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竞技场的灯光比第一轮更刺眼。
林逸站在选手通道出口，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能听到外面比上一场更嘈杂的声浪。主持人正在介绍双方选手——先介绍的是陆之远，C班，两届大比八强，能力“丝线”。观众的欢呼声在念到“C班”的时候就明显高了一个档次，到“八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整齐的跺脚声。
然后是林逸。F班。无能力者。上一场爆冷击败D班王岩。欢呼声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里夹杂着好奇的低语和零星的嘘声。
“系统，你还在吗？”
【在。一直在。只是最近话少了，因为我在全力破解那块加密区域。进展缓慢，但有一些发现——陆之远的丝线能力，在你提供的那份N.I.P档案里有记录。他是011号实验体。】
林逸的手顿在墙面上。“他也是容器计划？”
【是。接种异能类型——物质干涉·有机纤维操控。和苏晓晓不同类型的异能，但同源。都是因果级能力的弱化分支。触发条件在三年前满足。具体是什么条件，档案里没有记录。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他的比赛模式有一个固定习惯。每次将对手逼入绝境之后，他会看向F班看台第三排。三年来的每一场比赛，无一例外。】
“第三排？”
【对。你第一场比赛的时候，王岩的残影消失之后，也看向同一个方向。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林逸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光里。
陆之远比他想象中更普通。瘦高，肩膀略窄，深棕色头发有些自然卷，五官清秀得甚至有些柔和。如果换一身校服走在走廊上，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两届八强”联系在一起。但他站在那里，双脚自然分开，重心微微下沉，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每一根手指的第一个指节都有一层薄茧。
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经年累月操控丝线留下的痕迹。
“林逸。”陆之远点了下头，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友善，“看了你上一场的比赛。打得很聪明。”
“谢谢。”
“不过，我和王岩不一样。”他抬起右手，指尖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微光，“我的丝线，你看不见。”
比赛开始的铃声响了。
林逸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陆之远的手指。赵灵儿反复强调过的——对于丝线能力者，预判信号不在眼神，在手指。每一根丝线射出之前，对应手指的第一个指节会微微抖动，幅度比眨眼还小。
陆之远的食指动了一下。林逸向右跨出一步。破空声从耳边擦过，几根头发飘落。他看不到丝线，但他身后的石板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躲开了？”陆之远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果然能看到。”
他没给林逸喘息的时间。三根手指同时抖动。三道丝线呈品字形射来，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林逸向前扑倒，整个人趴在地上，丝线从后背上空掠过，衣服后背被气劲割出三道平行的口子。
陆之远的攻击没有停。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织机，手指连弹，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道丝线的激射。切割线、束缚线、横切、竖切、斜拉——他在编织一张网。不是一次成型的网，而是一步一步将林逸的活动空间压缩到越来越小的区域。林逸左闪、右躲、翻滚、后撤，每一个动作都在赵灵儿的训练里出现过。火星弹射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全部被激活，他的身体自动执行着那些重复过几百次的闪避动作。
但丝线比火星更快，更密，更致命。
一道丝线擦过左肩，皮肤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又一道划过右腿，裤子裂口处迅速洇出红色。第三道从他额前掠过，刘海被削掉一截，断发飘散在空中。
看台上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陆之远停了一秒，歪着头看着林逸身上不断增加的小伤口，说：“认输吧。我的丝线切割力可以调，现在还只是浅层伤。你再撑下去，下一刀可能是肌腱。”
林逸喘息着，抹掉额头的血——手掌上全是红。他已经退到了场地边缘，背后就是护栏。陆之远的丝网从三个方向围拢，像一个逐渐收紧的笼子。
“系统，他的弱点在哪？”
【左膝。旧伤。横向移动时重心会偏移零点三秒。】
“给我计时。”
【收到。】
陆之远抬起了右手。这一次，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五道丝线同时射出——这是他收网的标志性动作，过去三年里终结了每一个对手。
林逸没有退。
他向前冲。正面冲向五道丝线组成的切割网。赵灵儿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他的左膝有旧伤，横向移动慢。”他需要在丝线碰到自己之前，逼陆之远做出横向移动。
五道丝线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道离他的右眼球不到十厘米。林逸在最后一瞬间猛地侧身，丝线擦着眼角和颧骨划过，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半边视野。
但他冲过去了。
陆之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惊讶的“没想到”。他的丝网从未被人正面突破过。他下意识向左横移，左腿着地的瞬间，重心确实偏移了零点三秒。
“现在！”林逸暴喝。
他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撞向陆之远的左侧。肩膀撞上陆之远左肋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剧烈震颤和膝关节发出的轻微弹响。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林逸骑在陆之远身上，左手按住他的右手——那只发射丝线的手。右手举着半截平底锅——第一场比赛打断的那把，他留了半截锅底磨成了一把短铲——抵在陆之远的喉咙上。鲜血从脸颊的伤口不断滴落，滴在陆之远的脸上。
“认输。”林逸说。
陆之远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林逸。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神色。
“……你果然不一样。”他轻声说，然后提高音量，“我认输。”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今天最响亮的欢呼声。
林逸从陆之远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石板上。医护队冲上来，有人按着他脸上的伤口，有人在包扎他的肩膀和腿。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向F班看台第三排。
空荡荡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但他看到了一顶棒球帽，孤零零地留在座位上。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被随手摘下来放在那里，又像是它的主人刚刚离开。
“系统，那个人走了？”
【走了。在你撞倒陆之远的瞬间，他起身离开了。动作很快，像是训练有素。我没能拍到他的面部数据，但是——我拍到了他的手。】
林逸闭上眼。“很长的手指？”
【对。和苏明远照片里一样长。一样的指节比例。】
林逸在医务室待到天黑。脸上的伤口缝了八针，从右眼外角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医生说会留疤。缝合的时候苏晓晓全程站在旁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用力握着林逸的手。她没有说“以后别打了”之类的话，只是在医生剪断缝合线的最后一刻，轻声说：“林逸同学，你脸上的疤，和我爸爸手上的疤，是同一个位置。”
林逸一愣。“你爸爸脸上有疤？”
“不是脸上。是手——他的右手虎口到手腕之间，有一道很长的旧伤。我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做饭切伤的。但今天看到那个人放在座位上的帽子——”她握紧了他的手，指节发白，“他摘帽子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了手腕。”
林逸坐直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我没有去追。因为我不是他女儿了——我是林逸同学的被培养者。”
她的眼眶微红，但声音没有发抖。
赵灵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新打印的照片和一份带红头标题的文件。“陆之远赛后主动申请了学生会谈话。他交代了一些事。不多，但足以把很多碎片串起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三年前有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可以帮他‘激活体内的潜能’。那时候陆之远还是E班，能力是‘细线’——只能放出一根三十厘米长的线头，用来偷偷翻书页。那个男人让他闭上眼睛，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然后他的能力在一夜之间进化成了现在的‘丝线’。”
“那个男人是谁？”
“陆之远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在三年前的一次跟踪中，看到那个男人走进了学院档案馆的地下三层。那里存放的是N.I.P关闭后移交过来的旧档案。他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赵灵儿把一张照片放在病床上，“今天下午，学生会申请了档案馆地下三层的搜查令。我们在那里找到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墙壁的资料和照片。那些资料密密麻麻地贴在墙上，用红线和图钉连接成一张巨大的网。照片上的人有林逸，有苏晓晓，有赵灵儿，有更多他不认识的学生。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标注着编号——009、011、014、023、031。
“全是容器计划的实验体。”赵灵儿说，“从009号到031号，一共二十三个学生，全部在苍穹学院就读。从初一到高三，从F班到S班。苏明远在他们每个人九岁之前接种了异能因子，然后藏在暗处等他们长大。他的存在感降低到了一个活人能做到的极限——不使用任何身份证明，不留下任何生物痕迹，只是住在地下三层那间密室里，通过陆之远这样的‘信使’来观察实验进展。一住就是至少十五年。”
“他现在在哪？”
“我们搜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书桌上的茶杯里的茶还有余温，说明他是在我们到达之前不久才离开的。他很可能从陆之远的比赛中判断出自己已经暴露，所以提前跑了。”赵灵儿深吸一口气，“但他留下了这个。”
她将一张纸放在林逸手中。这是一张手写信，字迹一如既往，每个字收笔处都微微上挑。
“林逸先生：
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首先要祝贺你通过了陆之远的测试。你在赛场上展现出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比我在任何模拟中预测的结果都要好。你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但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陆之远不是测试的终点。他只是门槛。在你击败他的那一刻，真正的测试才刚刚开始。当年我一共启动了二十三个实验体，分布在这座学院的各个年级和班级。其中大部分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们体内的异能因子已经进入成熟期。你的出现会像引信一样，逐一激活他们。
从下一轮比赛开始，你会遇到真正的挑战。S班的张暮雪，A班的沈寒舟，还有更多你不认识但认识你的人。他们会在赛场上、在走廊里、在每一个你以为安全的角落，用各种你想象不到的方式接近你。这不是我设计的，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当你选择站在苏晓晓身边的那一刻，你就成为了所有实验体的共同触发条件。你问她，她知道答案。
想知道为什么吗？答案在你的系统里。那块我亲手加密的区域，只能用苏晓晓的血和我的密钥同时解锁。密钥在哪里——你很快就会知道。
好好活到第三十轮。活到你和我面对面坐下来的那一天。
苏明远 留”
林逸放下信纸，指节捏得发白。“三十轮——大比一共就七轮。他说的不是比赛？”
赵灵儿接过信纸重新看了一遍，瞳孔微缩。“他说的应该不是大比。他说的是你的任务。”
林逸打开系统面板，一行红色小字正在角落里持续跳动：
【支线任务“修罗场也是我的战场”当前进度：6/30天。】
【系统加密区域解码所需生物密钥——已确认：苏晓晓DNA匹配度50%，苏明远DNA匹配度100%。】
【警告：多个N.I.P实验体正从休眠状态苏醒。数量：正在统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