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在抽屉里摸到同样的信封。
我没有再用睡眠不足解释，只在唯一的朋友相马问我为什么盯着抽屉时回答：
“怀疑里面有炸弹。”
“神崎，你开玩笑的时候真的很难懂。”
等他转回去，我才拿出信。
第二封信：请找到一本不存在的书。
从语言逻辑上说，能被找到的东西就不能叫不存在。写信的人显然没有接受过严格的语文教育。
第一节依旧是语文课。老师刚讲到“旧日时光不可挽回”，七濑澪恰好在我旁边的空位出现，害我的笔尖在课本上划出一条歪线。
“早上好。”
“你怎么在这里？”
“监督你完成任务。”
“现在是上课。”
“老师又看不见我。”
“这不是扰乱课堂的理由。”
“神崎同学。”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对这段文章有什么见解？”
我根本不知道讲到哪里。七濑澪托着下巴，压低声音念道：
“作者借景抒情，表达了对旧日时光不可挽回的怅惘。”
我照着重复。老师点头让我坐下。
“看吧，我还是有用的。”七濑澪得意地晃了晃脚。
“你到底是什么人？”
“快要消失的美少女？”
“请去掉不必要的自我评价。”
下课后，我经过文学社的招新海报。
新人短篇征稿：请写下只属于你的故事。
被风掀起的纸角碰到我的袖口。我立刻把它按回公告板，视线避开最后一行。
“你讨厌小说？”七濑澪问。
“不看。”
“我问的是讨不讨厌。”
“没区别。”
她落后半步，没有继续追问。
我去办公室查了学生名单。班主任检索完转学记录，摇头说学校里没有叫七濑澪的人。
“恭喜，你在手续上不存在。”
“好过分的说法。”
“事实而已。”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觉得自己比较可怜。现在只有我需要面对这个事实。”
她弯起嘴角。可当相马抱着作业从她身边穿过去时，那点弧度停了一瞬。
我不需要再找更多人验证。学生名单和眼前这一幕已经足够。
午休时，七濑澪照例嫌弃我的便当没有章鱼香肠。
“没有爱心煎蛋，没有妹妹留言，也没有青梅竹马。你的人生真节省设定。”
“别把别人当角色分析。”
“可是你很像主角。怕麻烦，独来独往，嘴上说不要，最后还是会帮忙。”
“最后一点尚未成立。”
“你已经在帮忙了。”
我拿出第二封信。她看了一会儿，提出最正常的办法：去图书馆。
放学后，我们来到旧教学楼一层。管理员问书名，我总不能回答“不存在的书”，只好说随便看看。
七濑澪在书架间穿行，偶尔直接从桌角或书架侧板中穿过去。她本人似乎毫无自觉。
她对每一排分类都很感兴趣。自动借还机前，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问那是不是“把书送回去的机器”，空调出风口则被她叫成“冷气机”。她似乎知道这些东西能做什么，却总认不准如今的样子和名字。
“你不是说不看小说吗？”
“常识。”
“你知道得比常识多。”
我随手抽出一本书，又立刻塞回去。那是七年前很流行的冒险小说，我甚至记得主角在第三卷失去右手。
“以前看过一点。”
“什么样的故事？”
“忘了。”
七濑澪没有追问，却故意从我面前倒退着走。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主角？”
“不会在图书馆里倒退走路的。”
“要求真严格。”
她转回去时，发梢穿过一排书脊。明明没有碰到，几本书的塑封却发出细微摩擦声，仿佛这个空间正在努力承认她的存在。
“你刚才穿过书架了。”
“是吗？”
“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回应超自然现象。”
“普通人这时候应该尖叫着跑出去。你为什么不跑？”
“懒得尖叫。”
“很有你的风格。”
检索系统里没有结果。我们从文学区找到校史柜，书架间只剩翻页声和窗外移动的梧桐树影。
经过写作指导区时，一本《从零开始写小说》从书架边缘斜出来，几乎碰到我的肩。我立刻把它推回最里面。
“书会咬人？”七濑澪问。
“挡路。”
“它明明比其他书更整齐。”
我加快脚步。她却停在书架前，隔着无法触碰的封面读目录。
“角色、冲突、结局...听起来很有趣。”
“只是把故事拆成零件。”
“你说得像拆过很多次。”
我没有回答。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文学社女生，正对着笔记本修改句子。她划掉一行，又重新写下，完全不在意旁边有人经过。我盯了半秒便移开视线。
七濑澪追上来时没有吐槽，只把“写小说的人”这个问题暂时收了起来。
“七濑，你到底记得什么？”
“名字、七封未完成的信，还有必须找到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能写完...”
她忽然停住，眉心紧紧皱起。
“写完什么？”
“我说不出来。”
“还是不愿意说？”
“是真的说不出来。”她按住胸口，“像故事没翻到那一页，角色就不能提前说出台词。”
“角色”这个词让我短暂失神。我强迫自己看向书脊，不再追问。
闭馆前，七濑澪指向旧书区最下层。
“那里很有隐藏道具出现的气氛。”
“现实不是游戏。”
“昨天那把钥匙也不像现实道具。”
两本百科全书之间，夹着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没有编号，没有条形码，封面只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字：
《放学后的第七封信》
我的手指先于意识松开。笔记本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胸口像被什么从里面推了一下。不是清晰的记忆，只是纸张气味、走音钢琴和雨天窗户混在一起的感受。
我不愿意弯腰。只要把它留在地上，某些东西也许就不会继续醒来。
七濑澪站在笔记本另一侧。她没有催促，视线却比任何命令都直接。
“神崎？”
“换一本。”
“任务要找的就是它。”
“凭什么确定？”
“因为你怕它。”
她没有笑。
“我没有。”
“那就捡起来。”
“没必要。”
“你连一本空白笔记本都不敢碰？”
七濑澪转开脸。那段失望的沉默，比她的挖苦更难受。
我最终把笔记本捡起来。封面冰凉，里面的纸页全部空白，只有扉页装订线旁留着七个针尖大小的墨点。
七濑澪伸出手。
“你会穿过去。”
“我知道。”
她的指尖落在标题上。
这一次，没有穿过。
封面泛起极淡的光，像纸张在呼吸。她迅速收手，指腹沾上一点蓝黑色墨迹。
“刚才碰到了？”
“只有一下。”
口袋里的信纸开始发热。
第二封信，完成。
还剩五封信件。
空白纸页自行翻动。第一封与第二封任务依次浮现，字迹和信纸上的完全相同。第一封旁边还多了一幅极小的线稿：天台门口那把生锈的钥匙。
我伸手去擦，墨迹纹丝不动。
“信不是从外面寄来的。”七濑澪盯着纸页，“它们本来就在这里。”
“刚才还是空白。”
“也许只有走过的部分，才会重新出现。”
管理员开始关灯。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这算擅自拿走馆藏。”
“没有编号的书，怎么证明属于图书馆？”
“你在教我钻校规漏洞？”
“女主角需要推动剧情。”
那个词再次让我胸口发紧。七濑澪察觉到了，视线在我脸上停了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离开旧教学楼时，她问：“明天你还会来吗？”
“你不是会自己出现？”
“我问的是你。”
我拍了拍书包。深蓝色笔记本并不重，却像一段不愿承认的旧事抵在背后。
“会。”
她指腹上的墨迹亮了一下。
“那就说好了。”
“只是看信，不代表一定帮忙。”
“嗯，我知道。”
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像知道。
七濑澪消失后，我翻开笔记本。第二页下方又多出一行小字：
只有写下她名字的人，能读见她留下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