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樱花谷
风慢慢的变了。
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的。只是某天早上推开窗,发现吹在脸上的风不再像刀子了。它变得软了一些,湿了一些,带着一股泥土化开的气味,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说不清从哪儿飘来的甜。
冬天过去了。
清梦迷迷糊糊间往窗外望了一眼。远处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不像冬天那样僵硬了,在风里微微摆着,像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远处有几棵树冒了花苞,很小,粉白色的,缩在枝头,像还没睁开眼。他刚准备闭上眼,就被门外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我说,小团子,你真就早上起不来是吗(눈_눈)?”
他转过身,看见门被缓缓的推开,风吹了进来,相较于前几日,己经变暖了不少。神乐站在门口,无奈的叹着气,她重新穿回了巫女服,手里还拿着几串三彩团子,腰间别着一个布袋,他知道那里面一定装着饭团,只要她的身上带着饭团,那就说明今天要下山了。
“你昨天不是答应我说今天要早点起来的吗,”她说,“山路的雪化了,该去卖酒与增添物资了,油豆腐都已经吃完好多天了┐(─__─)┌,话说我是真没想到小团子你比我还喜欢吃,原本那个量完全够过的。”
“嘿嘿,下……下次一定!”清梦尴尬的笑了一下。
他确实答应过很多次,也确实没做到过。但每次神乐念叨他,他都是这个反应——不反驳,不辩解,只是摸摸头,尴尬的笑一下,说“下次一定”,然后下次继续赖床。这儿的床总是有种神奇的魔力,躺上去就起不来了。尽管试过好几次,但都没成功过。
神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三彩团子塞到他手上,转身往外走。
“吃完后赶快梳头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
从神社顺着鸟居下山要经过很长的一段石阶,朱红色的柱子被风干了,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泛着暗沉的光。越往下走,鸟居越密,顶上连成一片,像一条长长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鸟居间路的两旁栽种了不少的樱花树苗,是他们去年的成果。
神乐停下来,指着石阶旁一棵树的枝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小团子你看,”她说,“这颗的花开了。”

清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枝头缀着几朵很小的樱花,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刚睁开的眼睛。
神乐看了一会儿。
“我想,终会有那么一天,这些樱花会开满整座山谷的,真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清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风吹过,带动着她的发丝,她笑得更开心了。
“话说,老先生以前还跟我吹过牛,说怀樱原的樱花全是他种的。”
她摇了摇头,像在说一个好笑的事。
“怎么可能嘛,那么大一片,在下面看跟本就一眼望不到头,一个人种完也得要好几十甚至几百年了吧。”
清梦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怀樱原的方向。那片高原上的樱花有些已经开了,远远望去,像一片片分开的淡粉色云落在地面上。他不知道那些樱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边的那位少女,希望这座山谷也变成那样。
清梦跟在她的身旁,继续往下走,看着她的侧影。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是这样。走在她身边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落在阳光照耀下的日落色尾巴上,落在被风吹佛过的侧脸上,落在蝴蝶结腰带系着的铃铛上。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着看着,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痒。
石阶很长。鸟居一座接一座,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阳光从柱与柱之间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落在下一级石阶上。他跟在身边,一步,又一步。
神乐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他来不及移开目光。
“怎么啦?”她问。
他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回去继续走。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阶。青石板被风干了,缝隙里冒出薄薄的青苔。他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鸟居沿着石阶一路往上,消失在树林深处。神社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山顶那一小片天空,灰蓝色,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
当他们到达怀樱原的悬崖下面时,发现那条通往上面的洞穴塌了。
清梦站在洞口,看着那一堆碎石和倒下的树干,愣了一会儿。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每次上到怀樱原那都走这里。不算宽,但够两个人并肩。现在被堵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没留下。
神乐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碎石,表面上还留有一层灰。
“看样子是不久前塌的。”她说。
清梦往四周看了看。碎石旁边的泥土上有一些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不止一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个方向同样也通往山谷。
神乐也看见了。她站起来,顺着那些痕迹望过去。
“小团子,我们过去看看情况。”
她往前走,清梦跟在后面,心中有些许的不安。
痕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很明显,有时候被落叶盖住,要找一会儿。清梦蹲下来看那些被踩断的枯枝,断口还是新的,没怎么被风吹变色,隐隐约约间能看见几滴暗红。他抬起头,发现神乐也在看他。
“应该不远了。”她说。
走了没多久,空气里多了一股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泥土,是血。很淡,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还是能闻到。
神乐从树上折了两根粗的木枝,不是随意折的,断面形成了斜的刺面,看起来像长矛一样,她的力气总是很大,折树枝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清梦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她给的长予,尾巴垂下来,压得很低。
转过一棵倒下的树,他看见了。
碎石堆后面有一小块空地,挤着二十来个人,狐族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更浓了,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压久了,闷得发慌。
清梦的目光扫过去。老人、女人、孩子居多,青壮年没几个。有几个躺在草地上,身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旁边有人在照顾他们,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靠近空地边缘的地方,站着几个拿着武器像是护卫一样的狼族青年。他们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绷着,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身上也有伤,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有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但站得很稳,挡在前面。
“站住。”
最前面那个青年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在清梦和神乐之间来回扫,最后落在他们手里的长矛上。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另一个青年往侧边挪了一步,把缺口堵上了。
“不要过来。”
清梦的尾巴又往下压了一点。他不是害怕,是习惯了。流浪的时候,每次靠近人群,都是这个反应。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和现在差不多——不是恶意,是不信任。是不确定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
神乐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手持武器的青年,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躺着的人。
“你们……需要帮助吗?”她问。
那个青年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神乐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长矛靠在旁边的树上,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放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她的手很干净,什么也没拿。
“我们是山上神社的,”她说,“通往怀樱原上面的洞穴隧道塌了,我们发现了一些痕迹,那些痕迹从另一个方向走向山谷,就想来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到这的?从哪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寻求救护的话,不应该去洞穴外远处的那座村庄吗?”
那个青年盯着神乐看了好久,思考着什么——她个子不大,尾巴倒是挺大的,似乎只是位少女。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清梦——他甚至看起来就像个孩子。瘦小的个子,垂着的尾巴,站在少女身后,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动物。青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今早太阳刚升起的时候……”那个青年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沉,但没刚才那么硬了。“从眠雪丘过来的。”
“眠雪丘?”神乐想了想,“北部龙脊山脉那边的?那地方距离这很远诶,你们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通往怀樱原上面的洞穴崩塌的事情,与你们有关吗?”
青年没回答。但清梦看见他的手抖了一下。那似乎不是紧张,是累。那种撑了很久、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累。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
清梦看见一个女人从伤员旁边站起来,狼族的。天蓝色的长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天空。她的衣服脏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但依然能看出那是一件很好看的衣服——淡紫色长裙,是他没见过的服装款式,上面绣着稻荷洲风格的繁复花草纹样,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褶子。腰间系着黑色的蝴蝶结,结头垂下来,沾了一点泥。
她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七八岁左右的女孩,手里提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挺沉。女孩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紧紧跟在女人身边。
女人走过来,在那个青年前面站定。她比青年矮一些,但站得很直。蜂蜜色的眼睛在清梦和神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神乐空着的双手上。

“你是山谷里的人?”她问。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神乐点头。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躺着的人与站着的孩子们。
“有药与绷带吗?或者吃的也行,那些孩子们这两天没吃过什么东西。”
她没说“请帮帮我们”,也没说“求求你们”。她只是问“有药与吃的吗”。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等一个普通的回答。但清梦看见她提着裙摆的手,指节发白。
神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几个饭团。
几个孩子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眼晴亮亮的,盯着神乐手里的饭团。有一个孩子往前迈了一步,被旁边的大人拉住了。
女人走向前,接过了神乐手中的饭团,交给了孩子们。孩子们一个个跑过来,有的咬了一口,又停下来,把剩下的塞给旁边更小的孩子。女人看着孩子们,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睛里的光也软了一些。
等孩子们都拿到了,女人才回过头,声音轻了一些,对那个青年说了句什么,青年犹豫了一下,让其他的护卫也都收起了武器。
之后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理了理鬓角被风吹散的蓝发。朝神乐微微欠了欠身,又朝清梦也欠了欠身。
“多谢两位小姐的援助。”
清梦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先红了,然后是脸颊。他抬起手摆了摆,动作很小,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虫子,他张了张嘴——
“那……那个,我……我是——”
“我叫谷间千夏,”女人说,“算是这支队伍现在的领头人吧。这些都是眠雪丘的村民——狐族、狼族,都有。”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静的东西。不是命令,是那种“我说了就算”的自然。
“我——”
“我们这次来——”
清梦还在摆手,但发现现在打扰好像不适合,他只好把手放下来,尾巴缩了缩,往神乐身后挪了半步,不再说话了。
神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她没笑出声,但尾巴间轻轻卷了一下。
“是想找星月夜先生的。”
神乐歪了歪头。
“星月夜?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耶”
千夏没有失望,也没有追问。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谷的方向,像是在找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我没见过他,”她说,“但祖辈们传下来一个说法——他的眼睛很特别。弯月包着六芒星,外圈浅蓝,往里是深蓝,六芒星是浅红的。这世上没有第二双这样特别的眼睛。”
神乐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
弯月包着六芒星,老先生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但他的眼睛弯月外缘是浅白的,弯月里面是浅蓝,六芒星是血红的。只有讲故事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变成那样。
“他长什么样?”神乐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千夏想了想。
“很高,”她说,“背很直,走路很快。银色的头发与尾巴,月光下尾巴尖会发出银光,像撒了一层霜。据说他的背上有很大的十字印记,像伤口却又不是。”
神乐愣了一下。
银色的尾巴?老先生是黑白相间的。背很直?老先生背都直不起来了。很高?老先生比她高不了多少。并且老先生夏天的时候不爱穿上衣,特别不在乎自身形象,他的背部没有这样的印记。
她心里那根刚搭上的线,变得不稳定了。
千夏又说:“他腰上总别着面具。好几副,风格各异,走起路来轻轻碰在一起。有一副最旧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神乐的心里又动了一下,老先生的腰上就总别着面具,她头边戴着的那个有着神秘微笑的狐狸面具就是老先生赠予的,说是一位老朋友亲手做的赠礼,唯独这副面具,他希望能交由神乐保管。而那副像在哭又像在笑的面具,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副。
千夏还在说:“他会很多国家的剑术,爱喝酒,爱写诗,爱打造剑,爱看书。不爱笑,也不爱跟人说话。”
神乐听着,越来越困惑。
老先生爱喝酒,这个对上了。但写诗?造剑?看书?她从来没见过。他只会酿酒、吹牛、画鬼脸。而且他明明很爱笑,很爱说话。
千夏说的这个人,和她记忆里的老先生,像又不像是同一个人。
神乐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会不会是他的儿子?或者兄弟?
眼睛可以遗传,面具可以传承。但那些完全对不上的地方,如果说是另一个人,就说得通了。
千夏没注意到神乐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祖辈们说,他在这座山谷居住着,带着一些东西。比如一把刀——赤月的刀。他走到哪里都带着的。”
神乐忽然想起清梦住的那间小屋——那是老先生曾住的地方。刀架上那把刀,刀柄的缠绳都磨坏了,她没见过老先生用过。
“还有,”千夏的声音低了一些,“祖辈们说,如果赤月落出了什么事,就来这座山谷找他。”
“赤月落?”神乐问。
千夏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不知道。
“眠雪丘山顶上的一个大坑,那上面一年四季都下着雪,坑很大很深,像深渊一眼。”她说,“很久很久以前,那里发生过一些事。具体是什么,祖辈们也没说清楚。只知道一个叫十六夜赤月的人死在了那里,那里还封印着什么,最近——那些东西跑出来了。”
她的声音更轻了。
“十六夜狐,那些传说中数百年前在十六夜被诅咒的狐族们。从坑里爬出来的,眼睛是血红的,只知道攻击,不知道疼。我们的家乡……眠雪丘……就是被它们毁掉的。”
她没再往下说。但神乐看见她提着裙摆的手,指节又白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神乐站在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后面那些躺着的人、站着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眼睛,大的、小的,都在看着她。
“这座山谷,”神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近四十年来只有我一个人住,我身边的这位,清梦,我叫他小团子,是去年春天才来到这的。”
千夏看着她。
“你说的那位星月夜先生,和我认识一个人很像,但有些地方对不上。”神乐顿了顿,“不过——面具、刀、眼睛——这些确实是对得上的。”
千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认识的那个人,很老,背很弯,走路很慢。他爱笑,爱说话,爱吹牛。我没见过他造剑与写诗,至于书,我以前给他看过,他看都懒得看。另外我也没见他用过剑术。他头发与毛色是黑白相间的,尾巴也不发光,并且背部上也没有十字印记。并且他40年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至今没有回来至今没有下落……”神乐说到最后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
千夏听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
“或许不是他,”千夏说,“我们说的,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了好几百年,谁也没见过真人。祖辈上只说,他是那些事的亲历者,他说过,如果赤月落那里出了什么事就来找他的。”
她顿了顿,看着神乐。
“但那些东西——面具、刀、眼睛——你说有。也许我们没有来错地方,也许我们可以再核对一下?”
神乐没说话。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她安静了一会儿。
心里那根线,一会儿搭上,一会儿又断了。像有人在她心里织布,梭子穿过来,又穿回去,怎么也织不成一块完整的布。
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还是父子?还是兄弟?还是说,一个人活了几百年后,变成了她映像中完全不同的样子?老先生据说确实活了很久,但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孩子。
虽然她的心中还有许多的疑惑,但看了看千夏身后受伤的人们,她决定先把他们带到山谷里安顿下来再说。
---
安顿下来比想象中快。
那些废弃的屋子在山谷北边的一处缓坡上,十几间连在一起,很多都住不了了,只有几间的情况要稍微好一些——屋顶漏了几处,墙板也有朽的,但骨架还算结实。神乐与千夏和大家简单的动手清理了一下子,能修的先修,不能修的从别的屋子拆料子补。而清梦则来回跑了好几趟,把神社里能拿的药和食物都搬了下去。神乐没拦他,只是每次他回来拿东西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等完成后千夏没有去休息,她把一直跟着身边的那位小女孩交给老人们照看,自己跟着神乐回了神社。
“我想看看那些东西。”她说。
---
刀架在清梦住的屋子里,靠墙放着。千夏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把刀。她停在它面前,没有立刻伸手,而是蹲下来,和它平视。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她问。
神乐点了点头。
千夏握住刀鞘,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很沉。她另一只手握住刀柄,缓缓将刀拔了出来。
刀身很窄,弧度优美,像是稻荷洲古时的太刀制式。但让它与众不同的是刀身上的光——一层极淡的红色光晕,像夕阳沉入地平线前最后那一抹余晖,又像鲜血在水中晕开。光晕不是静止的,它随着刀身的角度微微流动,像是活的。
千夏把刀举高了些,让光从窗缝漏进来。
刀身上刻满了纹样。不是普通的花纹,是深渊与夜空的交织——暗色的底纹像无底的沟壑,上面点缀着细密的亮点,像星星,又像眼睛。那些眼睛全是闭着的,就像沉睡了一样。
千夏看了一会儿,把刀轻轻放回架子上。
“是它。”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赤月的刀。”
神乐站在门口,没进去。她见过这把刀很多次,但从没拔出来过。她疑惑的问道:“千夏阿姨,你说的赤月究竟是谁?老先生——那个不知道是不是星月夜的人,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些事情。”
“阿……阿姨?”千夏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她强挤出微笑说道:“叫我姐姐。”
“呃……好……好的千夏姐姐。”神乐有些不知所措的说道。
“稻荷洲很久以前有过一场灾难,叫十六夜诅咒,赤月是那时候的人,同时也是一些十六夜狐们的领袖。她和星月夜……有些渊源,不知为何,她最后为了消除祖咒,牺牲了,从那以后稻荷洲大部分狐狸的诅咒都消失了。她死的地方有一座很深的大坑,里面是血红的,有许多的尖刺一样的石头,我们后来称呼那里为赤月落。“她顿了頓,又继续说道。
“很多年后我们的祖辈来到这里定居,而星月夜则离开了,他叮嘱我们,不要去赤月落那里,他弄了一些封印,如果有松动就去南边的那座山谷里找他。更多的祖辈没细说,结合今天上午所说的那些,就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全部了,本来……其实,有人知道更详细的事情的……村子每隔一些年就会挑出一些人来看守赤月落,那些事情守卫知道的更多……但他们都牺牲了……其中就包括我的丈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哭,也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只是在平淡的说出事实,语气中透露出一股疲惫与无力。
“千夏姐……”
“好啦好啦,这些都过去了,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但日子还要过是不是?我好着呢(ง •̀_•́)ง!”她微笑的说道。
“啊对了,应该还有一样东西,一根巫女杖,你知道在哪里吗?”
“在正殿里,跟我来。”
她带着千夏走到神社正殿。里面很干净,看得出是有人经常打扫的样子。她走到一座神龛前,拉开它的门——
那里面放着一根巫女杖。很旧,木质深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漆,但杖身上有极细的奇怪纹路,握柄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看不清是什么。
它在发光。不是亮堂堂的、刺眼的光。是暗光,像深夜里从水面反射的月光,明明很淡,却让人不敢一直盯着看。
“祖辈说,这根杖不能轻易的碰,”千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原因没有说,只说它的作用之一是会保护周边的一切——只要它还在这里,只要它还没有损坏或者被做手脚,一般的邪物就进不来——包括十六夜狐。”
神乐把神笼的门关上。
“难怪……”她小声说了一句。
千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话说,我曾听闻这座山谷曾有一座巨大的樱花树,无论春夏秋冬它的花朵都永远开放,遮蔽了这座山谷的大半个天空。可我来的路上……只看到了一些小树苗?”千夏不解的问道。
“……那个……在我小的时候,就己经没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天空明明很晴朗却落下了一道雷,那道雷很大,落在了树的身上,树着了火,火越烧越大,怎么扑也扑不灭,当时整个山谷的上方都是火焰,被烧着的树枝花朵掉下来点燃了山谷下的一切……但位于正下方的神社却没事,村庄也因为位于山谷边缘的山坡上,并没有被波及。但那个时候许多东西都己经烧毁了,村民们搬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我说的那个人,我称他为老先生,我们留了下来。就这样度过了几年的时光,烧毁的草木慢慢的重新开始生长,与之前相比没太大的不同,只是少了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与热闹的村庄……老先生告诉我,终有一天,那些失去的会回来的……然后直到40年前,他留下一封信后就离开了,至今连个消息都没有……”神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底,渐渐的没声了。
千夏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在听到40这个数字时愣了一下,想起了祖辈口中的星月夜——那个她带着幸存的大家前来寻求帮助的人。想起了古物中记载的有着漫长寿命的九尾狐。想起了那位活在痛苦之中的长生种“亲人”,想起了那些无法忘掉的话。
那一刻她回起了许多,直到——面前的这位外表看起来只有17左右的少女露出一副很难过的神情才将她给拉回来。她摸了摸神乐的头,眼神中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就像她告别那位“亲人时”那样。
---
晚风吹过,月亮不知不觉间己经升到了半空中。神乐邀请千夏吃点什么再回去,她高兴的拿出酿好的樱花酿。清梦也已经搬完东西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千夏在对面坐下。
“这可是好东西,春天的时候开封是最棒的,可惜洞穴塌了,大部分酒留在了上面洞穴出口的那个洞口里,暂时不能卖出去了。”神乐有些失望的说道。
千夏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品尝了几口,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两位小姑娘。尤其是那位有着九条尾巴的小妹妹,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着九条尾巴的狐狸,她对九尾狐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古老的文物——传说数百年前,太阳落下的地方有着一个叫长生的古老国度,存在了很长一段时间,由九尾狐所统治,随着朝代更替,他们已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不过,那些文化还在,稻荷洲的许多东西就是受其影响并不断变化的。
清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尾巴轻轻缩了缩,往神乐那边靠了靠。
“嗯……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纯白色的光,身材比小神乐还娇小,眼瞳中的星星超级好看,脸看来也很嫩,声音也偏细偏软。看起来就是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只是……她眼睛上的那道伤口……也许可以打扮一下,这样也许会好一些……嗯……她穿的衣服不够可爱,完全没有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嘛,小神乐的巫女服就很可爱,而这浅蓝色的羽织与黑色的裤子搭配实在是太……”
千夏想着想着目光就突然停在了清梦脸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该怎么打扮她”的笑。
清梦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他往神乐那边挪了挪。千夏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像一头盯上猎物的狼,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不行,实在是太可爱了……”千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跑什么小动物,“这底子……穿什么都好看……长裙、短裙、水干、浴衣,或者干脆……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
千夏的笑容逐渐失去控制。她的眼睛越眯越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嘴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滑下来了一点点。
清梦看着千夏那张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以及嘴角那若有若无的亮光,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
千夏的视线从清梦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腰际,像是在用眼睛量尺寸。然后她整个人往前探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清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清梦的尾巴猛地一缩,整个人往神乐身后躲。他紧紧抱住神乐的尾巴,把脸埋进那蓬松的毛发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千、千夏姐……”神乐也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那个……小团子他是男孩子……”
千夏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更亮了。
“男孩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那岂不是更好了!长得像女孩子的男孩子穿女装什么的简直太棒了!”
神乐&清梦:?????????
清梦在震惊之余把脸埋得更深了,尾巴在神乐怀里瑟瑟发抖。
“咳咳,我是裁缝。”千夏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正常了一点点,但目光还是牢牢钉在清梦身上,“我做衣服做了二十二年,什么样的料子都见过,但像底子这么好的——真的不多见。你看他的骨架,肩膀窄,腰细,脸型也柔和,头发还这么长……稍微打扮一下,谁看得出来是男孩子呀?”
她越说越兴奋,表情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手也开始比划起来。
“我给他做几件裙子,再配个发饰,化个淡妆——不行不行,他皮肤这么好,不用化妆也好看——对了对了,我还可以给他做一件小披肩,淡粉色的,配白色的裙子,再绣几朵樱花……”
神乐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清梦身上。
她以前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千夏这么一说,她忽然发现——清梦确实长得很像女孩子。白白的皮肤,细细的眉眼,垂到腰际的长发,连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皱起的脸,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好看。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坏笑。
“嗯,”她说,“确实像。”
“对吧对吧!”千夏拍了拍手,看上去更加的兴奋了,“你也觉得吧!”
清梦从神乐的尾巴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看看千夏——这位上午还很严肃的女人如今却笑得像头叼到了可以作为晚餐的狐狸的狼一样,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
他又看看神乐——这位平时温柔可靠的人,嘴角正挂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坏笑。
“不……不……不……”他的九条尾巴抖得越来越厉害了,说话变得结巴起来,明明是很简单的“不可以”三个字,却一直说不出来。
在极度的害怕中,他松开神乐的尾巴,猛地站起来。
“啊!有蛇!就在小酒你的后面!”
神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千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等她们转回来的时候,清梦已经不在缘侧上了。
房间里传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紧接着是“咔嗒”——反锁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堵住了门。
神乐走到门口,推了推,推不动。
“小团子?”
没有回应。
她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被子窸窣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缩成一团的动静。
千夏也走过来,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
“这孩子,”她说,“真可爱。”
“千夏姐,”神乐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
“嗯?”
“没什么。”神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的是——你刚才的眼神,有点吓人。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她也笑了。
---
房间里。
清梦用柜子把门堵上,跳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九条尾巴缩成一团,挤在被窝里,毛茸茸的,像一大团棉花糖。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还在发烫。
“女装什么的……”
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绝对不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得更紧了。
“做了……说不定就回不了头了……”
那些千夏说的话——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长得像女孩子的男孩子穿女装最棒了——像虫子一样往他脑子里钻。还有神乐那个坏笑。他从来没见神乐那样笑过。
她们是一伙的。
他在心里想。
绝对是一伙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连尾巴尖都缩了进去。
很久都没有松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奇怪的期待……
---
神乐和千夏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神乐说。
千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是从九龙来的?”
“嗯,不过他以前的事情说的非常的少。”
千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家里还算富裕,家人都很支持我学裁缝,而我为了获得更多的灵感,去过一些国家旅行,其中就包括九龙。那里的男人留长发,是有讲究的。”她说,“不是随便留的。有的是身份,有的是思念。不过他们都是用的束发冠——就是一个小冠子,戴在头顶,把头发从冠里穿过去,束起来。讲究的用金用玉,普通的用木用竹。冠上还能插簪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挺精神。不过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就够好了,不束起来反而更好看。”
“我没猜错的话,你最后的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不束起来才更像女孩子,才更可爱,对吧┐(─__─)┌?”神乐无奈的说道。
“欸嘿(・ω<)★”
晚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千夏又继续往外走了几步,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转身对神乐说:“对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衣服是认真的。”
神乐看着她。
“到时候请务必让他穿上,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
神乐想了想。
“……我试试。”
千夏笑了,这次是真的、纯粹的、不带任何危险意味的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对了还有,你的樱花酿味道真的非常棒!有空的话请务必教我做法,相应的,我也会给你做超级可爱的衣服的。”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神乐站在缘侧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又回头看了一眼清梦那扇紧闭的门。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但紧接着嘴角就露出了和千夏相似的笑容……
---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来,照在榻榻米上面的被子上——那被子紧紧的包裹着什么东西,就像一个圆球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个圆球动了一下。先是往左边滚了半圈,又往右边滚了半圈,最后停在原地,里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谁在做梦。
然后它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圆球从内部被撑开了一点。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被子的缝隙里挤出来,软趴趴地搭在榻榻米上。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九条尾巴全部挤出来,像一捧被压了很久的棉花终于松开,蓬蓬松松地散了一地。
被子里的人终于被闷醒了。
清梦从被子里探出头,大口喘着气。被子裹得太紧了,他昨晚把自己卷成一个球,九条尾巴全塞在里面,占了大半的空间。一个晚上过去,里面的空气被吸得差不多了,他迷迷糊糊间觉得喘不上气,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出来。
晨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想起昨晚的事,越想耳朵越发烫。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从床边垂下去,一动不动。
心脏还是跳动的很快,他的脑海中那几句话在不断的回响,但心中却偶尔闪过一丝怪异的心情。他躺好了一会儿才趋于平静,缓缓的坐起来,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饭团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神乐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吃完后来后山坡那帮帮忙,那些房屋要修缮了才能长期住。”
清梦拿起饭团咬了一口,还是热的。米很香,里面放着各种他爱吃的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换衣服,穿好之后来到了镜子前准备梳头,他看着那面映出自己容貌的镜子,脑海中再次回响起了千夏的声音。
“太可爱了……这底子……穿什么都好看……长裙、短裙、水干、浴衣,或者干脆……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
清梦的耳朵又一次的发烫了。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凌乱的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脸很白很嫩,眼睛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男孩子穿女装什么的简直太棒了!”
那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怎么都赶不走的虫子。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般抬了起来,指尖插进头发里,从左耳上方开始,把头发一点一点往后拢。他以前从不这样梳头,平时只是随便用梳子梳两下,梳直一点就行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把左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又觉得不对。手指松开,重新插进去,这一次,他把头发分出一束,从肩膀前面垂下来。他把那束头发缠绕在了手指上,正准备拿东西扎起来的吋候。
他的动作停止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陌生。
头发被分成了两部分——后面像以前那样散着,前面左侧垂下一束,搭在胸前。很温柔,很安静,像某个人……像谁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松开手,头发哗地散下来,垂回原来的样子。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我……我……我在干什么啊!”
他捂住脸,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缩在身后,瑟瑟发抖。
“不行……绝对……绝对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把那束头发放在了耳后,然后又用梳子梳了梳。许久,他终于调整好了心态,重新看了看镜子映出自己——散着的头发,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
阳光从树木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他小声嘀咕着,尾巴垂在身后,有气无力地晃着。
“梳头就梳头,为什么要弄那种发型……一定是被那个可怕女人的话影响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女装是绝对不行的。绝对。绝对。哪怕不女装只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也是绝对不行的!”
他重复了几遍,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句。
“打死也不穿。”
说完,他忽然想起神乐那个坏笑。
“嗯,”她说,“确实像。”
……好像也不一定需要打死。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不行不行!啊对了,我的束发冠呢……嘶……好像离开九龙的时候没带上,这些年也习惯就那样把头发散在后面了……老师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不能随意剪的……虽然老师说九尾狐因为寿命很长的原因,每过个几十年就不得不剪短一次,但也只是将超长发剪成长发而不是短发的样子……况旦现在也没到那个时候……只能下次去村子的时候看有没有卖的了……可上去的路己经塌了……”
这座山谷很大。从神社到后山坡,要走一段不短的路。他边走边想,想了许久,可心中的那点怪异想法还是挥之不去,还没等它消散,后山坡就到了。
难民们似乎已经干了好一会儿了。这些废弃屋子全都需要修理——屋顶要补,墙板要换,灶台要重新垒。年轻的上房铺瓦,年长的在下面递料,孩子们在帮忙搬小件的木头。而神乐与千夏则一边指挥,一边帮着一些身体差的老人干活。千夏嘴上还在说着什么,看起来挺高兴,身边还有一个小女孩。
---
他远远看见千夏,脑海中又响起了那些话。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多想,干活,干活。对,干活。
他缓缓走下坡,心中还是有些许忐忑。
而神乐正一边编着绳子,一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嘴角弯弯的,说着什么。那笑容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点涟漪。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辫子。
“头发扎得真好看,”神乐说,“谁帮你扎的?”
小女孩小声说:“妈妈。”
“你妈妈手真巧。”
小女孩抿着嘴笑了,眼睛亮亮的。
清梦站在那里,看着神乐对小女孩笑的样子,看得移不开眼。他见过神乐很多种笑——洗尾巴时的笑,端出樱花酿时的笑,在缘侧上星星时的笑。但没见过这种。这种笑是对着孩子的,比平时更轻、更软,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神乐现在的笑容很温柔……也很好看……
---
千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没有递出去。她顺着小清梦的目光看去——小神乐还蹲在女儿面前,笑着帮她理了理衣领。
又看回小清梦。他还在看,眼睛一眨不眨的,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他似乎一直在看小神乐,看她看得入了迷。从昨天来到这里时,她就注意到小清梦总是在看向小神乐。
她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小清梦。”
他猛地回过神。
“来了?”千夏笑了笑,像什么都没看见,“正好,过来帮忙搭把手。”
小清梦走过去。小神乐也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千夏身边的小女孩抬起头看了看清梦,又低下头。
“这是我女儿,谷间雅。”千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雅,叫哥哥。”
雅抿着嘴,小声叫了一句:“哥哥好。”然后又把脸埋进千夏的裙摆边。
神乐低头看着雅,又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轻轻的,柔柔的。清梦站在旁边,余光瞟了一眼。
千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行了,开工吧。”她拍了拍手,“小清梦,你帮小神乐搬砖,那边灶台还差不少。”
清梦看了神乐一眼。神乐已经在挽袖子了。
“好。”
他走过去。神乐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柴火。清梦在她旁边蹲下,搬起一块砖,递给她。神乐接过去,垒在灶台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千夏在另一边搬木料,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看见清梦递砖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往神乐那边瞟。看见神乐接砖的时候,指尖会从清梦的手背上轻轻擦过。看见清梦的手指缩了一下,没缩回去。看见清梦的耳朵尖红红的,看见神乐的尾巴比平时晃得快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千夏放下尺子,走到神乐旁边,帮她把一块木板扶正。
“说起来,这座山谷。”千夏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呀?”
神乐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想是在思考着什么。
“……樱花谷。”她说。
“樱花谷……”千夏念了一遍。
神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点涟漪。
“虽然现在樱花还很少,只有一些小树苗,”她说,“但终有一天,会开满整座山谷的。”
千夏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在心里想,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
风轻轻的吹动着少女的发丝,不知不觉间太阳己经升到了正空。神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我去做饭。”她说。
千夏点了点头。神乐转身往神社的方向走去,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清梦的目光追着那条尾巴,一直追到拐角处。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清梦的尾巴上,毛茸茸的,蓬蓬松松的。他还站在灶台边,望着神乐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知为何又有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像是孤寂一样的奇怪感觉,明明自己的身边现在有着不少人。
---
樱花谷的风很舒适,阳光落在少年的九条尾巴上,映出了耀眼的纯白色光芒。
他正在帮一位老者搭架子。老者年纪很大了,背弯弯的,但手脚还算利落。他一边递木料,一边和他闲聊。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清梦。”
“清梦……”老人念了一遍,“清冷的梦?虽然听不太懂,但总觉得是个好名字,话说我刚刚听千夏说这座山谷叫樱花谷,但好像没听过下面那条很宽很大环绕着这座山谷的河的名字叫什么呢。”
“嗯……好像……没有名字……其实……樱花谷这个名字也是刚刚才定下来的……”
“那……要不要你来取一个?虽然你我素不相识,但依老头子我的眼光来看,必不会错,你一定是那种读过书的有渊博知识的人。正好也让老头子我来开开光,见识见识你的本事。”狐族老者的尾巴快速晃动着,瞳孔中似乎有着什么在发光。
清梦看着这架势,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我……我……我不行的,我没怎么给东西取名过。况且……我哪像是有渊博知识的样子,我……”
“哎呀,没事,你不试怎么知道呢?”不知为何,那位老者似乎对清梦有着莫名的期待。
清梦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开始尝试着平复紧张的心情。他边思考边向着远处山谷下的河水望去,阳光下波光粼粼,那是他与神乐第一次相望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一个人的脸。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答应了要陪神乐去种樱花。那段日子似乎己经过去了很久,又仿若昨日。
“望……望约……川?望约川怎么样?”
老人愣了一下,又念了一遍:“望约川……守望……还是相望?约是约定还是誓约?请问取这个名字是有什么缘由吗?”
清梦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河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老人见他没回答,也就不追问了,笑了笑,继续递木料,又换着别的话题继续聊。
过了一会儿,老人问道:“你……是九尾狐吧?”
清梦的手顿了一下。
“别紧张,别紧张,”老人连忙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九尾狐。以前只在祖辈的故事里听说过。”
清梦没说话,继续搭架子。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家祖上,传下来一个故事。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祖先,去过西边,就是太阳落下的那个方向。在那里交了一个朋友,是个九尾狐诗人。那诗人写诗极好,喝醉了酒就即兴作诗,诗里全是山水和酒香。祖先临走时,诗人送了他一首诗,刻在玉石上。这就是我刚刚想看你为那条河取名字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九尾狐都很有文化。”
清梦的手停了下来。
“啊对了,那首诗,”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后来被卖掉了。因为一些原因,就卖给了异族商人。换了一大笔钱。后来祖先后悔了一辈子,但诗已经找不回来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激动地拉起清梦的手。
“啊对了。你跟我来,我带你看样东西。”
清梦被他拽着,走到老者昨晚住的屋子。老者从床底翻出一个破旧的包袱,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页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被保存得很仔细。
“这不是原诗,”老者说,“是祖先凭着记忆抄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传到我这里。话说你会写诗吗?假如有机会的话,以后的某天我可以委托你来帮我写一首吗?”老者一脸期待的看向清梦。
他把纸递给清梦。
清梦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首诗,署名上写着白相遠三个字。诗体很熟悉,是他的故乡九龙那边流行的风格。他小时候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诗,只是大都没有署名或者署名被抹去了。老师的书房里,他与明德的课桌上,到处都是。他看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字句,一遍……又一遍……
---
……
碧涧流云绕石根,与君醉卧薜萝门。
松风吹散空山雨,犹带苔痕印月魂。
……
废墟上的人看着这首署名白相遠的诗,久久不语。风从东面吹来,吹动着他那散着的发丝。
“九尾狐氏,其族多才,尤善诗文。自建国以来,诗人辈出,篇章浩若烟海。其诗尚雅正,多咏山川之秀、草木之华、盛时之景、美人之姿。辞藻瑰丽而气韵和畅,读之如沐春风,闻者莫不心怡。”
他自言自语的念着这句许多年前看过的那本书的开头。这己经是他找到的不知道第多少首九尾狐的诗了。
风又一次的吹来,带着碎石上的灰,呛得人直咳嗽。他捂了捂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他想起了曾与那位白狐狸所度过的时光——太傅坐在堂上,又一次的讲着那些无聊至极的道理,每当这时,他不是偷偷在书上画画来打发时光就是看着身旁的白狐狸发呆。不知道为什么,白狐狸总是学得很慢,明明他学起来总是那么的认真,明明他比自己还要大几岁。但他并不讨厌白狐狸的这点,谁叫他总是偷偷的带自己出去玩呢。
那位白狐狸……如今又在何方呢……他……还活着吗……他……咳咳咳咳咳……
废墟上的人咳得越来越严重,他脸色灰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像一头行至未路的老鹿。而风则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像是有意要来处罚他一样。那些从废墟间穿过的声音,像是谁人在哭泣……
---
微风从发丝间吹过,少女响亮的呼喊声自远方响起,清梦这才回过神来。
“小团子——!吃饭啦!”
他把纸小心地递还给老人歉意得对他说道:“我……不擅长写诗……”
老者接过纸,小心翼翼包好,放回包袱里。
“没关系,”老者笑了笑,“你愿意看看就足够了。”
清梦走出那间屋子,向着神乐所在的方向走去。而那位老者则望着那远去的九条尾巴,叹了口气,不自禁的又一次回想小时候那个听过无数遍的故事,心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等到清梦到达那里时,神乐正在把做好的一大锅金裹玉分给大家吃。他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一边的断木上。不久,神乐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一碗。
他咬了一口。很脆。外面的绿豆皮煎得焦脆,糯米饭软软的,香菇和豆干吸满了汁水,咬下去汁水在嘴里化开。这些全都是他最爱的口感,他吃得很慢,眼睛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尾巴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神乐看着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吃吗?”
“嗯。”清梦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应了一声。
千夏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金裹玉,没有吃。她看着清梦和神乐并排坐着,看着清梦的尾巴晃来晃去,看着神乐的手从他头上收回来时,指尖在他耳朵边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笑了笑,心中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
第六章·樱花谷 完 (下面还有一些小彩蛋哦)
作者:约梦
---
某年某日,宫庭的一角所散落的带血残页:
或问:长生之诗,何以传至今?
曰:诗自传耳。
又问:传诗者何人?
曰:九龙之人也。
又问:九龙之人,何以传亡国之声?
曰:诗无国界。
又问:诗无国界,人岂有之?
曰:……默然。
良久,复诵诗如初……
作者有话说
(´▽`)ノ♪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第六章叫“樱花谷”呢?
其实不只是因为神乐给这座山谷取了这个名字,也不只是因为故事发生在这里。
樱花谷是神乐的期愿——她希望有一天这里能开满樱花。而如今,她等来的不只是樱花,还有清梦、千夏、雅,和那些从远方逃来的人们。
他们在这里住下,在这里吃饭,在这里互相照顾。清梦从“暂住”变成了“不想走”。他有了千夏这个姐姐,有了雅这个妹妹,有了会等他吃饭的神乐。
樱花谷是神乐的期愿,也是他们成为“家人”的开端,是往后所有故事的起点。而这个名为樱花谷的家以后又会有着怎样的故事呢?敬请期待~
虽然清梦一直在内心中抗拒穿女装但是——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ノ♪,而他最终会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呢?踏上后的反应又是怎样的呢?是用的什么手段让他踏上的呢?真令人好奇呀(。ò ∀ ó。)
这是下一章的内容,请敬请期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