场的红土被雨水泡成深红色,跑道上有一个人。
小野寺悠真。他的计数器已经到了865。跑姿还是有点笨,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溅起的水花能飞到膝盖。浅灰色折叠伞在他手里撑着——就是濑名给他的那把。伞面往左边偏了一点,右肩湿了。他大概还没学会怎么给一个人撑伞。他一直是被人看的那个。
跑过自动贩卖机时,他没有停。但他偏了一下头——不是看贩卖机,是看贩卖机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蓝色长发,发梢那点深蓝在雨雾里几乎看不出来。透明伞。便利店的logo印在伞面边缘,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蓝色标签。
雨宫没有举手,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贩卖机并排。和千早描述的一模一样——站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什么,不挥手,不出声。等跑步的人自己停下来。
小野寺跑过去之后大概五秒才停。不是急停——是慢慢减速,又往前跑了十几米,然后转身。雨雾里,他撑着那把浅灰色折叠伞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慢。走到贩卖机旁边,雨幕在他们中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矿泉水。蓝标签。
“……不是宝矿力。”
“嗯。”
“你说宝矿力太甜。”
小野寺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计数器被他攥在手心里,屏幕上的数字微微发着光。865。暂停。没有继续按。
“你以前也站在这里。每个周四。手里拿着布丁。焦糖的。我不吃甜的,但你每次都带。包装纸是黄色的。我每次跑过去的时候你就往贩卖机后面躲。不是躲——是让。像是不想让我发现。”
他顿了一下。
“我以为你是来看别人训练的。后来贩卖机旁边没有布丁纸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再后来我膝盖伤了。开始跑圈。跑到七百多圈的时候你朋友来找我。给了我一把伞。说有人让我给你。他说你在雨里跑。我想了很久——哪个看我训练的人会知道我在雨里跑。只有你。”
雨宫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瓶盖上的塑料封条还没拆。
“……我不记得了。”
“那你现在看的是什么。”
沉默。雨雾里,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在看一个每天在雨中跑步的人。他说‘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
小野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鼻子有点红,眼睛有点亮的那种笑。计数器被他攥在手心里,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发光。他低下头,用没撑伞的那只手揉了揉鼻子。伞歪了一下,雨滴落在肩膀上。他没在意。
“……千早说的那个人是你。”
“千早把我的一部分记忆寄存在你这里。不是实物——是你说的那句话。‘我总觉得以前在哪见过你’。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虽然我不记得为什么知道。但我知道。”
小野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计数器。按了一下。866。然后他把计数器放回裤兜,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时手指有点滑——雨把手淋湿了。他喝了一口。
“……矿泉水不甜。”
“嗯。你要的。”
“那你下次带什么。”
沉默。雨雾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弧度——嘴角往上牵了一点点,幅度小到你不盯着看就会错过。和她在便利店门口吃那盒过期草莓布丁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下次带布丁。焦糖的。你不吃甜的话——我换草莓的。便利店的吉田说草莓的没过期。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没过期。”
“草莓的可以。草莓的不甜。”
他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进裤兜。然后撑着那把浅灰色折叠伞往跑道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来看我比赛。膝盖快好了。还有不到两百圈。跑完就能归队。教练说到时候让我先发。你来看的话——不用带东西。带伞就行。你手里那把透明的。我能认出来。你朋友也有一把一样的——不对,他那把在你手里。他说伞的位置换了。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不一样。”
他继续跑。浅灰色伞面在红土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移动。计数器上的数字在雨雾里看不清,但大概已经变成867了。
雨宫站在贩卖机旁边,看着那个浅灰色伞面绕完一圈,又绕完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小野寺经过贩卖机时没有偏头。但他把计数器举起来晃了一下。数字看不清。大概是868。
她把透明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开。在“小野寺悠真——棒球场。雨中跑步。矿泉水蓝标签。”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说草莓的不甜。下次带草莓的。”
写完,铅笔尖在字旁边点了两下。
然后她撑着伞走出棒球场。门口,濑名靠在高架桥的柱子旁边等她。手里拿着一盒焦糖布丁。黄色包装。
“给他了。”
“矿泉水。”
“嗯。他说草莓的不甜。”
“那就草莓的。”濑名把布丁递给她。“吉田说今天的焦糖卖完了。这盒是最后剩下的。町田给的盐面包在画室。趁热。”
她接过布丁。撕开封膜。焦糖有点苦,大概这批熬过了头。但布丁本身还是甜的。
“……濑名同学。我今天没有想起来任何事。但站在贩卖机旁边的时候,手自己知道往哪里放。不是放在口袋里——是放在贩卖机侧面。那里有一个凹痕。大概以前每次站的时候都放在那里。”
“那个凹痕是你以前靠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小野寺说的。他说贩卖机侧面有个凹痕,位置刚好是女生手肘的高度。他每次跑过去都能看到那个凹痕。后来凹痕还在,你不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肘。然后继续吃布丁。
“下次带草莓的。”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