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大概十二三岁的时候,奶奶曾对我讲过一件事。
她说,就在母亲离开后的两三天,父亲曾跪在地上,对外婆哭着说“我错了”、“以后我会好好对她”之类的话。但最后,仍是徒劳无功。
听其他的亲戚阿姨们说,是外婆把母亲“藏”起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会为父亲感到一阵悲伤。子女对父亲,终究是难以真正恨起来的吧。他其实也为这个家,付出过不少。
我没有资格去指控他,更没有资格……去恨他。
“哎呀,累死了。”葵小声嘀咕着。
“嗯,是啊。”
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朝葵的公寓走去。天空的云层破开了几处缝隙,阳光从洞中斜射下来,像一道道安静的光柱。
微风拂过我的脸颊,轻轻吹起发丝。它丝毫不会为我们刚刚经历的巨变而停留。
到了家门口,葵用钥匙打开门。我们走进屋里,她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串崭新的钥匙。
“小梓,这个给你。”她拿着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放在我手心里。
“这个……真的可以给我吗?”
“当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此刻,葵这句常挂嘴边的大道理,被披上了一层格外温柔的暖意。
把钥匙交给我后,葵就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了。我也跟过去,坐在她旁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不停下来还好,一停下来,就感觉全身又酸又痛。”葵像块木板似的挺着,抱怨道。
“是啊,感同身受。”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
“小葵,今天是星期几啊?”
葵拿起手机看了看:“星期六啊。怎么了?”
“看来我们穿越到过去的时候,现在的时间也会同步流逝。”
“也就是说……我们‘失踪’了整整一天?!”葵突然坐直身子,后怕似的说道。
说完,她又重重地躺了回去。
“今天,我一步都不想出门了。”葵淡淡地宣布。
总之,这一天我们都在休息和写作业中度过。真是充满平凡的日常感啊。这种感觉很好,希望它永远都不要消失。
周四下午,我在房间的书桌前写完作业的最后一个字,刚想趴下闭会儿眼睛,就听到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请进。”
葵推开门,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小梓。”
“嗯?怎么啦?”
“上个星期六我说过的,要给你买衣服。”
“那天不是没买成吗?”
“所以说啊,今天要带小梓去呀。”
“哎?真的吗?带我去?”
“嗯哼,当然是真的啦。”
葵说着,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
“来,我们走吧。”
说真的,我总感觉葵从那天回来后,就一直有些奇怪。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让我觉得她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走出家门,小区的天空很蓝,阳光洒满四周。葵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哟!葵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啦!”
“喂,纯子,我和梓要去逛街,你有空吗?一起吧。”
“嗯嗯嗯!在那个十字路口见吧,我十分期待!”
“哈哈——”
电话挂断后,葵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我说:“走吧。”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这影子很大,似乎能将我整个包裹住,却又意外地让我感到温暖。但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个……也能给她递糖的人呢?
最终,我们都停在了那个十字路口。
“哎,小梓,那些樱花快谢完了啊。”葵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用手指了指路中央的那棵树。
我抬眼望去,那棵樱树不知何时已开始凋落,花瓣稀疏了不少。明明才盛开没多久啊。
几只小鸟在樱树枝头啁啾,我也不自觉地开始期待起接下来的时光。
“哈喽!我来迟啦!”纯子从路口的另一侧蹦跳着出现。
“Hi,梓,又见面啦!”
“嗯,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那么,人到齐了,我们该出发了吧?”葵说完,想了想,又接着提议,“听说学校旁边开了一家新商场,我们去看看吧。”说完,她便领头向前走去。
哎,很久都没有这样外出游玩了啊。特别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哈,这就是友谊的味道吗?
总之,就这么玩了一整天,似乎我的心结也为此减轻了许多。但我心里,始终隐隐担心着那件事……
最终,在周三上午,我听到了那个消息。
“西园同学,请你出来一下,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找你。”一位同学传话道。
“嗯,好。”我赶忙从座位上起身,走了出去。
“你父亲的电话。”班主任说完,将手机递给了我。
“……”
“喂……梓。”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哽咽的声音。
我走到角落,低声回应:“嗯。”
“你现在……过得还可以吗?”
“……”
“我知道,你现在还恨我。是的……我对家庭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父亲的话,让我的内心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突然……”
“那个夜晚,我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出去走走……”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我没好气地说。
“你先听我说……我走着走着,就到了我妈的墓前。”
“……我奶奶?!”
“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走到了那里。”
我无法确定这件事是真是假,但听着父亲那急促的语气,应该不像是编造的。
父亲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从那天晚上起,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我一直都在自以为是,我甚至怀疑我妈是被我气死的……”
“……”我明白,奶奶是因为心脏病去世的。即使遗传因素是主因,但父亲过去的所作所为,的确加速了她的病情。
“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就算你不接受也没关系,因为……我是个失败的父亲……但我希望至少能尽量补偿你。”
“补偿?”很难想象这个词会从我父亲口中说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回这个家……所以我会出去找工作,就算进厂也没关系。从下个月起,我会给你打生活费和学费。还有你奶奶留给你的钱,那张卡……星期天你能回来拿吗?如果害怕的话,没关系……大不了可以请警察陪你一起。”
“谢……谢谢。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父亲。”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压抑的哭声,接着通话被挂断了。我将手机还给班主任,默默走回座位。
“小梓?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葵见我回来,立刻凑近问道。
“没……没什么。”
“不,你一看就有心事。”
“星期天……可以陪我……去拿一张银行卡吗?”
“去哪拿?”
“我家。”
“……好吧。”葵的脸色微微沉了沉,但这也不奇怪。任何人看到我家的样子,难免都会感到担忧吧。
正这么想着,下课铃“铃铃铃”地响了。嗯……该吃午饭了。我刚要起身,葵却轻轻拉住了我的手。
“小梓,今天我们吃便当吧。”
“哎?小葵也会做便当吗?”
“嗯……其实每天都有做。只是看你每天中午都去食堂,所以……就也陪你一起去了。”
葵说完,从背包里拿出两个便当盒,将其中一个递给我。
“哎?小葵是什么时候做的便当?”
“大概是……凌晨三四点吧。”
我接过便当盒,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种温度……悄悄激起了我心里那股感激与暖意,并且还在不断蔓延。
“葵!梓!吃便当一起呀!”纯子刚从办公室回来,朝我们挥了挥手。
“纯子!嗯……一起吧。”我看向她。因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彼此之间也亲近了不少。
“好耶!对了,我还知道一个吃饭的好地方哦!”
“在哪?”葵问道。
“哎呀,跟我来就知道啦!”
我和葵跟在纯子身后,一路穿过教室、走下楼梯,最后来到了天台。
“呃……天台?”我有些疑惑。
“哼哼,就是天台!”
葵想了想,轻声补充:“天台平时几乎没人来,确实是个安静吃饭的好地方呢。”
“哈哈,葵说得太对啦!”纯子笑了起来。
我们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天空湛蓝,透过防护网可以眺望整个校园的风景。偶尔有微风吹过脸颊,轻轻抚平心中那些浮躁的褶皱。
随着双手合起,道一声“我开动了”,我们便开始了午餐。
吃饭时,葵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肉添菜。
“哎?这是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我妈嘱咐说‘要让小梓多吃一点哦’,所以就这样啦。”葵说完,浅浅笑了笑。
“哎呀呀,你们感情真好呢。”纯子在一旁调皮地眨眨眼。
用餐结束后,我们闲聊了一会儿,直到纯子站起身:“我去买水啦,教室见哦。”
纯子离开后,我看向葵。
“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别藏在心里,小梓。”
“我觉得……这样对小葵太不公平了。”
“什么?”
“星期五……我那场痛苦已经过去了。可小葵你却一直把心事藏在心里,不愿让它透出一点风声……这样下去,会憋坏的。”
葵闻言,别过头去,口是心非地低声说:“不……这种事太危险了,最好不要有第二次了。”
“可是……你难道不想去改变些什么吗?”
“谁都会想改变过去的。但……小梓你不也没能改变什么,不是吗?”
葵的话让我所有声音都哽在了喉咙里……她说得对。即便她同意,我也不好意思去窥看别人的过去。
但若将心病像我从前那样一直埋在心里……根本就不会有真正的快乐与幸福吧。
这简直是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有一个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天使,有一天她折断了翅膀,那她还算是天使吗?”——这是班主任在开学时提过的问题,如今却与我们眼下的处境如此相似。
很快,时间就到了星期天。
“小梓,小梓!醒醒!”葵的呼唤声将我唤醒。
“嗯……怎么了?”
“你今天不是要去拿银行卡吗?该出发了吧!”
“哦!对!”
我立刻起床穿好衣服。看了看时间,十点钟;又望向窗外,隔着玻璃能看见雨水正不断滑落。
葵走到门口,拿起了那把再熟悉不过的伞。
“要麻烦你靠近些了,目前只有这一把伞。”
“嗯,好。”
我们出了门。雨水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作响,天空仍然阴沉,只有几丝微光从云缝中透出。路边的花草湿漉漉的,衣服也被风吹得翻飞不定。
鞋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天气真的很不好。
走进那老旧的小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钻进鼻子——是铁锈味,以及……回忆的味道。
“哦?原来这里长这样啊。”葵环顾四周,轻声自语。
走进单元门,葵收起了伞。
楼梯间还挂着熟悉的蜘蛛网,不过已经破成了好几片。
缓缓走上楼梯,此刻扑鼻而来的不再是刺鼻的酒精味。到了家门口,只见门扇似乎被重新修整过。
我伸手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小梓,地毯下有东西。”葵指了指地面说道。
我低头一看,果然在地毯一角发现了备用钥匙——这个位置,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用钥匙打开门。“咔嚓——”门开了。我轻轻推开,曾经堆在门口的垃圾和酒瓶山,连同各种难闻的气味,都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说真的,单从表面看,这个家已经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两样了。
葵在门口静静等着,偶尔向门内探看一眼。
走到里边的桌子旁,我一眼就看见了上面摆放的银行卡和一封信。我拿起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梓,
我已经在一家工厂找到了一份工人的工作。即使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到家都会无力地倒在床上,但一想到要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就又会充满干劲。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祝你幸福快乐。
犯下过错的父亲
我拿起桌上那支还没合盖的圆珠笔,望着那个没怎么上过学的男人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眼泪不自觉地从脸颊滑落。
看了看餐桌上还没洗净的泡面碗,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个男人笨拙而辛苦的身影。
我用同一支笔,在信封背面写下:
“亲爱的爸爸,你没有错。”
或许人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原谅他人吧。
拿上银行卡,背上熟悉的包,我走出大门,轻轻锁上门。
“……小梓,你哭了。”
“没有。只是……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当我们走出小区时,天上的雨越下越大。我们只得加快脚步,很快又来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就在脚步迈过斑马线的那一刻——
乌云中一道闪电裹着电弧,恶狠狠地劈在路旁的一棵树上。那刺目的强光与巨响,让我和葵瞬间睁不开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下午。
我与葵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葵收起伞,朝着西边的太阳深深叹了口气。夕阳照在她身上,仿佛笼着一圈淡白色的光晕。
“啊……原来是这个样子。看来和我们现在也没差多少嘛,只不过是车多了一些。”
我们正站在一条小巷子里。
“小葵,你打算怎么办?”
“平安度过这一天,不要出任何意外。”
我看着葵的眼睛。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你一直要把伤心的事藏在心里啊!”我冲她喊了出来。
葵被我一喊,有些不知所措,随即心虚地别过头。
“我不想……”
“骗人!骗人!你明明很想改变的吧!哪怕只是去看一眼也好啊!”
“不……这没有意义。”
“你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自己的心啊!”
见葵没有回应,我转过身背对她坐下。就这样,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色已过了黄昏,头顶的星星已清晰可见。月亮在这头,太阳在那头——月亮在等太阳的答复,同样,我也在等葵的答复。
“那……小梓,你愿意陪我去吗?”葵终于给出了回答。这不是疑问,而是一句确认。
“嗯。”我点点头。
我们走出小巷。我跟在葵身后,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总比干坐着要好。走在人行道上,各式车辆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轻的、重的,什么车都有……
葵在前面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小葵,你怎么了?”我走上前关切地问。
“我的心脏……突然痛了一下。”葵捂着心口,不像是在说谎。
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还……可以忍受吗?”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看起来都走不动路了!”
“真的没事……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葵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一边继续走一边低声开口:“我的父亲……七年前的今天,就死在这里。在我们脚边的这条马路上。”
我能感觉到,葵说这话时听不出一丝情感波动,就像警员审问犯人,或是法官宣读判决一样……不带任何个人情绪。这是葵,却又不像我熟悉的葵。
葵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我们正面对面站着。
只见她的嘴唇刚张开,似乎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彻底淹没了。我的耳朵瞬间被刺耳的“吱——”声填满,眼睛也被突如其来的烟尘逼得紧闭。
等耳鸣渐渐消失,我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葵那张僵在与我对视瞬间的脸。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辆出租车。看不见司机的样子,大概是角度问题。
葵缓缓侧过头,我甚至能听见她逐渐变粗的呼吸声。突然,葵猛地朝那个方向冲去,我连忙跟上。
就在我即将靠近葵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黄白色车灯猛地照向我们和四周。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世界要夺走我唯一的亲人啊!不可以!我不接受!
心中不断呐喊,可我的双脚却像灌了铅,明明最重要的人即将在眼前逝去,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看见葵脸上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慌乱。
不行!不行!哪怕让我跟着一起死也可以啊!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用一种不亚于那个雨夜的速度冲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葵,闭上眼睛,不再看那束刺目的灯光。
随着尖锐的刹车爆鸣——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刺骨的冷汗,以及车内司机惊魂未定的喊声:
“啊!吓死我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横穿马路啊!太危险了!”司机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
“先生非常抱歉!不小心给您添麻烦了!”葵拉着我齐声道歉,还深深鞠了一躬。
“哎,人没事就好,快离开马路吧。”
我和葵快步走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背靠着墙,劫后余生的后怕阵阵袭来。
“你到底怎么了?”我语气有些生硬地问。
葵指了指百米开外那处真正的车祸现场。
“那地上的……是我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我睁大了眼睛……居然……
“对不起,真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可以理解你。”
是的,这种感受……我完全能理解。
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闪着刺眼的红蓝灯,驶向了车祸现场。
“那家医院,我认识路!快跟我来!”葵一边喊,一边跑向另一头。
七年前这里新建了一家公立医院,但一两年后就迁走了,这我有所耳闻。
不知跑了多久,我们才赶到医院。等找到葵父亲所在的手术室时,手术已经结束了。
我透过圆形的玻璃窗,看见了一块盖着人形轮廓的白布。这一切,我们都无能为力。
回头看向葵,她闭着眼睛,后背紧紧靠在墙上。灰色的校服与医院苍白的墙壁,构成了一幅寂静的抽象画。
我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望着她。这时……我总觉得葵很高,高到足以承受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事件;可我又觉得葵很矮,矮到不得不将所有的痛苦死死封存在心里。
这么想着,我也开始为葵的状态感到深深的不安。
为什么……
恍惚间,我的余光瞥见了葵的眼角——红红的。我的心也随之莫名地泛起酸楚。
渐渐地,那抹红色越来越深,一颗流萤般包裹着星光的泪水,在她那排紧锁交缠的睫毛间,悄然“开花”了。
我仿佛听见葵在呜咽,可一旦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那声音便化作了墙上钟表单调的滴答声。
那朵“花”越开越大,直到花托承不住它的重量。花瓣般的泪珠滑落下来,顺着精致的鼻梁,划过白皙的脸颊,最后悬在下巴尖。
在那里,它自顾自地坠下,摔在光亮的地板上。那撞击仿佛发出海啸般的巨响,却又以棉花般的轻柔,与清洁工刚拖过的、还未干透的水渍,融为一体。
日光重新照回葵的脸上。眼角、鼻梁、脸颊、下巴——泪水行经之处,都留下了它无声的暴行
我觉察到自己的眼角也有些湿润,便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纸巾,擦了擦——却什么也没擦到。
“小葵。”我轻轻喊了一声,将另一张纸巾递给她。
葵缓缓睁开眼睛,带着一丝疑惑接过纸巾,却不知该做什么。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已经流泪了吧。我没有多说,她也一样沉默。
这时,转角的地板上投来一抹影子——或许是清洁工或是路过的医生。
然而,一个我们完全未曾预料到的身影出现了——
是日向花子女士!
她看起来好年轻。按时间来算,此时的花子女士才三十出头,比我第一次见她时更显清丽明亮。
花子女士并没有看见我们……准确来说,应该是还不认识吧。
花子女士与葵擦肩而过。葵虽然有些无措,但还算冷静。
花子走进手术室,随即传出一阵阵凄凉的哭声。
“这位女士请节哀,我们已经尽力了……”手术室内,医生一边低声劝慰,一边递上纸巾。
“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才三十四岁!他是我的丈夫!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父亲啊!”花子边哭边喊。医生一边说着安慰的话,一边搀扶着她,生怕她因悲痛而晕倒。
葵突然拉起我的手,向外面快步走去,最终停在了安全楼梯间。
“喂,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我不想再看了。”葵低着头回答。
“……”
“都是因为我……”
“啊?怎么了?”
“在这个世界的几天前,我放学回家,拿着满分的试卷想向爸爸妈妈要夸奖……爸爸工作了一整天太累了,回家就睡着了,没有理我。所以爸爸他……”
我静静地听着,一边留意着她的情绪。
“……他就觉得很对不起我,所以……今天特意出门想挑礼物给我……结果就……”
葵没有再说下去,但结局已一目了然。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轻声问道。
葵思考了一会儿:“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我点点头。我们走出安全楼梯,准备乘电梯去大厅。
就在葵经过电梯门口时,与花子撞了个正面。
葵看向花子,花子也看向葵。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松坂葵’?”花子紧紧盯着葵,开口问道。
葵似乎被怔住了,下意识地回答:“是、是的……”随后又反应过来,“不,您认错人了。”
我的心“咚”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变故。
花子自顾自地揉了揉额头:“哦不,我的老天,一定是我太恍惚了……”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不!不会错的!”我的心又被猛地提起来,几乎堵住了呼吸。
葵吓得后退了一小步。
“葵,你听我说,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很想知道一件事……”花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握住了葵的手。
葵也没有反抗,似乎是怕伤到此刻脆弱的她。
“妈妈知道,现在的你,一定会怪我……对九岁的你撒了那么大一个谎吧……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那样做是对还是错……”花子说着,眼泪已静静淌下两行。
“妈妈……请不要哭。”葵用口袋里的纸巾,轻轻擦去了花子的泪。
我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觉得这场面温暖得令人心颤,另一方面……却又有一种莫名的酸涩悄悄漫开。
“呜呜……我果然没有认错,真的是你……”
“妈妈。”
花子望向葵,不知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在这里,我必须澄清一件事——我从来没有恨过妈妈。”
花子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怔住了。
葵别过头去,又转回来,脸上带着微笑,泪水却如雨般不断落下:
“……所以,请继续对我说谎吧……”
我明白,这个善意的谎言将会一字不差地延续下去……但某位伟大的母亲心里,似乎因此卸下了许多沉重的负担。
葵说完,默默回到我身边。
“小梓,你哭了哦。”
听到这句话,我用手摸了摸眼角——确实有些湿。我用手中白色的纸巾轻轻擦了擦眼睛。
当纸巾离开视线时,耳边响起一声轻快的呼唤:
“哈喽,葵!梓!好巧啊,一起去学校吧!”纯子的声音从路口传来。
目光渐渐清晰——才发现,我们已经回来了。
我看了看葵,葵也看了看我。纯子从路口另一侧小跑过来,牵起我们两人的手,一同朝学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