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便利店。
吉田不在——周二他休息。替班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马尾辫,戴口罩,扫条码的动作比吉田快。我买了三盒焦糖布丁。付钱时,收银台旁边有个女人也在付钱。
短发,白衬衫,灰色西装裤。左手拿着便利店的透明伞。右手付钱的动作很慢。右手戴着白手套。只有右手。
她接过找零时,手套边缘露出一点痕迹——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密的名字,黑墨水,从手腕一直往上蔓延,被手套遮住了大半。最末端的那个名字笔迹很新,墨色比其他的都深。
千早。
她转身,和我的视线对上。
雾岛镜花。
比画面里看到的高一点。眼睛很细,眼角微微往下垂。不是冷漠的表情,是累。那种累了很久已经不想再掩饰的累。黑眼圈不深——是更均匀的淡青,从下眼睑蔓延到颧骨,像一层很薄的墨被水晕开了。
“濑名夜行。”
“……你怎么知道。”
“你每读一次雨,因果线就多一条。这些线会指向你认识的人。三岛灼。吉田。雨宫水无。千草。町田正一。还有今天早上那个棒球选手——叫小野寺。”她把透明伞撑开。“你读得越多,线就越多。线越多,我越好找。不是跟踪你。是因果带我来的。”
“你要回收我。”
“现在不。现在我只想买布丁。”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三盒焦糖布丁。“我也买布丁。我喜欢草莓的。”
她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戴着白手套的那只——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草莓布丁,放在收银台上。
“一起付。”
“……为什么。”
“因为第四十天之前,你还有选择。机构规定清理人在回收之前要请被回收的人吃一顿。什么都可以。我通常请布丁。便宜,快,不用预约。”
她把草莓布丁的条码扫完,付了钱。然后把我那三盒焦糖布丁也扫了,一起付掉。
“你刚才说第四十天之前。”
“对。雨宫水无的第四十天。千草应该告诉你了——按回收速度,第四十天她的记忆会归零。到时候机构会判定契约完成。完成之后她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记得,但还能活着。代价是你。”
“什么意思。”
她把布丁袋子递给我。手套边缘的名字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你每读一次雨,她的回收速度就被你拖慢一天。但代价是——你每拖慢一天,你自己离第四十天就近一步。不是记忆归零,是被机构认定为‘新的契约执行人’。契约不能中断。如果她不消失,就得有人替她。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签自己的名字。只是笔还没落。笔在我手上。”
她打开草莓布丁的包装,用塑料勺挖了一口。吃布丁的动作很慢。不是品尝,是吞咽。
“所以我请你吃布丁。让你在签名字之前先尝尝味道。草莓的。不是焦糖。焦糖太甜,会让人记住。草莓不会。草莓是淡的,吃完了没什么好回想。适合告别。”
她把空布丁盒放在收银台上,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自动门时停下来。
“千早是你的朋友。”
她没有回头。
“不是朋友。是指引者。她教我读雨。她说读雨的人不会变冷——因为雨里都是别人的温度。后来她替人签了契约。机构让我回收她。我读了她的雨。她最后的一段记忆是你母亲。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下午两点,在面包店里揉面团。她把面粉拍在町田正一肩膀上,说‘正一,你围裙脏了’。然后笑。那个笑我不记得了——代价已经取走了。但我记得她笑的时候面粉从手上往下掉。很细。在阳光里像雨。”
她把手套往上拉了一下。手指按在手腕内侧——那个写满名字的位置。
“所以我用最慢的速度回收雨宫水无。慢到机构察觉不到。但你已经让他们察觉到了。你在棒球场读的每一滴雨,在画室读的每一滴雨,在旧书店读的每一滴雨——因果线太多了。机构不是瞎子。他们看到了。他们给了我新的指令:要么第四十天回收完成,要么找一个替她的人。”
她把伞转了一圈。
“替她的人必须符合三个条件:和雨宫水无有因果线、在读雨过程中欠了机构因果、并且自愿。前两个你已经符合了。第三个还没。所以我来给你布丁。让你提前知道——选她,你变成她。变成契约执行人。名字刻在我手腕上。不选她,她第四十天变普通人。但她会彻底忘了你。连备忘录都记不住——因为机构会清除所有和你有关的文字记录。你写再多备忘录都没用。全部变成空白页。”
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雨声涌进来。
“布丁你留着。第四十天之前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想。但别想太久——第四十天很快就到。雨不会一直下。但代价会。”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背影很直,肩膀没动。白手套在灰色天空下显得特别亮。
我站在原地。便利店的招财猫还在招手,一下,两下,三下。
袋子里三盒焦糖布丁是雾岛付的钱。草莓那盒她已经吃了。布丁盒还放在收银台上,空了的塑料盒里剩一点淡粉色的糖水。
替班的马尾辫女生看了我一眼。
“那个客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说刚才忘了说——‘草莓布丁的保质期比焦糖短。别放太久。’”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袖扣上的字是千早的名字。’她让你看清楚。”
我低头看收银台。雾岛站过的地方,有一小片水渍——不是雨水。是手套上滴下来的。水渍旁边有一颗银色的东西。很小。是一颗袖扣。
袖扣上刻着两个字。第一个字是“千”。第二个字被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草”。
千草。
她把千草的名字刻在袖扣上。不是千早。是千早的母亲。那个在旧书店里摸植物图鉴的老妇人。蒲公英的草。
我捡起袖扣。银色金属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替班女生把空布丁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几盒草莓布丁的空盒——大概雾岛不是第一次来。每次来都买草莓布丁。每次都给下一个人留一句话。
“她每周二来。”马尾辫女生忽然开口。“我是替班的,本来不该多嘴。但她每次来都买草莓布丁,每次都戴一只手套。有一次她摘了手套付钱——左手。右手那只从来不摘。左手手腕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我扫条码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个名字写的是‘千早’。下面的看不清楚,但有好几百个。”
她把扫完的条码机放回底座。
“她在帮人记名字。虽然她记性大概也不好——每次来都问我‘今天星期几’。我说星期二。她说‘那就好,还有时间’。不知道她在赶什么。但每次来都赶时间,每次来都买草莓布丁。”
自动门又开了。进来的是三岛,手里拿着一把新伞——浅绿色,标签还没拆。
“濑名!你怎么在这——哦对了,吉田今天休息。我是来放伞的。”他把浅绿色折叠伞放在收银台下面。那里已经排了五六把伞,各种颜色。深蓝最多,浅灰次之。浅绿是第一把。
“今天第九把。这把给忘了带伞还不好意思开口的人——浅绿色比较显眼,不用开口也能看见。”
他直起腰,看到我手里的袖扣。
“这什么。”
“雾岛留下的。千草的名字刻在上面。”
三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千草——旧书店。眼盲。摸植物图鉴。蒲公英那页多停一会儿。”
“吉田写在便签墙上的。他说怕忘了。我说你记性不好,写便签墙上不如拍照。他说拍照也会忘。还是写在墙上。每天上班都能看到。”
他把便签贴回收银台旁边。
“濑名。雾岛这个人——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坏人不吃草莓布丁。草莓口味是给小孩子吃的。大人吃草莓布丁,多半是因为有人告诉她草莓的比焦糖好吃。”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说的。她小学四年级。每次去便利店都拿草莓的。我问她为什么不吃焦糖,她说草莓是淡的。焦糖太甜。”
淡的。和雾岛说的一模一样。
三岛把浅绿折叠伞往收银台下面推了推。伞和地面摩擦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回去上课。今天的课是下午两点。还有十五分钟。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了。我要去画室。”
“行。伞带了吗。”
“……带了。”
“几把。”
“两把。”
“够。”他背上书包,推开自动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濑名。你帮了很多人。雨宫,町田,小野寺。雾岛大概也算半个。但有人帮你吗。”
“你在帮。”
“我不算。我是室友。室友帮室友是义务。我说的是别人。”
沉默。
“……雨宫在帮。她不记得我的时候,会把我的名字写在速写本上。说‘等我全忘了,你再告诉我’。她帮我记着我是什么样的人。虽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三岛没回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够了。互相记着。记一天算一天。雨停之前都不算输。”
他走进雨里。浅绿色折叠伞留在了收银台下面。第九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