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待机指示灯的一小点红光,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刚睡醒时特有的滞重感。
他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沙发上睡着,又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片没吃完的吐司边。吐司边已经完全干了,硬得像一片薄饼干。
“我去,怎么又睡着了……几点了?”
他从沙发垫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屏幕上的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移动公司提醒他话费余额不足,一条是快递柜取件码过期提醒,还有一条是下午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回收小队已出发。预计天黑前到达。」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如需取消请回复TD”。
发件人的号码和他昨天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同一个号段,不是任何运营商的格式。
“除魔协会?”
沈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垫上。
回收小队,天黑前到达。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脊椎骨发出一串咔咔的轻响。
身体倒是没什么不适,反而觉得精神比平时好了不少。
他抬手想开台灯,手指还没碰到开关,胸口位置突然亮起一团暗紫色的光。
光团从他睡衣领口里飘出来,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噗”地一下展开成一个人形。
小魔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翅膀在背后扇了两下,抖落一小片细碎的光粉。
她的翅膀颜色比昨晚鲜艳了不少,从半透明的淡紫变成了带着光泽的深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行。
“早!”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沈逾白说。
“对我来说早就是早!”
她飞到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撑着下巴,脚丫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魔力恢复到百分之四十了。你身体的底子还不错,同调效率比我预估的高了不少。虽然还是个变态!”
“……你一定要在每一句话后面都加那两个字吗。”
“视情况而定。”
沈逾白懒得跟她计较。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半盒牛奶还在,两颗鸡蛋早上已经吃掉了,冷藏层最下面一格有一袋真空包装的速冻水饺,冰霜结得比饺子皮还厚。
他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屏幕上的商家列表刷出来的时候,小魔女从他肩上探过头来,好奇地盯着那些黄黄蓝蓝的店铺图标。
“这是什么?”
“外卖,就是用手机点餐,然后有人把做好的饭菜送到门口。”
“三百年后的世界连这个都有了?”
“三百年后的世界还智能机器人和……算了和你也说不清楚,你感兴趣的话改天带你看看。”
他划着屏幕翻菜单,手指在炸鸡和麻辣烫之间来回犹豫。
“你晚上吃什么?”
“我,不,需,要!”
“我问你想吃什么,不是问你需要什么。”
小魔女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趴在他肩膀上,小小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家炸鸡店的招牌上。
“这个!上面画的那只鸡看起来很好吃。”
“额……”
“那是鸡排,不是一整只鸡。”
“那就鸡排!”
沈逾白选了甘梅味的鸡排,又加了一份薯条和一杯可乐。
结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总价,又看了一眼配送时间,预计八点十分送到。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洗手间的日光灯跳了两下才亮。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冷水往脸上扑。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很舒服,残留的困意被冲掉了大半。
他关了水龙头,伸手去拿毛巾,手指碰到毛巾架的时候顿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他。
??!
不是错觉。
昨天早上他已经确认过一次了。
但今天再看,变化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皮肤的白皙程度往上走了半个色号,不是苍白,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均匀的柔白。眉毛的轮廓比之前整齐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镊子修过边缘。
嘴唇的颜色浅了,嘴唇本身的厚度也薄了,上唇的唇峰弧度比原来更分明。
他把手从毛巾上收回来,凑近镜子。手指按在脸颊上,触感光滑得不像是自己的皮肤。
指腹按下去会微微回弹,那种弹性不是男生皮肤该有的质感。
他又撩起睡衣下摆看了看。
!!!
肌肉去哪了?怎么腰部的弧度比昨天又收了。
“……魔女!”
小魔女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干嘛——诶~”
她的声音在他转头看她的时候心虚地拐了个弯。
“你到底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呀~”
“我是不是变白了。”
“是你太久没出门了。”
小魔女把整个身体从门框后面飞出来,抱着手臂,表情镇定得像是在背课文。
“人类皮肤的颜色跟日照时间有关,你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不见太阳,变白不是很正常吗。”
“那眉毛呢。”
“眉毛?”
“眉毛变细了,还有嘴唇变薄了。”
“你以前也没多注意自己的眉毛吧。”
小魔女飞到他面前,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
“而且你现在刚睡醒,脸上有点水肿,看什么都不太一样。再说了,你昨晚打了一只影魔,身体有点疲惫,疲惫也会影响皮肤状态的。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沈逾白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太过理直气壮,反而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而且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最近确实没怎么出门,皮肤白一点也说得通。
至于眉毛和嘴唇,也许真的是自己以前没注意过?
“也是。”
他把毛巾从架子上抽下来擦了擦脸。
“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小魔女在他背后偷偷呼出一口气,翅膀都软了半截。
沈逾白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继续等外卖。
手机屏幕上的配送进度条还停在“商家备餐中”,预计送达时间从八点十分跳成了八点十五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正好是本地新闻频道。
画面里一个穿橙色工装的燃气公司工作人员正在对着镜头解释。
“经排查,今日多处管道泄漏的原因为老旧管网压力失衡,目前已启动紧急抢修,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恢复正常供气。”
新闻画面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今日本市未发生地震,市地震局已辟谣相关传言。」
“你看。”
小魔女坐在他膝盖上,指了指屏幕。
“普通人的大脑会自动补全解释。燃气管道、施工事故、管网压力,什么都行。反正不会是怪物。”
“……还挺方便的。”
“方便归方便。但等影魔的侵蚀范围再扩大一些,这些解释就不管用了。”
门铃响了。
沈逾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零二分。配送进度条还停在“商家备餐中”,预计送达时间甚至从刚才的八点十五分又往后跳了两分钟。
???
他还没点确认下单。
不对,他刚刚明明已经点了。
他翻了一下订单页面,页面显示的是“未支付”,订单根本没有生成。
他刚才跟小魔女说话的时候,支付界面在后台超时自动取消了。
也就是说,没有人在给他送外卖。
门铃又响了一声。
小魔女的反应比他快。她的翅膀在零点几秒之内收紧了,整个人从悠闲坐姿切换成了警戒姿态,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
!!!
她猛地飞起来,贴在天花板角落里,用口型朝他做了一个“危险”的动作,然后化作一道暗紫色的微光,无声地没入他胸口的契约印记里。
凉意从心口散开,快而轻,像是被人往心脏上放了一小块冰。
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更内部的、直接在意识层面上震动的:“不要开门,外面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人的魔力反应很强,不是影魔,是人类!但比我预计的除魔协会常规成员高至少两个量级。”
“你确定是人类?”
“人类,但很强。”
门铃响了第三声。
紧接着是一阵礼貌的敲门声,三下,节奏均匀,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粗暴,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假装没听见。
沈逾白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把脸贴近了猫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
门口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穿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条低马尾。
脸很白,五官冷淡而端正,嘴唇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站在最前面,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里握着一部薄薄的平板设备,正在低头看屏幕。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戴眼镜的高瘦青年,抱着一个文件夹,神情局促,看起来像是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实习生;另一个靠在走廊墙壁上,皮肤黝黑,身形结实,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色硬币,硬币在他指间翻转的速度快得看不清正反面。
女人抬起头,视线准确地对上了猫眼。
她开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和昨晚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沈逾白先生,我们是除魔协会外勤回收小组的成员。我叫苏晚,是本次回收任务的执行负责人。我们已经提前发送过通知短信。”
她说话的方式很稳,每个字的间隔都一样,像是念一份已经念过几百遍的标准流程,但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逾白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微微发着热度的印记,然后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只开了一半。
他用肩膀挡住门缝,一只手扶着门框,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玄关的地毯上,脸上挂着一个刚被吵醒的普通市民该有的表情。
“什么事?”
女人微微点头,算是礼节性的致意。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那种扫视不是随便看看,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对他全身上下的打量,然后精准地停在了他的眼睛上。
“感谢您开门。我们需要确认几件事。首先,请问您是否在昨晚凌晨三点前后,在手机上点击过一个带有烫金文字的弹窗?”
!!?
沈逾白愣了一下。
他愣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她问这句话时的语气。
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