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望约川
老师死了。
死在了那个本该是春天、却下着雪的寒冷冬天。雪落下个不停,春天一直没有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忘不了那句:“此长生之余孽也,霍乱朝政,罪有应当!”
忘不了弟弟的那句:“流放,永久驱逐出境。如若再踏入此地一步,以谋反论处。”
自那之后过了多少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走过很多地方,只记得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只记得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年又一年,没有去处,也没有归处。
直到某一天,脚下一空——
“啊——————”的一声,他下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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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河,河水不急,慢慢淌着,偶尔撞上石头,溅起细碎的白。一位少女正蹲在河边,低头洗着一件很薄的微脏白色羽织。
她搓了两下,放进水里涮了涮,忽然,林子上方传来一声——“啊——————”尾音很长,像是有人从高处掉下来了。她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洗。洗了两下,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说道:
“唉,又来(눈_눈)”
她把湿衣服拧干后往肩上一搭,站起来,向林子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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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凹凸不平的悬崖上,斜伸出一棵老树,树上挂着个人,离地十几米高,两条手臂就这么吊着,不知是死是活。少女看不清上面的人的情况,喊了几声,没回应;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
“……麻烦。”
她把肩上的羽织系紧,开始往上爬。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力气很大,爬的也很稳,像做过许多次一样。尽管崖壁陡峭,但她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等终于够到那颗老树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他闭着眼睛,脸上有伤,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也是微湿的,像被人用水泼过后干了一点的样子,就这么躺在这里,不知是死是活。她戳了戳他的脸——软的。还活着。
她叹了口气,打算把少年带下去的时候,看了看少年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微湿衣服,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衣裳,有些犯了难。
她不死心地又戳了戳少年的脸,可对方还是没醒。她的视线落到了肩上那件还没洗完的羽织上,犹豫再三后还是把它解了下来,裹在了少年身上。她试着把少年背起来,发现并不沉,便拢了拢羽织,开始往下爬。
只是背人下来终究比一个人上去累。等她终于把他带到河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太阳此刻正位于西边。
那是一位毛发如日落般美丽的狐族少女,此刻正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将他放在了地上。而地上的是一位有着九条尾巴的白……啊不对,脏狐狸少年。
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脏得毛都结成一缕一缕的,脏得她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那玩意儿是活的。
这家伙就这样趴在地上,尾巴朝上,还是没醒。少女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她发现,那团东西的尾巴……好像有点不太对?!1、2、3、4、5、6——6条尾巴!等等,有尾巴缠在一起了——不是六条,是九条!
她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人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曾给她讲过的那些故事。故事里有一群长着九条尾巴的狐族,有着长久的寿命与辉煌灿烂的诗歌文化。
“原来那不是又一个现编的故事啊。”她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些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团脏东西,九条尾巴缠在一起,脏得不像话,看着她心中直挠痒,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脏乱的九尾给洗干净。可她不能那么做,她得赶紧带脏狐狸回神社,如果不做点什么,死了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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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一小会儿后,她把脏狐狸背起来,沿着河向神社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少年的腰间有个东西滑了出来,落在地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走了十几步了,只好把脏狐狸放下来,让他靠着边上的那颗树,自己回头去捡。
掉在地上的是一枚白玉佩,很白,很润,在阳光下泛着光,她捡起来后边往回走边好奇地看着。发现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第一个字是“清”,稻荷洲的字里也有这个字,写法差不多,一眼就能认出来。第二个字是“夢”,和她知道的夢一样,就是那个意思。
玉佩的背面还雕刻着一首诗,无题,没有标注作者,字较小,排列工整,有着极其好看的书法,像是写在书画上一样。
一行一行看过去,有几个字认识,有几个字眼熟,但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意思。大部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像是隔着一层雾看山,知道山在那里,却看不清山里面有什么。这和很久以前,那群人带来的东西一样——字还是那些字,但过了几百年,已经不太一样了。
那玉白得像凝住的油脂,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色。阳光底下,莹润得几乎要透出水来。这东西,应该很值钱吧。想到这,她忍不住的把玉佩对着太阳,想看的更仔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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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狐狸少年是被光晃醒的——不是太阳,是那块玉佩上的光。少女正拿着它,对着太阳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玉佩抢了过来。少女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向他,发现他正缩在那里,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盯着她,眼神像一只怕人抢走自己东西的小狐狸。
她愣了愣,想起自己刚才样子,尴尬的笑了笑。开口道:“那个……抱歉,我不是要拿你的东西。”
少年没动,只是警惕的看着她。
她又说:“刚才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没忍住就看了一眼。”
少年还是没动,眼神中的警惕多了一些。
她想了想,又说:“那上面的字挺好看的,我就多看了一会儿,真的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字,又抬头看她,眼神中还是一副警惕中带着些许害怕的样子,九条尾巴也在身后轻微的抖着。
他——在怕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想到。怕什么?怕她抢东西?还是怕她这个人?她看着少年缩在那里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放轻了声音。
“抱歉。”
少年还是没动,眼睛也还一直盯着她看。她指了指远处树林的那个位置:“我刚才听到树林那边有喊声。”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过去看的时候,你挂在悬崖上那棵枯木上。我就把你弄下来了,想着背回神社看看伤的。可走了一段路,你的玉佩掉地上了——”她又指了指少年腰间与自己刚才站的地方,继续说道:“我没想抢你东西,也没想把你怎么样。”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她。她把手摊开,举在他面前,让他看——手里什么都没有。少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他攥着玉佩的手指松了一点。她没动,就等着。
过了一会儿,少年把玉佩收进怀里,把头埋进蜷起的腿间。她在他旁边坐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没动,她也没说话。坐了一会儿,风把树叶吹到她脚边。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了。
她想起刚才玉佩上的那些字——和稻荷洲的字很像,却又不太一样。那些字,和他从哪来,说什么话,可能都是一回事——他听不懂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你从哪来的?”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还是没反应。
她又说:“饿不饿?”
少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不懂,只是一脸懵的看着她。
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放慢语速说了声:“饿?”
少年眨了一下眼。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说句:“饿?”
少年又眨了一下眼。
她比了个很饿想吃饭的动作,少年点点头。她笑了。
“嗯……饿就行,至少还知道饿。”她说这话时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少年看着她的嘴动了动,没听懂,也没移开目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饭团。
“吃吧。”
她把饭团递到他面前。她等了一会儿,少年还是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只好收回饭团,放回怀里。
“行吧。”她说,语气轻了一点,“等你饿的时候再找我要。”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说道:“神乐,这是我的名字哦。你的呢?”
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神乐——她说的是“神乐”,但在他耳朵里,那是另一个音——卡格拉。少年小声地念了一句卡格拉。眼前的少女听到后高兴地摇晃着尾巴。
“对,就这样。虽然念的不太标准,不过己经差不差了。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少女又问了一遍。
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清……”
“钦?”她照着这个奇怪的发音复念了一遍,他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说道:“……梦。”
“钦蒙?”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玉佩——清夢。那两个音和玉佩上的字好像对得上。她想了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名字,只不过在他那里,读法和这里的不太一样。
她又想起刚才他叫她名字时的样子——她说“神乐”,他念的却是“卡格拉”这种不算标准的读音。她试着在心里学着他的口音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又用他刚才的发音默念了一遍——钦蒙。那枚玉佩上刻的,应该就就是他的名字吧。
她笑了。而少年着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尾巴。”
少年抬起头。她指了指他的尾巴:“脏。”少年往后缩了缩。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少年缩了一会儿,没再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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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绕到他身后。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抓住了他一条尾巴并解下了裹在他身上的那件羽织。少年一惊,往回挣。她没松手。他又挣,还是没挣动。他太瘦了,太饿了,没力气。
她拖着那条尾巴往河边走,手中还拿着那件羽织。他趴在地上,被拖着滑了一段,伸手想去抓草,没抓住。另一条尾巴甩过来,想缠住她的手——她躲开了。又一条尾巴甩过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往后拉。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拖。快拖到河边时,她把手里的羽织折好,放在了草丛上。
而少年被拖到水边后,半个身子泡进河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她按下去。他只好趴在浅水里,尾巴散开漂在水面上,脏水晕开一圈。她在他旁边蹲下,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了一把梳子,开始边洗边梳。
他又挣了挣,还是没挣动。反复尝试之后,他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尾巴也不动了,就那么软软地漂着。
她低头看着少年——少年侧着脸,半边脸浸在水里,闭着眼睛,皱着眉。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上那道疤,从右眼上眉骨一直划到下颧骨,在水光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道疤,想起他醒来时看她的眼神——防备、警觉、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动物。现在他躺在这里,挣不动了,却还是皱着眉,尾巴软软地漂着。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少年脸上的湿发拨开。
少年睁开眼,看着她。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近看清一个人的脸了。她的眼睛就在他眼前——外圈是黄的,上面那部分浅一点,像日出;下面那部分深一点,像日落。中间还有一圈褐黄的椭圆,像大地,而最中心则是黑的。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自己眼睛里有星星。但那颗星星现在不亮,只有一只亮着。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看?”这个词他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她笑了。
“看就看,尾巴还是要洗。”她又低头去洗他的尾巴。他趴着,没动。但那条缠在她手腕上的尾巴,轻轻紧了紧。太阳继续慢慢往西沉,河水哗哗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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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叹了口气,说道:“尾巴可是我们狐族的骄傲啊,你未免也太不珍爱你的尾巴了吧。”少年愣了一下——尾巴?不珍爱?
她没等他反应,伸手把他从河边拉起来,带到不远处的一根断木前。
“坐下。”
少年本想反抗,可想到自己刚才反抗了半天也没能成功的狼狈样子,只能乖乖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在滴水的衣服,抬手拧了拧。
少女从旁边捧了一捧水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把他的一条尾巴拉过来——先用水把尾巴打湿,防发涩同时也好让毛更顺滑一些,然后再从尾根往尾尖捋过去,把水轻轻地拧出来。他尾巴一缩,少女没松手。他又动了动,可还是没挣开。
“别乱动。”
她又捋了一条,他尾巴又缩了一下。她没理,继续拧。她的手指从尾根往下捋,动作很轻。他趴在那里,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帮他捋过尾巴。那时候他还小,尾巴短,那人一边捋一边说:“以后要自己学会。”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自己学会”。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拧完最后一条,少女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说道:“行了,等会儿就干了。”
他坐在断木上,九条尾巴散开晾着,确实没那么湿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甩了一下尾巴——水珠溅到少女脸上。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故意的?”
他没说话,但尾巴又轻轻甩了一下。少女伸手捏住了那些尾巴。他挣了挣,没挣动。少女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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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你从哪来的?”
他看着她,没反应。少女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反应,就那么干看着她。少女想了想,指了指远处,又比了个走路的手势,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他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又看回他——他懂了,但他没说话。少女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开口。
她明白了,他不想说。她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少女指了指他,说道:“你的名字……是钦蒙吗?”
她用的是他刚才那个奇怪的发音。他愣了一下——钦蒙?这个发音有些不太对,他摇了摇头,小声的说道:“清……梦。”
这发音在少女听来还是很怪,她又试着念了一遍:“钦蒙?”
他摇头,又说道:“是,清……梦。”
少女又试着念了一遍,发音更怪了。她放弃了。“算了算了,不叫这个了。”
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缩在那里,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团,体型真的非常小巧。
“你这样子,像个小团子。”少女指了指他的尾巴说道:“就叫你小团子吧。”
他愣了一下——小团子,这个词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像是“蛋糕酱”。蛋糕酱?鸡蛋和糕点做的酱?
少女没等他反应,又喊了一声:“小团子。”他看着她,没动。“记住了吗,以后我念这个就是在叫你了。”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蛋糕酱……还是不太懂。但看她笑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话。他没有点头,但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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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清梦站起来。少女看着他。他张嘴,用稻荷洲的话说了一句:“谢谢。”发音有点怪,但她听懂了。
少女点头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往林子那边走去。少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目送他离开——就像此前目送过的无数名被救下、被帮助的过客一样。
可他走了没几步,腿就忽然软了,身体一晃,扶着树,眼神发黑,蹲下来喘气。少女快步走过去并在他旁边蹲下,问道:“饿多久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又一次从怀里摸出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之前的那个饭团。
“吃吧。”
他看着那个饭团,还是摇着头不肯吃。她叹了口气后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你看,没毒哦。”
她把饭团塞到他手里,静静地等着。他拿着饭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凉的,但米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咬,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晃着。少女在旁边等着。
吃完,他抬头看她。她指了指天,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面了。“天快黑了,外面有野兽。你今晚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少女想了想:“要不……先去我那儿住一晚?”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用不标准的稻荷语说了句“不用。”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怀里的玉佩。少女等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怕我?”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她笑了。“怕我吃了你?”他摇头。“那怕什么?”他还是不说话。她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腿还在发软。少女在后面看着。
他试着调整了自己的肌肉[其实根本就没有(QwQ)],可没走几步,腿软就更加严重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艰难地向着前方前行。但他再往前就是之前的悬崖了,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上得去。无论是现在上去还是在外过夜都是极度危险的选择。少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向前抓住他的手。
她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脚下是土路,两边是矮矮的灌木。微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少女指了指前面——远处,之前的那条河横在夕阳下,河水不急,慢慢淌着。河对岸是一座山,不算高,但在这里已经是最高的地方了。
“过了河就是山,我家在山上。你这样子必须要好好的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乱跑的话把自己的身体搞伤了可就不好了。”
清梦听不太懂她的意思,但听到了休息与搞伤身体这两个词,他没说话,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水被阳光照得发亮,再往远处,山腰以上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似乎是一座神社。不远处河上架着一座桥,木头的,窄窄的,只能容两人并肩。少女牵着他走上桥。桥下是河水,哗哗地流。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似乎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她没停,继续走。过了桥,就是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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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手很暖。她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山路很陡,他走得很慢,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额头上有汗,嘴唇发白。她原本想直接把他抱回神社去的,可一想到那个场面该有多累,就放弃了。
又走了一段,清梦忽然停下来,靠在树上,望着西边太阳落下的方向。太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橙红色。
他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少女没催,就在旁边站着。他望夕阳,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常常这样望着西边。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个人在看什么。
有一次他问:“老师,你在看什么?”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看回不去的地方。”清梦当时不懂,而从这记不清岁月的漫长流浪以来,他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白了老师说这话时的心中所想。
他现在也在看向西边——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走吧。”少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旁边,尾巴一晃一晃的。他点点头。又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少女扶住他,说道:“走不动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发现他比自己矮大半个头,体形也比自己小,整个人瘦得不像话。她试着扶着他的肩,感觉像扶着一把随时会散架的骨头。她又用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她愣了愣——这哪是人,分明是饿了好久的野狐狸,连站都快站不住了。她犹豫了很久觉得他太可怜了,想着反正也走了有一大半了,剩下的这些就交给她吧。
然后她弯下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清梦愣住了——不是背,是抱。她双手托着他,像抱一只小动物那样,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红得发烫。“你!”“别乱动,一会儿就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太近了。
她低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清梦移开视线,没有回答,也不敢看她,九条尾巴紧紧缠在一起。她笑了一下,没再问,抱着他继续往上走。
山路很陡,但她走得很稳。他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睫毛长长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他赶紧又把头低下去,耳朵还红着。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装作没看见。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慢慢消失。他们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鸟居,而清梦只是静静躺在她怀里,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缠上了她的手腕——一幅想让她把自己放下来的样子,只是力道很轻,没什么力气。就那么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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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神社,少女把他放在缘侧上。他侧躺着,尾巴散开,垂在木板外面。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去给你做点吃的。你等我一下。”
说完便转身要走。他伸手,轻轻拉住少女的手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少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没力气,但就是拉着不放。她笑了:“怎么啦?”
他还是不说话。
她在旁边坐下。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尾巴垂在外面,一晃一晃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他身上脏兮兮的。过了一会儿,她想是想起什么一样,刚要起身,他又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袖子。
少女低头看了看那只拉住她袖口的手,指尖泛白,抖得不明显。她没有抽开,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然后把头上一直戴着的那个发卡放在他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家里人走的时候,她也这样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养母会把一枚发卡放在她手心,说“你拿着这个,我马上回来”。她握着那枚发卡,坐在缘侧上等,等到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她知道那是真的。所以她把这枚发卡放在他手心时,没有犹豫。
“你拿着这个,”她说,“我去拿个东西,马上回来。”少女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把发卡攥在胸前,低着头。她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
少女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块防水布,里面还裹着一层软软的棉。她蹲在他面前。“尾巴,”她指了指他的尾巴,“包起来。洗澡的时候不能沾水。”她伸手,把那几条乱动的尾巴捏住,用布裹好,再绕一圈,再裹一条。他尾巴又动了动。
“别乱动!”她没抬头,“包不好会进水。”他不动了。少女一条一条裹过去,裹得很仔细。裹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你的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少女皱了一下眉,没再问,继续裹。
裹完最后一条,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你等我一下。”
她又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少女抱着一套衣服出来,里面有羽织、白衣和黑袴。
“我的,可能有点大。”她把衣服放在他旁边一边拿软尺量一边对比着,“等我量好后改一下。”量好后她拿起衣服,从袖口抽出几根红线,开始缝。他看着她——她的手很巧,缝得很快,红线在衣服上绕了几道,原本宽大的袖口慢慢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少女抖了抖衣服,递给他:“试试。”他接过来,看了看那些红线——断开的,一段一段的,和她的巫女服上那些线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指了指院子边上的一个小屋:“你身上太脏了,先去个洗澡吧,我去做吃的,正好等你洗完之后出来也可以吃了。”然后她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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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洗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少女坐在缘侧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身上。
那件浅蓝的羽织穿在他身上,比预想的还要大一点。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指尖。衣摆拖到膝盖下面,把他整个人衬得更小巧了。她愣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没动。少女指了指他,说道:“转一圈试试。”
清梦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慢慢转了一圈。袖子飘起来,衣摆也跟着转,月光下衣服上绣着的那些樱花隐隐约约浮出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袖子太长,衣摆太长,肩膀的地方倒是刚好。他转完一圈,又站定,看着她。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些缝过的地方。那些断开的红线,袖口、领口、衣摆边缘——她缝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按自己的习惯走针。现在穿在他身上,那些红线和他这个人意外地搭。她想起自己衣服上那些红线,也是断开的,也是错开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小家伙还挺可爱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赶紧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
“嗯,衣服还是大了点。”她开口说,语气淡淡的,“不过改起来太麻烦了,以后再说吧。”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红线,又抬头看她。她没看他,已经站起来往院子边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屋里端出盘子,在他旁边坐下。盘子里有几串三彩团子,粉、黄、白三色的。
“尝尝,”她说,“我刚刚在厨房里做的。”
他拿起了一串,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少女自己也拿了一串,腮帮子鼓起来,尾巴一晃一晃的。
“好吃吗?”
他点点头,又尝了一下黄色的——这个比之前的要更甜一点,吃起来暖暖的。最后是白色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米香,淡淡的,像本来就该有的味道。他吃完最后一颗,把竹签放回盘子里。月光照在两人身上。
少女吃完后也抬起头,望着夜空。那些星星铺在夜空中,有些亮,有些暗,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光。它们不是静止的——每一颗都在缓缓地画着圆弧,大大小小的,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夜里用发光的笔轻轻描过。那些弧线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只要仔细盯着看,就会觉得——它们在转,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是在做着什么早就定好的事。孤独的轨迹。
少女看得很认真,眼睛一动不动的。清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不知道这种星空叫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不知道它会不会再出现。他只知道,此刻它在。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从星星上移开,落到了她的侧脸上。她看得那么认真,像是星星里有什么她一直在找的东西一样。他盯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肩头,又落到她身后空荡荡的缘侧上。他想起来到这里的时候,整座山只有这一座神社是亮着的,看不到别的建筑物;穿过鸟居的时候,路上没有人,周围也没有话语声;她去给他拿团子的时候,这座神社也好像没有第二个人。
他觉得,好像从认识她到现在,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她旁边坐着他,但她看星星的时候,还是一个人。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怎么冒出来的。只是看着少女侧脸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人。
少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着他时,月光照在他眼睛里。她愣了一下,身子无意中凑近了一些,等她反应过来时,他的眼睛眼睛离她非常近了——他的左眼瞳里深紫色和浅紫色晕染在一起,底部透露着一点淡蓝色,在那些弧线的映照下,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那些星星的轨迹,是更小的、更深的什么。像是另一片夜空,藏在他的眼睛里。
但他的右眼里却只剩下更暗的深紫色。两只眼睛的眼瞳中都有向内弯曲的四芒星图案,左眼的明亮,右眼暗淡的同时有一点破碎感。少女看着那双眼睛愣了神。他也在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移开了视线,像是终于从那片深紫里抽出身来,转而望向远处那片高原,停了一会儿,才说道:“怀樱原。”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那片高原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
“从缘侧这里望向怀樱原是非常好看的哦,”她说,“尤其是日出的时候,比日落更好看。”她顿了顿。“也许,你明天可以去看一看。”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之后打算去哪?”她问。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看着他。他低着头,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先别走。”他抬起头。她转头望向那片高原说道:“我想把那里的樱花种到神社来。”她顿了顿,“明天。”她又转过头,看向他。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但……多一个人也行。”
他看着她。他想拒绝——流浪了那么久,他早就习惯了不答应任何人。不答应,就不会被抛下;不答应,就不会再失去。但他想起刚才她看星星时的侧脸,想起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神社的日子,想起她塞给他的那个饭团,想起她帮他拧尾巴时那句“别动”,想起她改衣服时那些断开的红线。她已经帮他太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
他张了张,说道:“好。”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愣住了。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他真的会答应。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说出“那明天我一个人去”,可话还没出口,他却先说了好。她没反应过来,嘴先动了——笑了一下,又立刻用手背挡住,像是怕被看见。
清梦看着她的动作,露出不解的神情,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别过脸去,望向远处的星空,声音激动了一点:“嗯!明天一起!”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回远处的星空。但他心里那团疑惑还没散——他不太懂,刚才自己说的那个字,为什么让她的反应这么大。他觉得自己只是答应了种樱花而已,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可他想起她挡着嘴的样子,想起她声音里那一点压不住的轻快,又觉得那也许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
那些弧线还在天上画着,一圈一圈,孤独地转着。月亮挂在半空,星河还在流。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起身,指向左侧的房子:“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小团子,你今晚可以住在那里哦。”
然后她转身,往右侧的房子走去。他坐在缘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尾巴还搭在她刚才坐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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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走进那间小屋。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墙边的刀架上。
刀架上放着一把刀,刀身微微弯曲,刀刃向下,刀柄的缠绳已经磨损,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看制式像是至今非常久远的年代稻荷洲所特有的风格,但它底部的刀架却与这把刀的风格格格不入。
门外,夜风吹过,神社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月光照在那些纹样上,熟悉的线条在黑暗中隐隐浮出。
那上面有他熟悉的山丘、祥云、与——九条尾巴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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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望约川 完
作者: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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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神乐叫自己“神乐”,但清梦听到的是“卡格拉”?
其实很简单啦。“神乐”在日语里读作“Kagura”,清梦听到的“卡格拉”,就是那个音。
同理,清梦说“清梦”的时候,用的是中文发音。神乐听到的“钦蒙”,也是日语耳朵里的中文音译。
(:з」∠) 语言不通真麻烦,还好有尾巴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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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放的是清梦和神乐的基本资料,方便你在读故事的时候随时翻回来看看(。・ω・。)ノ♡。
如果有什么地方觉得奇怪……那一定是我们故意的(´▽`)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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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
· 九尾白狐,长发,瘦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 身高:151cm
· 流浪多年,沉默寡言,习惯独自一人
· 右眼有道疤(具体怎么来的……以后再说)
· 眼睛:左眼深紫为底,浅紫晕染其中,底部透出一点蓝。瞳孔中心是一颗向内弯曲的四芒星,明亮的那只眼睛里,星星清晰可见。右眼只有更暗的深紫色,瞳孔中心的暗淡四芒星微微破碎
· 尾巴:九条,被神乐护理后变得蓬松柔软,九条加在一起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平时会自然垂着,高兴时会轻轻甩动。
· 身世成谜,不愿提及过去重要的回忆。常常在日落时望向西边——那个方向,是他来的地方,也是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他的脑海中常常闪过一些回忆碎片,但却不愿意对别人说
·他能听懂稻荷洲的部分语言,但连在一起就有点不太懂了,所以在遇见神乐的时候才会如此的……可爱(。・ω・。)ノ♡
· 第一章穿的羽织是神乐亲手改的,浅蓝底,绣着稀疏的樱花,袖口和衣摆缝着断开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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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
· 狐族少女,短发,发色如日落
· 身高:160cm
· 独自守护神社多年,一个人洗布、一个人爬悬崖、一个人吃饭
· 性格嘴硬心软,嘴上说着“麻烦”,还是会去做
· 对尾巴有偏执。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打理自己的尾巴,梳得蓬松柔软,不允许它沾一点脏东西。所以当她看到清梦那九条脏得打结的尾巴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必须洗,立刻洗。
· 喜欢抱着尾巴睡觉。每天晚上都会把蓬松的大尾巴抱在怀里,或者把脸埋进去。这是她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 尾巴:一条,和她头发同色,尾尖是白的。她精心护理的尾巴超大蓬松,有她大半个身体那么大。平时会轻轻晃动,心虚时会垂下去,高兴时会晃得更欢。
· 关于她的身材,民间有多种说法:
· 有人说这是为了方便行动——毕竟尾巴已经大到快占半个画面了
· 有人说是巫女服的神奇显瘦效果
· 还有人说是神明在实现“变大”愿望时,似乎只记住了“尾巴”那部分
· 清梦对此的态度:不在乎。反正他有尾巴可以抱(。ò ∀ ó。)。
· 眼睛:外圈黄渐变,像日出又像日落;中圈褐黄,像大地;最中心是黑
· 巫女服:白衣红裙,袖口有断开的红线装饰,腰间系着黄铃铛蝴蝶结
· 她缝在清梦衣服上的那些红线,和她自己衣服上的,断口刚好能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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