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第一个记住的声音,不是任何幸福的语句,而是高跟鞋踏破夜空的声音,与那名小女孩哭喊着“妈妈不要走!”的撕心裂肺。
是的,这或许是我的错吧。
在那之后,世上是否还有人爱我的话……嗯,除了奶奶……估计也就没有了吧。
令我记在心中最深的模样,不是爱的嘘寒问暖,而是她们的丑恶模样。
像“怪人”“问题儿童”之类的话语是充溢在我耳边的,不管班级上的集体活动,也几乎与我无关。
这一切的一切不能全归“功”于我的母亲,至少在我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是出现在我父亲身上的。
在摇摇晃晃地跨过小学后,是令人难忘的初中。
倒也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我的奶奶去世了。在听闻这个消息时,我当时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这个白眼狼!”我当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父亲大骂一声,然后一脚踢在大腿上。
我也不知怎么着,在初中被挂上了“拜金女”“请勿靠近”的帽子。
直到初中毕业这一天,我才长叹一口气——使人“怀念”的时光总算结束了。
快了,时间太快了。我站在车站边,正这样感叹着。
身后的长椅上,有两个与我同校的女生正面对面叽叽喳喳地聊天。
“你说呀,为什么我们高中不安排住宿呢?”
“嗯,这个嘛,我听说是校级领导和周边的房东有关系吧。”
我靠在一根柱子上,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话似乎永远也说不完,不过她们并不在意,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我家离学校并不算远,至少是走路可以接受的范围。要说我今天为什么要坐车呢,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是犯懒的日子,另一方面其实是我今天起晚了。
车站的后方不远便是一座老式小区,那就是我的家;车站的前方是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有一棵樱花树。十字路口建起来了,这棵樱树理应被砍掉,但由于其历史深远,便在不影响交通的前提下被保留了下来。如今,其已开得繁华。
“喂!”
“嗯?怎么啦?”
那名坐在边的女生神秘兮兮地对另一名女生说:
“你听说过‘金樱树’的传说吗?”
“啊?不知道。”
她装出一副高深似的模样开口道:“传说有一棵长着金粉色樱花的树,遇见它的人可以分别穿越到13年前与7年前哦!”
“哦,别讲这些没意思的事啦!”
嗯,关于这个传说我也听说过,但是——那也只是心理医生骗小孩子的手段罢了。
嘟嘟嘟!目光顺着声音望去,一辆淡绿色的巴士已经停靠到站,车身上印着“绿色环保”的字样。
随着车到站,那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也停止吵闹,我同她们一同上了车。
车内与想象的一样,并没有什么人。这辆巴士应该是由那些老巴士翻新而来的,车内有种“老人味”,说不上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某些事。
我找了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思绪像鱼钩一样飘得很远很远。
坐稳后没多久,车子便发动了。因为是节能的缘故,排气管并无多少烟雾,且行驶得非常平稳。
车窗外的景象像走马灯一般划过我的眼眸,就这样……就这样看着景色过完一生该多好。
走马灯渐渐慢下来,如果不是司机说“到站喽”,或许我也不会发觉吧。
走下车,走进校园内,就连空气里都洋溢着青春与书本的香气,真是令人作呕。
至于在学校内发生了什么就不重要了,无非就是各种走流程。课也没上,就是各种各样的老师自我介绍与同学们的畅想未来……班上还选了一个班长,也是一个女孩子,但……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最终,下课了,放学了。
好累,好痛苦。装出普通人的样子真的……好难受。
伸手推开厚重的小区大门,夕阳照在我身上,感受不到温暖,先感受到的反而是无法言说的冷清与刺骨。从口袋里摸出带有一丝锈迹的钥匙,是冰凉的。
我打开房门,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立马冲出房门。
不,不好了,今天也还是如此吗……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一般来说这只有两种情况:一,父亲在喝酒;二,父亲在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我希望是第二种情况,至少他在外人面前会收敛一点吧。
我强忍住不停颤抖的双手,缓缓走进家门,只见父亲趴在桌子上,手上依旧紧紧抓着酒瓶。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哽咽的语气开口:“你回来了……”
“嗯。”
“那现在去做饭吧。”
我点点头。只要他不发酒疯,那一切都好说。其实家里已经没有多少食材了,只能勉强拼凑出四样菜。
父亲夹起一道菜尝了一口,随后毫无征兆地大骂一声:
“兔崽子,你给我过来!”
我不敢停留,连忙走过去。
“怎、怎么了?”
“告诉我!为什么味道这么淡!”
“对、对不起!家里实在是没盐……”
父亲脸色一沉,恶狠狠地将手中的酒瓶摔在我身上。
随着“哐当”一声——酒瓶碎在我身上。疼痛比委屈先一步占据我的感受,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道不算太深的伤口,是被酒瓶碎片划破的,还渗着丝丝血渍。空酒瓶中残留的酒精洒在伤口上,令伤口更加刺痛。
“还站那干吗?”
父亲的大吼大叫令我回过神来。
“去给我扫干净!扫把在卫生间里!”
我连忙到卫生间去,只是刚拿起扫把,就听见父亲大骂了一句我未能听清的话。
抬头看向过道,父亲已经提刀冲了过来。死亡的恐惧令我无法思考。
我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一般窜进卫生间,“啪”一声关上门,上锁。
门外的饿狼用刀背“铛铛”地拍着门。
“你和那个**简直一模一样!快滚出来!”
“父亲,请……冷静一点……”
“滚!现在!立刻!马上!”
现在的我实在无法相信父亲的任何话了。我家在几乎没有信号的地方,找人求助是不可能的了,连邻居似乎都已经司空见惯。
父亲似乎耐心见底了,开始用脚踢门。
一脚,两脚……砰砰作响,每一次冲击都使我的心也随之跳动。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会……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在下一次撞击前,我用尽全身力气拧开门锁,猛地将门向内拉开。父亲因惯性向前踉跄,浓烈的酒气与咆哮几乎将我淹没。就在他眼神因惊愕而失焦的百分之一秒里,我像一尾挣脱钓钩的鱼,从他扬起的手臂与门框构成的缝隙中,用脊背摩擦着粗糙的墙皮,硬生生挤了出去
我猛地冲出家门,不停地、不停地跑,跑出楼房,跑……跑。
天空已经阴沉下来,下着绵绵细雨,只有微微月光从云中照出来。
我跑着,跑着,泪水、雨水、汗水混成了一道苦涩的汤药。校服湿了,我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颤抖着。
呼!呼!呼!我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难以置信,我一口气从“家”跑到了这十字路口的樱树处……如此瘦弱的我完成了这场壮举,这或许是生命的本能吧。
夜晚的十字路口一辆车都没有,安静得吓人,只有我不断的喘息声。
我背靠樱树的树干坐下,看着天空。雨水一颗颗砸在脸上,滴答滴答地响,像一首交响曲一般奏起了我的哀乐。
连站起身也做不到了吗?我任由雨水拍打在身上。
“樱树好美啊,如果是在这里的话……也不错了。”……我自言自语着,随后讽刺地笑了笑。
“从小学到初中我学会了什么呢……哈哈哈,是无师自通学会了自欺欺人吧!”
我缓缓闭上眼睛。
“西园同学?是……是你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天使吗”,随后反应过来——我还没死。我转头看去。
唉……是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呢。为什么,我却看不清呢?
她撑着伞,淡白色的伞在星空之下闪闪发亮,看上去很温暖啊……可望……真是令人可望呢。
她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西园同学,你还好吗?”
当视线逐渐聚焦在那道模糊的身影上,好像是班长吗?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叫……松坂葵?
“西园同学,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不,我不用,松坂同学。”
“恕我无礼了。”
葵将伞举过我的头顶,伸出手将我拉起来。我无力地靠在她的肩上。
明明是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温暖有力呢?或许是我太冷了吧,冻得我毫无力气。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但那已经无所谓了吧。
我只明白一件事:我太累了。眼睛一点点模糊了,沉重的眼皮像有千斤重,我只能强撑着……强撑着……强……撑着。
身边飘过一两片樱花,好像有哪里不一样。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接住一朵,将其放入口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