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间语
春日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泥土化开的气味,自从千夏他们来到这里后己经过了大半个多月。
清梦坐在缘侧上,发现自己尾巴上的毛比冬天蓬松了不少。冬天的尾巴是厚的、沉的,像裹了一层棉被。现在的尾巴是软的、飘的,风一吹,毛就从尾巴尖上飘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他伸手捋了一下,手指陷进毛里,滑滑的,松松的,一捋就到底。他低头看着那些飘起来的细毛,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换毛了。
神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味增汤。她看了他一眼。
“尾巴。”她说。
清梦抬起头。
她指了指他的尾巴。“毛飞得到处都是。”
清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缘侧上果然飘着一层薄薄的纯白色细毛,在风里打着旋,有的粘在木板的缝隙里,有的飘到走廊尽头,有的直接飞出了缘侧,落在初春刚刚冒芽的草地上。他伸手想捡,但毛太轻了,刚碰到就飘走了。
“……啊。”他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尾巴,想把那些松动的毛压回去。但一按,更多的毛飘起来了。
神乐看了他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清梦想了想。“剪短一点?”
“你自己剪?”
“嗯。”
神乐沉默了两秒。“你剪过吗?”
清梦想了想。没有。他的尾巴从来都是自己长的,自己掉的,自己换的。以前流浪的时候,他不在乎尾巴长什么样,打结了就打结了,脏了就脏了,反正没人看。现在不一样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蓬松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尾巴。他不想让它变丑。
“……没。”他说。
神乐叹了口气。
“我来吧。”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在他旁边坐下。“把尾巴伸过来。”
清梦乖乖地把尾巴递过去。神乐捏住第一条尾巴的尾尖,用梳子从尾根开始,一下一下往下梳。梳子齿很深,埋进毛里,从根部一直滑到尾尖,带下一层细细的绒毛。那些绒毛在阳光下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尾巴里穿过,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和以前一样。但最近好像又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偷偷看了一眼神乐。她低着头,专注地梳着,嘴角没有笑,也没有皱。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日落色的发丝照得发亮。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她没有理。
清梦的心跳又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每次神乐碰他的尾巴,他都会心跳加速。以前他以为是因为痒,后来他发现不痒的时候也会。现在他知道了——是因为她。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放在一旁的木盒子。那是他前几天特意找出来的,方方正正的,用深色的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很光滑。他打开盖子,把神乐梳下来的细毛一缕一缕放进去。那些毛很轻,落在盒子里,软软的,像一小团云。
他看着那些慢慢堆起来的纯白色细毛,心里想着那条还没开始织的围巾。他答应过,要给她做一条。用自己的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织好,也不知道自己织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很丑。但他想试试。因为他想让她知道,她送他的那条围巾,他戴着很暖和。他想还她一条。
风从缘侧外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神乐梳完一条尾巴,换了一条。清梦把盒子里的毛压了压,又伸出一条。
“对了,小团子。”她说,语气很平常,“下午跟我去山谷里摘点花。千夏姐说要做染料。”
“做染料……干什么呀?”
“不告诉你(´▽`)ノ♪。”神乐又一次的露出了坏笑的表情说道。
最近,她这样的表情越来越多了,人也越来越奇怪。
她开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量肩宽的时候说“看看这件衣服合不合身,需不需要再改小一点”,量腰围的时候说“帮你做条新的束带”。理由都很正当,他没法拒绝。
他偷偷观察过——小酒量完他的尺寸后,会躲到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有一次他装作路过,想看她在写什么,她立刻合上本子,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还有千夏,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了。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偶尔传来剪刀咔嚓的声音,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响。他每次去村里帮忙路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一耳朵。然后加快脚步走开,心里像有一只小虫子在爬。并且这几天她和小酒经常会凑在一起小声说话。他路过的时候,她们就不说了,冲他笑笑。那笑容没什么特别的,但他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
“不对劲,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对劲。”他心里越想越发毛,像一只被围住的小狐狸,明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跑不掉。
他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抱着膝盖,看着神乐的梳子在他的尾巴里穿过。一朵蒲公英从缘侧外面的草地上飘起来,从他眼前飞过,落在神乐的头发上。他想伸手帮她拿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盒子里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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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他们摘了不少的花朵。天上的太阳升起又落下,星空也不知道跟着变了几轮样式,怀樱原的樱花渐渐的也全都绽放了。春风吹过,花瓣随之飘落。樱花谷的村庄渐渐恢复了生机,下坡的废弃的农田也都重新开垦了,种子种下,重待着结果的那天。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太阳正慢慢往下沉,把高原上的樱花染成金粉色,一层一层铺过去。清梦坐在缘侧上,面向缓缓落下的太阳,闭眼吹奏着一段悠长、平静的笛声,那声音渐渐的多了一丝少年该有的朝气,一丝安心,一丝期待。就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风吹动着少年的发丝,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只留下了夕阳的余辉。等他睁开眼时才发现千夏不知什么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被子做好了,”千夏笑着说,“你们两个来帮我拿一下。”
清梦抬起头。神乐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什么被子?”清梦问。
“村庄不是缺乏被子之类的东西吗?我看到这座山谷里有一些棉花,就托几个年轻人帮忙摘一下,另外那个上去的山洞也在清,只是可能要花不少时间。之前托你们摘花也是想着给被子染色用,棉花的数量不算多,被子只够做几套,不过至少够孩子挤着用了。那些棉花也种下来了,以后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语气中透露出一股放松与安心的感觉。
“欸,这不好吧……我们有被子,还是给大家用吧。”
“没关系的,大家都同意了,说是想报答你们的援助。”
“可是……”
“没关系啦,这是大家的心意,要是拒绝的话,反而说不定会让人伤心哦?”
“……好吧……话说是什么样的被子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千夏高兴的说道,又朝神乐招招手,一只眼睛眨了眨,喊了一声,“你也来。”
清梦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心里挺高兴的——他一直都很喜欢被子,滑滑的,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叶香,晚上蜷缩着身子与尾巴一起裹着——毛绒绒与滑溜溜交织的感觉睡的真的非常的舒服。
神乐擦了擦手,走过来,嘴角也露出了一抹笑意。两个人并肩往千夏的房屋走去。谁都没说话,但他们的尾巴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他在路上一直想像着千夏做的被子会是怎样的触感,心中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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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不知为何拉得严严实实,她的女儿雅也不在家。
清梦愣了一下。
“被子呢?”他问。他还在想被子的事,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猜测那床被子是哪些花染出来的颜色。
千夏没回答,只是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梦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就传来“咔嗒”一声。门被关上了,还上了锁。
他转过身。
神乐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背在身后。她的嘴角弯着,弯的弧度不大,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和千夏一模一样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浅浅的笑,是那种——像狐狸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清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想起了前段时间千夏说过的那些话,连忙看了看千夏发现她也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又看了看神乐,神乐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被两个笑容夹在中间,像一只被围住的小狐狸,不知道往哪跑。
“小团子~”神乐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软,“试试嘛。”
她从门口放着的大布袋里拿出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灰紫色的交领,纯白色的披风搭在衣架上,金色的弯曲条纹边上时不时点缀着和他眼瞳一样的星星,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着细碎的光。下面还有着一条短裙……
她拎着衣架,把那套衣服举在他面前,歪了歪头。
“试试嘛,就一下~”
清梦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尾巴缩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千夏站在他身后,没有让开,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我……”
“我想看嘛。”神乐说,声音更软了,尾音往上翘,像小孩子讨糖吃。她往前迈了一步,衣架在他面前晃了晃,铃铛叮的一声。
清梦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从来没见过神乐这个样子。她平时是温柔的、可靠的、偶尔有一点点坏笑的那个神乐。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尾巴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撒娇。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转不动。
“为……为什么要穿……”
“嘿嘿,因为好看呀。”神乐说,语气理所当然,“你穿一定很好看。”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我想看。”
清梦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捉弄,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认真的、闪着光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说不出“不”。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的尾巴从缩成一团慢慢松开,软趴趴地垂在身后。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那几句话,他在心中不断的拒绝,可许久之后,他还是不受控制般说了一声:
“……好……”
等这个声音发出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但己经晚了。他看见神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她把衣服塞进他手里,推着他的肩膀往里屋走。
“快点快点快点”
清梦被她推进里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那间小屋子里,脸彻底的红了,手捧着那套衣服——布料滑滑的,软软的,像捧着一团雾。
他磨蹭了很久很久,终于,像是放下了什么一样,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带。手指抖得厉害,衣带解了好几次才解开,口中还说着这样的话:“这……这是第一次,也……也会是最后一次,下……下次……下一次一定不会穿了!”。他紧张的把它们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那件灰紫色的交领,穿在身上。
布料滑过皮肤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
他穿好交领,系好腰带。腰带间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下。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紫色的立领,浅绿色的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的腿。立领上浅蓝色的藤蔓图纹从领口蜿蜒到腰际,杏黄色的小花点缀在藤蔓之间。腰间系着暖杏色的腰带,小铃铛垂在束带前。
他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既熟悉又陌生。脸还是他的脸,尾巴还是他的尾巴。但那些颜色、那些花纹像把他画进了画里。
门外传来神乐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和期待。
“好了吗?”
清梦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件纯白色的披风,披在肩上,用两肩的结绳束住。披风很轻,底边和肩围的日落色与白色交织的绒毛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低下头,看见披风上绣着的金色星星,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了。”
他推开门。迈出去的时候,差点被置物桌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抬起头。
千夏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和那根墨绿色的簪子。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神乐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神乐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那光是慢慢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像她尾巴的颜色——从暗黄渐变到橙,从橙渐变到日落。
清梦站在那里,不敢动。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垂在身侧怕太刻意,背在身后又觉得奇怪。他的尾巴缩成一团,但尾巴尖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千夏走过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头发。”
她开始梳他的头发。拢起来,一部分盘在头顶,用墨绿色的簪子固定住,另一部分继续留在后面。前面也留了一小束,从前额上方分开,垂到左胸前。左前侧的头发上一枚金色的樱花发卡,连成串的,一朵接一朵。头顶还留了一小撮呆毛,翘翘的。
千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嗯。”她点了点头,“这样就行了。”
清梦站起来,站在镜子前。他看见镜子里的人——灰紫色的交领,浅蓝色的藤蔓,杏黄色的小花,纯白色的披风,亮金色的星星,腰间的小铃铛,露出来的小腿和膝盖。盘起的墨绿发髻,垂在胸前的侧马尾,亮金色的樱花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撮呆毛翘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灰紫色的衣料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不是紫色,是紫里带着灰,灰里透着紫,安静又温柔。浅蓝的藤蔓攀附在衣料上,从领口蜿蜒到腰际,像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脉。杏黄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藤蔓间,藏在最深处,像花蕊,也像心里那一点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垂在胸前的那束头发。把它拢到耳后,又放回来。侧着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好像……挺好看的。他自己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手指缩了回来,但目光还是黏在镜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神乐。
神乐还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但她的眼睛已经亮到了最亮的那一档,像日落前最后一刻的余晖,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橙红色。她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比平时快得多,快到他几乎看不清。
她看着他,从头顶看到脚尖,从脚尖看到头顶。目光最后落在他垂在胸前的那束头发上。
然后她动了。
不是突然冲过去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像风吹过缘侧时,水面上的涟漪自己荡过去。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发髻上的簪子,垂在胸前的侧马尾,金色的樱花发卡,鬓角的碎发,头顶翘着的那撮呆毛。灰紫色的衣领,浅蓝色的藤蔓,杏黄色的小花,纯白色的披风上亮金色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腰间的小铃铛,露出来的膝盖。他的耳朵红红的,尾巴缩成一团,连尾巴尖都卷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垂在胸前的那束头发上。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这座神社里住着一家人。养父、养母、她,还有弟弟妹妹。家里不富裕,但热闹。弟弟妹妹们喜欢围着她转,喊她“姐姐”,让她帮忙扎辫子、补衣服。她总是嘴上嫌烦,但每次都会做。
后来,在那棵神树被雷劈中的那个下午,她站在缘侧上,看着火光冲天,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天黑的时候,树完全烧尽了,风一吹,连灰烬也没能留下。
再后来,养父养母走了,弟弟妹妹也走了。她没有走——她无法离这里太远,她必须要待在这座山谷里,永远永远。她记得最小的妹妹走的那天,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我会回来的”,但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村民也都一户一户搬走了,屋子空了,田地荒了,只有老先生一个人留下来陪她,而那个时候的她,也还小。
老先生说:“一切都会回来的。”
她等了很久。什么都没回来。
后来,老先生也走了,这座山谷就这样彻底空了。她无法走到比怀樱原外面的那座村庄还要更远的地方,能待在外面的时间最久撑不过两天。
再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她又长大了一些,而老先生留下的钱也渐渐的用光了。她就自己靠老先生教过的酿酒配方,一个人在怀樱原摘花瓣,一个人酿酒,一个人去外围村庄把酒卖了换钱。她不会做生意,人们看她还算小,就骗她说酒不好,疯狂的砍价。再后来,她攒了一些钱后,买了许多的布与绵花。她没有用来给自己做新衣服穿,而是用它们做了许多的狐狸玩偶与各种各样的给玩偶穿的小衣服。她将它们放在衣柜里,放在桌子上,放在枕头边,让它们来扮演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老先生和山谷里的大家。
她总是给扮演弟弟妹妹的玩偶换衣服、讲故事。那些玩偶不会说话,不会回应她,但她始终觉得它们在听。
再后来,二十九年后的一个春天,她从崖边捡回一个脏兮兮的小狐狸。九条尾巴缠在一起,缩成一团,看人的眼神像随时要跑。她给他洗尾巴,改衣服,做吃的。他学东西很慢,但每次学会了一件事,尾巴就会翘起来。那个样子,像以前弟弟学会写字时,笑着跑过来给她看的样子。她教他弹琴的时候,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总是按错,但她握住他的手纠正的时候,他的耳朵会红。她给他梳头的时候,他的尾巴会轻轻缩一下,但不会躲。她叫他“小团子”的时候,他会轻声“嗯”一下,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以为她只是在照顾他。像以前照顾弟弟那样。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胸前的那束头发的发尾。只是碰了碰,没有抓,没有捏,像在确认那束头发是不是真的。那些头发软软的,凉凉的,从她指尖滑过。
她想起小时候给妹妹扎辫子。妹妹的头发也是软的、细的,扎的时候不敢用力,怕扯疼她。现在她用同样的力道碰着清梦的头发。
他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从那束头发的发尾滑到腰间的铃铛上,拨了一下。叮。声音很脆,像春天第一颗露珠从叶尖滑落。这个铃铛和她的是一对的。她想起千夏做这个铃铛的时候,笑着说“这样你们就是一对啦”。她当时没接话,但把铃铛收进了袖子里。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清梦低着头没动,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知道他在听。
“你这样子,”她说,“像个妹妹。”
她看见他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像那种刚学会穿好看衣服、站在镜子前不敢出门的妹妹。”她的手还停在铃铛上,“想让人帮忙梳头,想让人帮忙理衣领,想让人牵着手走出去。”
她想起小时候,妹妹第一次穿上新做的浴衣,站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问她“好看吗”。她说“好看”,妹妹笑了,眼睛亮亮的。
清梦没有笑,但他没有躲。
“小团子,你抬头。”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不是弟弟的眼睛。弟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只是心跳快了一点。
她把手从铃铛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谢谢你。”她说。
清梦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穿给我看。”她顿了顿,“谢谢你愿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清梦也跟着退了一步,退着退着就到了墙角,没地方退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肩上,不是用力按住,只是搭在那里,然后慢慢滑到他后背。她慢慢地、轻轻地把他拥进怀里。不是用力箍住的那种,是像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收进怀里。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从她指缝间滑过,软软的,凉凉的。
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是僵的,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尾巴缩成一团,耳朵也缩进了头发里。虽然口中说着:“酒……酒……小酒……欸?……啊……啊……”这样极为紧张的语话,但她还是把脸埋在他身上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上有皂角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花香,是她从山谷里摘回来的那些花的味道。她闻着那些气味,想起小时候没人抱她的时候,她抱着狐狸玩偶睡觉。现在她抱着他,他是暖的,会动的,会脸红的。
她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穿得好看,还是因为他愿意穿给她看,还是因为他是清梦。都是。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小团子。”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一直想要一个弟弟。”
清梦没说话。
“或者妹妹。”她笑了一下,“都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指尖碰到她后背的衣料时,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放了下去,贴在她背上。不是很紧,只是放在那里。
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不是紧到喘不过气,是那种让他知道“我在”的力度。
她想,原来弟弟是这样的。或者说妹妹。或者说只是他——不管是什么,他是清梦,是她从河边捡回来的那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她给他洗尾巴,做金裹玉,在他跑回房间缩进被子后笑着叹气。她以为她只是在照顾他。现在她抱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她忽然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第一次叫“酒狐”的时候?是他在烟花下问她“我可以再待一段时间吗”的时候?还是更早,在河边他睁开眼,第一次那么近看清她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不想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渐渐的能够感受彼此之间心跳加速的声音。她的心跳,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快。她感觉自己心中有股奇怪的想法,像是有什么在推着她,想让她靠得更近一些。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在催着她做什么。
她望向清梦。
他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瞳里的星星在旋转着,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光,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圈一圈,转得她眼花。他的尾巴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她的尾巴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涨涨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怕自己再抱下去,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于是她渐渐的把手松开。
清梦低着头,不敢看她。他的尾巴缩成一团,耳朵折了起来。嘴巴一张一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见她渐渐的把手松开,就转身跑走了。
不是小跑,是那种——像是被什么追着、慌不择路的跑。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然后啪嗒啪嗒,脚步声远了,没了。他拐过弯的时候,尾巴尖最后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尽头。
神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手还保持着刚才抱他时的姿势。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
“……我……我只是……”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只是想抱他?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只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只手搭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从她指缝间滑过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软软的,凉凉的。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我没想吓他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她想起他跑掉的样子——尾巴缩成一团,耳朵也折起来了,铃铛叮叮当当,连头都没回。他一定被吓到了。她刚才那个样子,她自己都被吓到了。
她不知道刚才自己算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他抱在怀里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抱他,不知道抱了之后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个在胸口翻涌的、涨涨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抱他的时候,心跳很快。快到现在还回不去。
她把小团子吓跑了。
千夏靠在墙边,一直没出声。她看着清梦跑掉的背影,看着神乐站在原地发呆的样子,笑了笑,然后走过来,在神乐旁边站定。
“只是抱了一下而已。”千夏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慰。“没什么大不了的。”
神乐没说话。千夏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嗯……你对小清梦,是怎么看的?”
神乐抬起头看着她。
“就是——”千夏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停了很久,那些过往的记忆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空荡荡的山谷,无数个孤独仰望星空的夜晚和永远无法回应她的玩偶们。
直到——樱花随风而去的时候,那些孤独的记忆又一次包围着她。她本该早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但就在这时几条毛绒绒的尾巴却轻轻的靠过去,搭在袖口上。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的眼角不经意间又一次流下了眼泪——哪怕这么多年来早己没再流过了,但她还是怕。她的手不受控制的垂了下来,轻轻碰了碰那条尾巴。软软的,痒痒的。
当那个昨天刚捡回来的小狐狸说着:“你想摸的话,是可以的,反正昨天摸的次数也不少了。”这句话的时候,她轻轻的笑了一下。她没想到不让人摸尾巴的他会说出这句话,明明昨天还反抗的那么强烈。她那时没有继续摸,但心中非常的高兴,尾巴一晃一晃的,好像从那时起,世界就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山谷不再寂静,背后总是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小酒”。每一个仰望星空的夜晚,他都会在旁边和她一起静静的看着。每一次跳起神乐舞的时候,他都会在旁边用琴伴奏。
“……他像弟弟。”她说。
千夏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神乐转过身。她看着千夏,目光很平静。
“刚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连饭团都不会做。我教他,他学得很慢,但每次学会了一样东西,尾巴就会翘起来。那个样子……像以前弟弟学会写字时,笑着跑过来给我看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他也像妹妹。”
“他的头发很软。每次给他梳头,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像小时候给妹妹扎辫子。妹妹的头发也是软的,细的,扎的时候不敢用力,怕扯疼她。”
“他穿那件衣服的时候。”神乐的声音轻了,“我心跳很快。不是因为他像弟弟或者妹妹,是因为——他是清梦。他站在我面前,穿着好看的衣裳,腰间的铃铛和我的是一对的。他脸红红的,不敢看我,但是他没有推开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弟弟不会让我心跳加速,不会让我产生奇怪的想法。妹妹不会让我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想她今天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千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所以我不知道这叫什么。”神乐抬起眼睛,“像弟弟,又像妹妹,却又都不像……”
她内心不断的翻涌着,心口胀胀的,有点酸,还带着惶恐。与小团子的每一次贴近,每一瞬对视,都在她心上划出涟漪。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让空虚的岁月里终于有了可以抓紧的温度。害怕失去,却又不知如何安放这份心情。她无法定义他们之间这种若有似无、朦胧不清的牵绊。只能任凭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长。许久之后,她才开口道:
“我只知道……他在的时候,”神乐的声音很轻,“世界是满的。他不在的时候,是空的。”
千夏安静地听完,然后笑了笑,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一起去找他吧,他不会真的离开这里的,估计现在正躲在房间里呢。”千夏笑着说。
“我……我还是先做点吃的再过去吧,天这么晚了,他还没吃过饭……并且……他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缓一下子……现在我过去可能……”
“行,那我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小神乐你也不必自责……说不定……他其实现在心里还挺高兴呢(´▽`)ノ♪”
“欸?真……真的?”神乐的尾巴开始慢慢晃了起来,表情看上去也恢复了一些。
“你比我更了解他不是吗(ง •̀_•́)ง?”
“可……可是……小团子总是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有事也不说……我……其实很多时候并不清楚他真正的想法……”
“……嗯……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不必心急,你们两个小两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ノ♪。”
“小……小两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呀?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呀,这个是我以前在九龙的时候听到的词,一般用来指……”千夏说到一半就停了,她盯着神乐腰间的铃铛,坏笑了一下,继续说到:“对相互喜欢的人的称呼,”
“欸——?!我……我……”神乐愣了一下,口一张一合,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她的耳朵慢慢红起来,尾巴却不知为何晃得更快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小两口不是这个意思,我去找小清梦了,待会见!”千夏笑着摆摆手走出了房间,其实她没说的是——小两口这个词,在九龙,指的正是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夫妇。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尾巴却越摇越快的神乐,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个不爱说话、总是穿她做的衣服的人,她也曾这样看着他,心里想:这就是喜欢。
“也许未来某天,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小两口吧……”想到这,她笑了一下。
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耀着地上散落的纯白色尾毛与她指间的冰晶状戒指,她走的很慢,脑海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走向厨房的神乐一直低着头,看向腰间铃铛的视线一直不愿偏离。一阵风吹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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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只记得脚下断枝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响,道路两边的树木往后退,铃铛在腰间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直到跑累了,他才慢下来。
而月亮早就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一弯细细的弦月,挂在怀樱原的方向,把远处高原上的樱花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色。今夜的星空是黑色的,天上繁星点点,那条星河没有出现。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看见前面有一片水塘,不大,被树木围着。水面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安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琉璃。他走过去,蹲下来,低头看水里的倒影。
一个女孩子蹲在水边看着他。
灰紫色的交领,浅蓝色的藤蔓。纯白色的披风搭在肩上,两肩的结绳系着小小的蝴蝶结。金色的樱花发卡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铃铛垂在腰间,叮,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
他盯着水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脸还是他的脸,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里的那个人也摸了摸脸。他偏了偏头,侧马尾从肩上滑下来,垂到水面上。水里的那个人也偏了偏头,头发垂下来,像一缕月光落进了深色的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挺好看的。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低着头,盯着水面。
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披风的亮金色星星上。星星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披风上的绣线,金线在指尖滑过,细细的,亮亮的。
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遍。然后他愣了一下,看着水里的倒影——刚才别头发的动作,有点像小酒。小酒给他梳头的时候,也是这样,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朵。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还是因为想到了她。
他想起刚才在房间里,她走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想起她碰他头发时,指尖凉凉的。想起她拨他铃铛时,叮的一声。想起她抱住他时,他整个人僵住,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想起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想起她的心跳,隔着几层布料传过来,彼此之间不停的加速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她的心跳,他的心跳,混在一起,早己分不清谁的更快。
她抱他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客气的抱,是把整个人贴上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尾巴缠他腰上的抱。他从来没有被人那样抱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怕他跑掉一样。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肩窝,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脸的温度。暖暖的,软软的。
他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只知道想起她的时候,胸口会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是难受,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涨。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不烫,但整个人都暖了。
他站起来,在水塘边走了几步。裙摆轻轻飘起来,露出膝盖。树枝扫过他的头,呆毛被压下去又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又翘了。他低头看了看裙摆,用手捏了捏布料,滑滑的,软软的。他转了个圈,裙摆飘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被自己转圈的动作逗笑了。嘴角刚翘起来,又赶紧抿住。左右看看,没有人。千夏没来,神乐没来。只有月亮、星星、树木,和水里那个女孩子。
他又转了好几圈,还做了许多他平时不会做的动作,心中还期待着以后能穿更多这样的衣服。
做的时候嘴角弯弯的,翘在月光下。
“在干什么呀(。ò ∀ ó。)?”
清梦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千夏站在树木后面,不知道看了多久,脸上笑眯眯的。
清梦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我没……”他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完整的话。
千夏从树木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没干什么?”她学着他的语气,嘴角弯着。
清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裙摆垂在膝盖上方,露着光溜溜的腿。他想把裙摆往下拉一拉,又觉得这个动作更奇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本来还担心你不喜欢的,不过看你刚才的样子……你喜欢就好(´▽`)ノ♪。”
“不……不是的!我……我怎么可能——”
“你呀,遇到喜欢的事物不说出来的话,是没人知道的哦?”
“我——”
“就像你喜欢神乐这件事一样。”
清梦愣住了,他没想到千夏会突然说起这件事。
而千夏则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星空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的脸上。
“小清梦。”
“嗯?”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子。她很喜欢做衣服,从小就喜欢。她给自己的妹妹们做,给家里人做,给城里的大家做。后来她去了很多国家,很多地方,想做更好看的衣服。再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回不去了。一个人在异国,靠着裁缝手艺赚钱。”她停了一下。“有一天,她捡到了一个比自己小一点的孩子。那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一直不说话,她以为他是个哑巴。”
清梦安静地听着。
“她给他做衣服,做了很多。那孩子还是不说话,但他会偷偷照镜子。女孩子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千夏的嘴角弯了一下。
“再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攒够了回家的钱,正打算把那孩子交给她在那里认识的一位老裁缝照顾时,那孩子却一直抱着她,不说话也不让她走。她没办法,就只好带着他一起回去了。找了很久,找到了一点家人的消息。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变,还是那样轻轻的。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失去。她哭得很伤心。那孩子第一次开口了。他用着生硬的稻荷语安慰着那个女孩子。”
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树枝轻轻摆着。
“后来呢?”清梦问。
“后来,”千夏说,“他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晶状的,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可好景不长,他们的女儿还没长大他就牺牲了。”
清梦没有说话。
千夏抬起头,看着水面。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安慰我。”她转过头看着清梦,“是想告诉你,有些人,你再不开口,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清梦的尾巴动了一下。
“而那个女孩子,”千夏说,“就是我。”
清梦看着她,她看着水面中月亮的倒影。

“自从他安慰我那天后,又过了好几年。他用我教的手艺给我做了许多好看的衣服,还用自己赚的钱给我买了许多的东西,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紧紧跟着。我开始在想,想他是不是喜欢我,我没问,想等他自己开口说出那句话。然而我等了他好几年,他一个字都没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不确定他愿不愿意一直和我在一起,不确定他会不会一直留下来。”她顿了顿。“后来我差点离开他了。不是不想等了,是觉得他大概不喜欢我。而那段时间,我收到了一封……从北边来的信……”
千夏的声音顿了一下。
“信上说了一些事。一些关于我家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晶状的,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房间,准备同他告别。”
她笑了一下。
“他拉住了我的袖子。什么都没说,就是拉着,不松手。他的手在抖,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不爱说话的人,眼眶红了。”
她又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我,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没学过也没人教过他。他只知道,如果我不在了,他会难过。”
她转头看向清梦。
“小清梦。”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有一个人,她在的时候你觉得安心,她不在的时候你想她。她看你一眼,你的心跳就变快。她抱你一下,你整个人都僵住但不想推开。”
水塘里,月亮晃了晃,又稳住了。
清梦看着千夏的眼睛,嘴张了张,又闭上。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清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抱……抱住小酒,然后说喜欢她?”
“对!大体方向是对的,不过这种事还是得慢慢来——虽然我觉得小神乐也不会介意的。”千夏笑着说道。
“嗯……也许到时候可以先从表达‘喜欢’开始,嗯……你有多喜欢神乐?说不清楚也没关系,说一个大概就行。”
清梦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望向了天上的星空,脑海中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想着想着,眼中的星星越来越亮,尾巴也越摇越快,开口道:“就像喜欢金裹玉和被子一样!”
“……呃……还有呢?”
“还有……还有……还有那些有趣的书!”
“……(눈_눈)……虽然也不是不行,但……你这个大概有点不太合适……”千夏用手托着头,脸上露出了一幅无奈的神情,继续说到:“就是那种无法替代的,独特的唯一的那种喜欢。”
“像喜欢姐姐一样?”
“你……我……唉……我的意思是说——恋爱意义上的喜欢!而不是那种广泛意义上的!你对小神乐的喜欢肯定不是对姐姐的那种,因为你的眼神与目光就己经出卖了一切——每次看见你,你都在盯着小神乐发呆,对吧?”千夏有些着急的问道。
“恋爱意义上的喜欢……恋爱……是什么呀?”
千夏没有说话,她望着天上的月亮,露出了又像是在气又像是在笑的表情,许久之后才说道:“你们两个小家伙呀,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明明互相喜欢对方到了就差要表白的地步了,却——一个搞不明白恋爱意义上的喜欢与亲情意义上的喜欢的区别,一个甚至连恋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
清梦在听到互相喜欢这个词时,耳朵又红了,可很快又不解的看向她,因为恋爱这个词,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那我换一个问法——她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想她?不是‘她在房间里你在缘侧上’的那种想,是——她出门了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心里会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清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看你一眼,你的心跳会不会变快?”
清梦的耳朵红了,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她难过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着难过?”
清梦的眼睛低了下去,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垂下来了。
千夏叹了口气。
“你啊,你说的金裹玉、被子、有趣的书——那些东西丢了你会难过,但换一个也能凑合。可她呢?她丢了,你怎么办?”
清梦的手攥紧了裙摆。
千夏没有再追问。
“就这个问题,”她说,“你想清楚了,答案就有了。”
风吹过水塘,树枝摆了一下。
清梦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想!”
千夏笑了。不是那种“终于放心”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点涟漪。
“那这就够了,这就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
“嗯……要不要我以后教你?”她低头看着清梦。“怎么跟喜欢的人说话,怎么表达这份‘喜欢’或者说‘爱’……”
清梦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他还没开口,远处就传来神乐的声音。
“小团子——!”
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顺着风,落进水塘里。清梦转过头。神乐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细细的银边。她沿着石阶往下走,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去吧。她在等你。”
清梦往山坡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千夏一眼。
“谢谢你,千夏阿——。”他说。
“叫姐姐。”
清梦嘴角动了一下。“姐姐……”
千夏笑出了声。清梦转过身,往山坡那边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铃铛在腰间叮叮当当响着。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他抬起头,神乐正从山坡上走下来。她的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月光落在她身上。
她在等他。
他加快了脚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没有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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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花间语 完 (下面还有一些小彩蛋哦,尤其是最后面)
作者: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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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ノ♪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第七章叫"花间语”?
因为这一章里,有两段话很重要。
一段是千夏说的。她在水塘边,看着清梦的倒影,讲了自己的故事。讲了等待,讲了错过,讲了那句“日子还要继续”。她不是随口说说,是把自己的遗憾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说给清梦听。那些话,是花间的细语,轻轻的,却落在了心里。
另一段是神乐没说出口的。她一个人坐在缘侧上,想起从前的许多个瞬间——河边的对视,酒后的呢喃,尾巴尖的轻卷,还有那个抱了整夜的尾巴。她终于明白,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她没有说给任何人听,但读者听见了。那些话,也是花间的语,藏在风里,藏在月光里,藏在她看向清梦的每一次目光里。
“花间语”,是花见酒神乐的“花”,是谷间千夏的“间”,是她们说出口和未说出口的那些话。也是这座山谷里,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传递。不是大声的告白,是细碎的、轻柔的、像花瓣飘落时擦过耳边的声响。
另外,你可能还是会觉得神乐的反应有点太突然了。这个嘛,等到后面会慢慢揭晓的。(。・ω・。)ノ♡
不急~不急~(。ò ∀ ó。)
(。・ω・。)ノ♡ 再来说说那个“被子局”。
你可能觉得千夏和小神乐合伙把清梦骗进了房间——其实也不算骗啦,因为后来千夏确实给了他一床被子。软软的,暖暖的,清梦很喜欢,当晚就缩进去睡成了一团毛球。
至于小神乐那个撒娇……咳咳,那是练习过的。在千夏的魔鬼指导下,从未撒过娇的神乐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千夏说:“这一击必能直击心脏,让小团子彻底答应。”
结果你也看到了——确实直击了。清梦当场脸红到脖子根,尾巴缩成一团,差点晕过去。(:з」∠)
所以说,永远不要低估一个裁缝的战术头脑。她连被子都能当道具,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ω・。)ノ♡ 然后说说那个女装。
其实清梦刚到樱花谷时穿的羽织就是神乐以前穿过的,冬天那件新衣的布料也是和神乐一样的。他早就“上路”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这次千夏给他做的新衣服,从“被动穿旧衣”变成了“主动试新衣”,从不敢照镜子变成了对着水面转圈圈。而目前清梦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ノ♪ 最后说说千夏。
她推他们一把,不是因为多管闲事,而是在做一件当年没人替她做的事。
明明互相在意对方,却谁也不说,谁也不动,最后就这样“错过”。那种滋味,她当初差点就体会到了。
如今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弟弟”“妹妹”,觉得如果她不推一把,他们可能就真的互相错过了。
小神乐可能会继续孤独地生活在这座山谷。虽然山谷已经有人住了,但都是短生种。又有谁能陪她一直走下去呢?又有谁能明白长生的孤独呢?千夏虽然不是长生种,但长生种的孤独她也曾见证过,那些话她至今没有忘。
而小清梦可能会继续孤独地流浪,没有家,最后永远倒在某个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她在明白二人的心意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笑了笑。她的故事与秘密,还有那些关于眠雪丘、赤月落和十六夜狐的事情,也会在后续慢慢揭晓。
(ง •̀_•́)ง 好啦,本章的碎碎念就到这里。(:з」∠) 尾巴要缩回去睡觉了,晚安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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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放的是千夏的基本资料,方便你在读故事的时候随时翻回来看看(。・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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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夏
·狼族妇女,长发,发色如天空
·身高:173cm
·自眠雪丘而来,擅长做衣服。37岁,大体上看来还算年轻,但还是有些地方会显露出岁月的痕迹。她带着一名叫做谷间雅的8岁女儿,女儿很听话不吵也不闹,总是默默跟在千夏的身边或者去做自己的事。但千夏也常常因此而自责,觉得她太听话了,少了许多同龄孩子该有的性格。她一直在想各种办法让女儿能够开心一点,也一直在想办法为女儿以及其他的难民寻找一个安家之处
·性格开朗外向,热爱生活——即便命运一次又一次的试图压垮她。她不是不在乎,是“日子还要继续”。她喜欢别人叫自己姐姐而不是阿姨,并且一直在试图对抗衰老——即便那是没用的。她对美有自己的见解,喜欢不同色系的搭配,对可爱的事物有着失控般的喜爱
·不知为何,她总是很喜欢望向月亮,而她手上的戒指也总是在月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尾巴比较短小,毛短而密。比起像神乐与清梦以及其他人那样用尾巴来表达心情,她更习惯于用表情和动作以及话语来表达。
·眼瞳是蜂蜜色的,瞳孔泪滴状其中有着像是蜂巢一样的网格纹路。笑起来眼角会弯,带着一点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喜欢穿各种颜色各种风格的长裙,右手无名指戴着冰晶状的戒指

下面是清梦的新服装立绘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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