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回到空教室取落下的数学笔记本时,窗台上坐着一个穿陌生制服的少女。
白色衬衫,深色裙子,领口系着细细的丝带。夕阳从她背后照进来,发梢被晕染成金色,脚下却没有影子。
她晃着双腿,像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终于来了,神崎悠斗。”
我后退一步,鞋跟撞上课桌腿。
少女从窗台跳下。裙摆掠过桌沿,身体却径直穿过第一排课桌,从木质桌面另一侧走了出来。桌上的粉笔灰竟连一道痕迹都没有。
我僵在原地。现实通常不会安排陌生少女从课桌中间穿过去,更不会让她准确叫出我的名字。
在我决定该逃跑、报警还是先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之前,有必要说明:
今天的异常并不是从她开始的。
时间倒回上午。
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随堂作文,题目是《想象一个不存在的人》。
全班很快响起落笔声。而我盯着空白稿纸,指尖却僵在笔杆上。
“神崎,还没想好吗?”
“我不擅长编故事。”
这谎话说得太自然,甚至连我自己都没有怀疑。
下课前,稿纸角落却多了一句不知为何写下的话:
如果故事里的人真的来找作者,她大概会先问,为什么把自己丢下。
我看了两秒,用黑笔把那句话涂得看不清。
傍晚,我发现数学笔记本落在教室,才独自折返回来。拉开抽屉时,里面多了一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的白色信封。
信封上只有一行清秀得过分的字:
请你在七天之内,拯救我。
想是谁的恶作剧,我把它放回去,决定假装没看见。下一秒,窗边吹来的风自行拆开封口,信纸落在我的鞋尖。
第一封信:请带我去看一次天台的夕阳。
然后,时间回到现在。
那个穿过课桌的少女站在夕阳里,理所当然地等着我的反应。
如果非要形容,她像一个不小心从别人故事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女主角”三个字掠过脑海,我握着信纸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你是谁?”
“七濑澪。”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在把一个很重要的名字交给我。
“接下来七天里,请多指教。”
“等一下。”
我举起手,试图阻止这段明显不正常的剧情继续发展。
“第一,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第二,你为什么在我们班教室里?第三,你刚才说的七天是什么意思?第四...”
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七濑澪歪了歪头。
“问题好多。你平时对女孩子也这么没有礼貌吗?”
“我平时不会在放学后的教室里遇见来历不明的女孩子。”
“那恭喜你,今天开始有经验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
她弯起嘴角,笑声落进空荡的教室,尾音却显得有些孤单。
“简单来说,”七濑澪伸手笔画一个七字,“我会在第七个黄昏消失。”
“...”
“而你要拯救我。”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吗,然后点点头。
“原来如此。”
“没想到你接受得真快。”
“嗯,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最近睡眠不足。”
我转身就走。
这种时候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离开现场,回家,洗澡,吃饭,睡觉。只要明天醒来发现世界依旧正常,那么今天的一切都可以归类为精神疲劳引起的幻觉。
然而我刚走到门口,七濑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不完成第一封信的话,我今天就会一直跟着你哦。”
我停下脚步。
“你这是威胁?”
“不是。”她认真地说,“是请求。”
我回过头。
夕阳已经低了一些,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暗。
七濑澪站在窗边,刚才那种恶作剧一样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神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说出荒唐话的人。
“神崎悠斗。”她说,“请带我去看一次天台的夕阳。”
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麻烦要在开头果断拒绝。可她说“夕阳”时,目光越过窗户,像那是一个等了很久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
“天台是锁着的。”
七濑澪立刻笑了。
“所以你答应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的时候特意提到困难,说明你已经开始思考解决办法了。”
“你这个人很擅长自说自话啊。”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我走出教室,七濑澪跟了上来。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还能听见操场上运动社团的喊声,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有规律地传来。几个学生从楼梯口经过,我下意识看向他们。
没有人看七濑澪。一个男生径直走来,肩膀与她的身体重叠,又毫无察觉地穿了过去。
我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教室里那张被她穿过的课桌不是错觉,现在连周围人的视线也绕开了她。
七濑澪低头看了看那名男生远去的背影。
“这下确认了。”她说,“除了你,好像没人看得见我。”
“好像?”
“因为我也是今天才确认的。”
“你这设定也太不严谨了吧。”
“没办法,我也不是很熟悉自己现在的状态。”
她摊开手,一副我也很困扰的样子。
幻觉、梦,还是超自然现象,都已经超过普通恶作剧的范围。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很麻烦。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所以,”七濑澪走到我前面,倒退着看我,“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不完全相信。”
“那至少相信一半?”
“相信你很麻烦这一点。”
“好过分。”
她鼓起脸。那表情看起来像普通女生一样鲜活。
如果不是她刚才从课桌中间穿过去,我几乎会以为她真的只是某个奇怪的转学生。
我们来到通往天台的楼梯口。
和预想中一样,天台门锁着。
门上贴着“禁止进入”的告示,角落已经有些卷起。铁锁挂在门把手上,冰冷又现实。
我指着锁。
“看吧,没办法。”
“你真的一点都不努力呢。”
“遵守校规怎么能叫不努力?”
“轻小说男主角这种时候应该从花盆下面找到备用钥匙。”
“现实学校不会把天台钥匙藏在花盆下面。”
“那消防箱后面?”
“也不会。”
“门框上?”
“你到底看了多少奇怪作品?”
七濑澪没有回答,而是蹲到门边,伸手指了指地上。
那里有一把钥匙。
准确来说,是一把生锈的旧钥匙。
它躺在门缝旁边,像是从门后被谁推出来的一样。
钥匙柄上沾着一小块墨迹,像刚从纸页里掉出来。
我看着钥匙,又看着七濑澪。
“你做的?”
“我碰不到东西。”
“那是谁放的?”
“也许是命运。”
“命运真是个管理疏忽严重的家伙。”
我捡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锁开了。
我回头时,地上只剩一道淡黑色的印子。那把钥匙已经不见。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傍晚的风迎面吹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
夕阳正在城市尽头缓缓下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天空。远处的楼群像黑色的剪影,操场上的学生变成一个个小点,风把校旗吹得猎猎作响。
七濑澪走到围栏边。
她抓着围栏,许久没有开口。刚才一路吵闹的少女,此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原来真正的夕阳,是这个颜色啊。”
我站在她身后。
“你以前没看过?”
“可能看过吧。”
“可能?”
“有些事情我记不清了。”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但是我记得,有人曾经答应过我,要带我来看一次天台的夕阳。”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
我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我问。
七濑澪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看向夕阳。
“神崎悠斗。”
“嗯?”
“你说,人如果没有被任何人记住,是不是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本可以用一句“这是什么哲学问题”敷衍过去。可她的指尖陷进冰冷的围栏,仍固执地望着天边。
“至少,”我想了想,说,“现在我看得见你。”
七濑澪怔了半拍,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就好。”
她说。
“今天的我,还没有完全消失。”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第一封信在我口袋里微微发热。
我把它拿出来时,发现信纸上的文字正在变淡。
最后,那行“请带我去看一次天台的夕阳”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迹。
第一封信,完成。
紧接着,信纸最下面浮现出另一行很小的字。
还剩六封信。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莫名发凉。
七濑澪却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一样,伸了个懒腰。
“明天见,神崎悠斗。”
“等一下。”
“嗯?”
“明天还会有信?”
“当然。”她眨了眨眼,“不是说了吗?一共七封。”
“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哦。”
她笑得很灿烂。
“不过如果你拒绝,我可能会在第七个黄昏一个人消失。”
“...”
“开玩笑的。”
她说。
可是那一点也不像玩笑。
风忽然变大。
我眨了一下眼。
等我再睁开时,七濑澪已经不见了。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口袋里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信纸。
我站在夕阳彻底消失后的天空下,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我平稳、普通、毫无波澜的高中生活,大概已经结束了。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一封写着“请你在今天之内,拯救我”的信。
回家后,我翻出上午那张作文稿。被黑笔涂掉的句子已经消失,纸面只剩七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