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逾白是被什么东西砸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
是一个从他脑门上弹开的、软绵绵但带着确切痛感的物体。
？？？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物体划过一条抛物线，掉在枕头旁边。
巴掌大的小人，紫色的长发缠在自己脸上，翅膀歪歪扭扭地压在身下，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翻、翻个身……”
她在睡梦中从他脑门上弹了下去。
沈逾白盯着枕头边上那个还在打小呼噜的身影，昨晚的记忆像被踩了急刹车之后又倒回来的车厢一样，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从裂缝里爬出来的黑色怪物，还有那把银白色的镰刀。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手。右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紫色痕迹，没有蝴蝶印记。
他又撩起睡衣看了看，又摸了摸脸，又低头看了看脚踝。
全部正常。
“……果然是梦。”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往床垫上一倒。
“我就说嘛，什么魔女什么影魔，怎么可能——”
“你才是梦。”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枕头边上传过来。
沈逾白僵住了。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枕头边上那个巴掌大的小人正撑着床单坐起来，紫色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半透明的翅膀皱巴巴地耷拉在背后，左脸上还印着一小块枕头面料的纹路。
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抬起那双深紫色的眼瞳瞪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果然是梦？”
“你把我当梦？”
“你能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睡在我枕头上吗。”
沈逾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昨晚签完契约我就晕过去了。”
小魔女振了振翅膀，把皱褶抖开。
“你这个人的床就这一个枕头，我不睡这睡哪？”
沈逾白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昨晚的事情全是真！！！
不是游戏，不是广告，不是什么限定角色的营销噱头。
是真的有一个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魔女从手机屏幕里钻出来，咬了他的手指，跟他签了契约，然后在他面前把一只黑色怪物劈成了两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又睁开。
客厅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薯片袋子还在茶几上，电视遥控器还卡在沙发缝里，窗帘没拉，正午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对面居民楼的墙壁白得反光，楼顶上的天空一片晴朗，没有裂缝，没有暗紫色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白天它们不出来？”他问。
“什么嘛？”
“阳光对低级影魔有压制作用。”
小魔女飞到窗台上。
小小的手掌贴着玻璃往外看。
“但不代表它们不在。只是在等天黑。”
“所以天黑之后它们还会来。”
“比昨晚更多。”
小魔女转过身来，翅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斥候被你打掉了，但它在被你打掉之前已经把信号传回去了。今晚来的……不会是探路的，会是真正来杀你的！”
沈逾白沉默了五秒。
“事已至此。”
然后把被子掀开，光脚踩上地板，走向厨房：“先吃饭。”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和两颗鸡蛋。
他打了两个蛋进平底锅，又往烤面包机里塞了两片吐司。
油在锅里滋滋响的时候，他撑着灶台边缘，脑子里把所有事情重新捋了一遍。
昨天晚上，凌晨三点，他的手机弹出了一个弹窗。
那个弹窗说他是“魔女”的唯一适格者。他点了接受。
然后他在一个全是水的黑暗空间里捏了一个女性角色，捏完之后那个小东西就从水里冒出来了。
她说她是缄默魔女本尊，被封印了三百年，因为他的“接受”操作，封印被转移到了他身上。
封印松动的同时，其他几道封印也跟着松了，影魔跑了出来。
然后他签了契约，挥了镰刀，打掉了一只。
“吃不吃煎蛋？”
他朝客厅喊了一声。
“我不需要吃东西。”
小魔女从窗台上飞过来，落在他肩头。
“我靠魔力恢复。”
？？？
“那你看着。”
他把煎蛋和吐司端到茶几上，坐下来开始吃。小魔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茶几边缘，两只小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咀嚼。
那个眼神很像一只从来没吃过人类食物的小动物，明明说不吃，但目光跟着面包渣从盘子边一直移到他的嘴角。
“张嘴。”
沈逾白撕了一小片吐司，递到她面前。
“我说了不需要，咕噜～”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小魔女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红色。
她一把抢过吐司碎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脸埋在那块比她手掌还大的面包片里，闷声闷气地说。
“这是给你面子。”
“……哦？”
沈逾白端起牛奶杯，把笑意咽了下去。
“说回正事。”
小魔女把最后一点面包边塞进嘴里，嘴角还沾着面包屑，但表情已经努力调整回了严肃模式。
“契约昨晚已经正式成立了。我现在可以调用一部分本源魔力，但大部分力量还锁在你身体里。解封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在战斗中不断使用魔力。每用一次，封印就松一层。”
“封印全解开会怎样？”
“你就可以用完整的缄默魔女之力，把影魔全部打回封印里去。”
“听起来还行。”
小魔女没有接这句话。她低着头，两只小手拧着魔女长袍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揉皱了又扯平，扯平了又揉皱。
“……怎么了。”沈逾白放下杯子。
“没什么。”
“你这个没什么听起来很有内容。”
小魔女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他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生气，也不是昨晚那种我是正儿八经的魔女大人的装腔作势。
而是一种更简单的、纯粹的、像是扛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人可以靠一下了的放松。
“就是觉得，”她说，“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能跟我说句话了。”
……
沈逾白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签契约时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穿黑色长袍的少女，站在废墟之上，周围全是紫色的魔力光蝶，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行了。”
他把筷子搁在盘子上。
“吃你的面包。契约都签了还能反悔不成。”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昨晚那种暗紫色弹窗，是普通的推送通知。
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新闻快讯，标题是「多处燃气管道发生泄漏，部分区域已启动临时管制」。
新闻配图是他所在城区的街景，照片里几栋居民楼之间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异常。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说是燃气公司的问题，也有说是小范围地震导致管道破损。
就是没有人提到天空中的裂缝，没有人提到从裂缝里爬出来的黑色怪物。
“普通人看不见。”
小魔女瞟了一眼屏幕。
“影魔不在这个维度，它们只会被拥有魔力的人感知到。普通人的视觉皮层接收不到它们的存在，大脑会自动用合理的信息去填补空白。燃气管道泄漏、地震、施工事故，什么都行，反正不是怪物。”
“……那昨晚保安看到天上裂开是怎么回事。”
“安保系统被魔力干扰了。摄像头拍到了部分影像，但画质太差，最后也会被归档为光纤故障。”
沈逾白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现在正生活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中。
他们不知道头顶上有裂缝正在扩大，不知道天黑之后会有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太阳还挂在天上。
“除魔协会知道。”他忽然若有所思，“昨晚好像有条消息，是什么除魔协会发送的，说什么回收小队天黑前到……”
小魔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她的翅膀收紧了，垂下来贴着后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坐在茶几边缘，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可以知道我，为什么被封印了。”
沈逾白看着她那个样子，没有追问下去。
他站起来把盘子端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开到最大，让水声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冲掉。
洗完之后他关上水龙头，用擦手巾擦干了手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晴空万里，一片云都没有。
“你说今晚会来的是真正来杀你的。”
他说。
“比昨晚多多少。”
“不是我，是你～”
“昨晚来了一只斥候。”
小魔女飞到他面前。
“今晚至少会来三只成体。成体的体型是斥候的三倍以上，骨刺更硬，移动更快。而且它们不会像斥候那样单独行动，会配合。包抄、夹击、封走位！”
？？？
“额，你听起来像是在报新手教程。”
“我是在告诉你实话。昨晚你能一刀劈掉斥候，是因为它没有防备，以为这个载体还没有觉醒。今晚来的那些不会给你一对一的机会。”
沈逾白看了她一眼。她的翅膀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刚才提到除魔协会之后一直没缓过来。
但她在说到今晚的战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反而有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他不太舒服。不是怀疑她的能力，是怀疑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这份笃定。
“行！”
他从门框上站直身体。
“那就打。”
小魔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得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封印怎么解，影魔有多少，除魔协会是怎么回事，这些我都要知道。不能再瞒我。”
“当然！”
小魔女用力点头。
“契约都签了，还能反悔不成。”
她学他刚才说的话学得惟妙惟肖。
沈逾白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呦！”
“你先恢复魔力，昨晚损耗了不少吧。”
“确实……”
小魔女飞到他肩膀上，翅膀耷拉下来。
“我需要暂时潜入你体内进行魔力同调。
不是消失，就是暂时回归本源状态，在你身体里待一段时间来恢复损耗。
同调过程中你会比较困，因为你的身体需要负担一部分魔力运转的消耗。
大概一天左右，在你体内我会进入浅眠状态。今晚它们来的时候我就能完全恢复。”
“进我体内？”
“你说话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语气！！！”
“我什么都没说。”
小魔女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化作一道紫色的光，从他的肩膀钻进去，顺着锁骨蔓延到全身，最后消失在心口位置。
凉丝丝的触感从中心扩散到四肢，不难受，但确实有点困。
他撑着沙发扶手坐下来，后脑勺靠进沙发垫里，把腿伸直。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外面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暖白。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昨晚的事情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
小魔女的声音从心口传出来，带着越来越浓的困意，像是快要睡着了还在坚持说话：“那个……你昨晚签契约的时候犹豫了。其实后来你就算反悔我也不会怪你。”
沈逾白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说契约都签了，还能反悔不成。”
“……你学我。”
“你学我在先。”
心口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沈逾白……”
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嗯。”
“谢谢你。”
沈逾白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逐渐变慢变沉，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陷入了深沉的、被魔力包裹的睡眠。
窗外的阳光继续照着，晴空万里，没有裂缝。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条短信。
推送通知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回收小队已出发。预计天黑前到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