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是连续七八条推送，一条接一条，震得床头柜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人铁了心要把他的脑浆从耳朵里摇出来。
他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摸过手机，眯着一只眼睛看屏幕。
推送全部来自「神谕纪元」官方。
第一条：「致全体玩家的一封致歉信。」
第二条：「关于紧急停机维护的公告。」
第三条：「服务器数据异常通报——部分玩家角色信息出现同步延迟。」
第四条——
他还没看完，手机又震了。
一条新的推送弹出在通知栏最顶端，用的是红底白字的紧急通告模板，措辞和前面几条截然不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焦灼感：
「【重要】全体玩家请注意：检测到代号为“暗影”的未知数据体已在服务器内部扩散，部分裂口可能影响现实感知层。请所有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登录过的玩家，密切观察自身及周围环境是否出现异常变化。如有发现，请立即通过紧急通道上报。重复——」
后面的字他没能看进去。
因为他的视线定在了“影响现实感知层”这六个字上，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摊开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打在手指上。
白，细，骨节分明。
指甲盖泛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像是涂了透明甲油。
他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错觉。
皮肤变细了。
而且是那种不管怎么熬夜、怎么不洗脸不护肤都不可能出现的细法，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用修图软件把他的手重新渲染了一遍。
“同步延迟……”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游戏里的角色数据。现实里的身体。
同步？
“开什么玩笑！”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上地板，大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样子，黑短发，睡衣皱巴巴，但皮肤的白皙程度已经明显不正常了，昨天还只是“熬夜后会不会是看错了”的程度，今天已经变成了“任何人看一眼都会觉得不对”的程度。
他凑近了看自己的脸。
毛孔变细了。
眉毛的轮廓比昨天整齐了一点，像是被谁用镊子修过。
嘴唇的颜色也浅了半个色号。
他后退一步，撩起睡衣下摆。
腰。
腰线往上收了。
不是瘦了的那种收，是弧度变了。
虽然只是微小的变化，但他自己的身体他清楚，那条线从来不在那个位置。
“不是，你来真的？”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看去，是一条私信，来自游戏内好友系统同步到手机端的离线消息提醒。
发送者：猎鸦。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没事吧？」
沈逾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陆知珩从来不问别人“你没事吧”。
这个人的关心方式从来都是，直接出现在你家楼下，敲开你的门，把早餐塞到你手里然后说“你脸色好差赶紧吃”。
发文字来问，就说明她自己那边也出事了。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陆知珩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悬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
现在打过去能说什么？说自己变成女孩子了？说你的青梅竹马现在皮肤比你白、腰比你细、胸前的曲线已经隐隐约约比你明显了？说你昨天在新手村拍肩膀的那个高冷美少女就是你从小堵到大的兄弟？
不行。
还没到那一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转身走向浴室。
路过镜子的时候他故意没看。
冷水冲在脸上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用手掌接了第二捧水，低头去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洗脸台上放着的梳子。梳子上缠着几根头发，黑色的，长的。
他把梳子举到眼前。
那几根头发从他指缝间垂下来，长度至少有十五公分。
他把自己昨天还是短发的脑袋凑到镜子跟前。发根处，新长出来的那一段，是黑色，而且比原来的发质细软得多。
他把梳子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
“先吃饭。吃饭再说。”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两片吐司。他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靠在厨房台面上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一条推送。
「补充公告：现实侧出现异常感知的玩家，可前往以下坐标进行线下登记——」
地址后面跟着一长串城市列表。他扫了一眼，没有自己所在的城市。
也就是说，官方知道有问题，也建立了处理渠道，但这个渠道还没覆盖到他这里。
他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味觉在零点几秒后才迟钝地给出反馈。
没味道。
不是吐司没味道，是他的舌头好像对味道没那么敏感了。
像是味蕾的敏感度被人悄悄调低了半档，所有味道都隔了一层薄纱。
他把剩下的吐司放下，胃里翻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冷静分析。
现在已知的情报有三条。
第一，他的身体在向游戏角色同步，皮肤、脸型、腰线、发质都在变。
第二，同步可能跟“暗影数据扩散”有关。
第三，陆知珩也遇到了异常，不然她不会主动发消息。
三条加起来等于一个结论：
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推送。是游戏内系统的实时警报，强制性弹窗，连手机号验证都跳过了，直接覆盖了整个屏幕——
「警告：检测到您所在区域出现暗界裂缝。请立即前往安全区域。重复，请立即前往——」
警报的文字在屏幕中央闪烁了两下。
然后他客厅的灯灭了。
不是停电。
窗外对面楼的窗户里还有光。是他这一间公寓的电路断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电源。
客厅角落里的阴影正在变深。
不是光线的变化，是那块区域的阴影本身在膨胀，像是在呼吸一样一收一缩。颜色从普通的灰色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浓稠到不自然的黑。空气中多了一股气味，不是臭味，是那种雷雨前臭氧的味道，带着一丝金属的腥甜。
沈逾白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第二反应是想找武器。
第三反应还没成形，那片阴影裂开了。
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和他在游戏里释放技能时见到的紫色几乎一模一样。
裂缝内部是更深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不，不是手。
是某种近似手的轮廓，通体漆黑，表面像是流动的沥青，五指末端没有指甲，只有尖锐的、骨刺一样的突起。
那只手扣住裂缝边缘，往外一撕，裂缝扩大了整整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