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医务室的药膏效果不错,肩膀的淤青褪成了浅黄色,手上的缝针处只剩下微微的痒。他在床上躺了三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的裂纹,然后把昨晚的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七年前的纸条。N.I.P。苏明远。容器计划。
“系统,苏明远的档案还能挖出多少?”
【不多。N.I.P解散时大部分资料被销毁,留下的只有碎片。苏明远,生物异能学博士,主攻方向是“异能因子的遗传表达与人为诱导”。简单翻译:他研究怎么把异能种进普通人身体里。】
“苏晓晓是他的实验体。”
【可能性极高。但有一个矛盾——如果苏晓晓的实验在七年前就完成了,为什么她的能力直到最近才爆发?】
“因为她在等触发条件。”林逸坐起身,“那个触发条件是我。”
他想起系统之前说过的话。他的提前穿越造成了时间线扰动,所有应该在一年后苏醒的东西都有了提前苏醒的可能性。苏晓晓的能力是其中之一。王岩的残影是其中之一。
还有多少东西在他的影响下提前醒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两条消息同时到达。赵灵儿:“第二轮对手已公布,晨练结束后到学生会一趟。”苏晓晓:“今日便当已就绪!今日菜品:炸猪排(双倍厚度)加炸虾(三只)加章鱼香肠(四个)。请加油活下来!”
林逸盯着苏晓晓的消息看了五秒。她把“请加油”和“活下来”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语气活泼,表情包是一只举着菜刀的卡通猫。
【宿主,她是在开玩笑。大概。】
“我知道。”
他出门晨练。操场上雾气还没散尽,赵灵儿已经在跑道边拉伸了。她今天穿着深绿色运动背心,马尾比平时扎得更高,看起来像一株挺拔的竹子。
“第二轮对手是谁?”林逸问。
“先跑。跑完再说。”
十圈跑完,林逸趴在草地上喘气。比第一次快了两分钟,但还是累得像条死狗。赵灵儿在他身边蹲下,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第二轮对阵表。F班林逸,对手——C班,陆之远。能力:丝线。
“C班?”林逸猛地坐起来,“我第一轮打D班,第二轮直接跳C?这不对吧?不应该同级递进吗?”
“正常情况是F对F,D对D。但你是F班唯一一个打赢了第一轮的选手。F班其他参赛者全输了。所以按照赛制,你要填补上一级的空缺。”赵灵儿顿了顿,“C班和D班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水岭。D级以下的能力大多只是身体强化,C级开始涉及元素和规则。陆之远的能力是‘丝线’——他能从指尖射出极细的丝线,切割、束缚、布阵,甚至传导异能。”
“听上去我毫无胜算。”
“正面打,胜率0%。他的丝线攻击范围是半径十五米,你的有效攻击范围是一米以内。在他把你切成碎片之前,你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但是——”赵灵儿收起手机,“他有弱点。第一,丝线怕火。第二,他的左膝有旧伤,横向移动速度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太依赖自己的能力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能让他用不出丝线,他就只是一个体能普通的C班学生。”
林逸沉默了。让一个C级能力者用不出能力,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难题。
“怎么让他用不出?”
“自己想办法。”赵灵儿站起身,“下午来学生会,给你看一些东西。”
林逸到达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赵灵儿正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文件,手边照例放着一杯冰美式。这次旁边多了一杯柠檬茶——苏晓晓昨天给她的那瓶,喝了一半。
“坐。”
林逸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瓶柠檬茶上。赵灵儿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挪到了文件后面。
“先说比赛的事。陆之远的战斗录像我调了三场给你看。”她翻转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站在竞技场上,手指轻弹,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在空中编织成网。他的对手是一个身体强化型能力者,肌肉结实,速度很快,但每往前冲一步就被丝线割出新的伤口。最后全身被丝线缠住,无法动弹,只能认输。
“他的丝线有两种模式——切割和束缚。切割线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专门用来封锁走位。束缚线较粗,用于最终收网。比赛节奏通常是这样:先用切割线压缩对手的活动空间,等对手无路可退,再用束缚线一举拿下。”
“那如果我一开始就冲上去呢?”
“你会在半路被切成生鱼片。”
林逸又看了一遍录像。陆之远的丝线确实很快,但每次发射前他的手指都有微小的抖动——就像赵灵儿在训练中说过的,眼神聚焦是攻击的前兆,而对于丝线能力者,手指的动作是更可靠的预判信号。
“看到了什么?”
“他出手前会动手指。”
赵灵儿微微点头。“不错。但光看到不够,你需要能应对。丝线怕火,但我不能上场帮你烧。你需要自己制造火焰。你的体能现在能支撑什么程度的爆发?”
“短距离冲刺,大概十米左右。”
“不够。至少需要二十米。”
林逸深吸一口气。“那我还有三天时间练。”
赵灵儿看了他一眼,红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好,接下来——给你看一些东西。”
她把面前那些泛黄的文件推过来。最上面是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胸前都别着铭牌。N.I.P——异能研究所。照片边缘有一行手写日期:十七年前。
“这是N.I.P解散前两年的合影。最后一排右起第二个,就是苏明远。”
林逸盯着那个人。瘦高,戴着金丝眼镜,五官端正,笑得很温和。和苏晓晓的眉眼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眼睛弯起的弧度。但最让林逸在意的是他的手——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每一根手指的指节都很突出,像是长年累月做精细操作留下的痕迹。
“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宋知言。N.I.P的副所长,苏明远的导师。N.I.P关闭后同样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的研究方向是‘异能的时间属性’——也就是,异能如何随时间演化。”
“时间属性?”
“简单说,有些异能会随着时间自动进化。比如苏晓晓的能力,从‘降低存在感’进化到‘存在抹除’,中间经过了至少七年。这种进化不是偶然的,而是被预先设定好的。就像在基因里埋了一个定时炸弹,到了特定时间、遇到特定触发条件,就会自动激活。”
“谁设定的?”
赵灵儿没有回答,只是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林逸面前。
一份实验记录。纸页发黄,边缘焦脆,左上角印着红色的“绝密”章。抬头写着:容器计划——实验体编号009。实验体信息:女性,九岁,异能因子亲和度97%。接种异能类型:因果级·存在干涉。预计成熟期:七至十年。触发条件:待定。备注:由项目负责人苏明远博士亲自执行。
林逸的手指停在“九岁”那个数字上。苏晓晓今年十六岁。九岁加七年。正好是今年。
“这是苏晓晓的实验记录。”
“嗯。009号实验体,从九岁开始接种了‘存在干涉’的异能因子。执行人是她父亲。按照这个时间表推算,她的能力应该在十六到十九岁之间完全成熟。而现在她刚好十六岁——所以她的能力爆发,不是失控,而是按计划进行的。”赵灵儿顿了顿,“但有一点对不上。备注栏写的触发条件是‘待定’。也就是说,苏明远当年并不知道触发条件会是什么。他只是把种子埋进去了,然后等它自己发芽。而你现在出现在她身边,她的能力就开始爆发了——你就是那个触发条件。”
林逸翻到下一页。纸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每个字收笔处都有微微上挑的钩:
“009号实验体接种成功。异能因子已整合至宿主基因序列。预计将在青春期后期完成表型转换。届时,宿主将具备因果级干涉能力。具体表现:通过主观认知否定目标的存在性。副作用:认知系统自动修正,宿主将无法区分被抹除对象与现实记忆。解决方案:需植入‘锚点’。锚点定义:一个宿主绝对信任且无法被抹除的对象,用于校准认知边界。”
“建议锚点人选:待定。”
林逸抬起头。“我是她的锚点?”
“按照这份记录的逻辑——苏晓晓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她的能力抹除、同时她绝对信任的人’来帮她校准认知边界。否则她会在不断使用能力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对现实的判断力。简单说,没有锚点,她会疯掉。”赵灵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愿意当这个锚点吗?”
“我愿意。”
赵灵儿愣了一下。“你不需要考虑一下?”
“不需要。”
她的红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被飞快地压了下去。“那就做好锚点该做的事。后天比赛结束后,学生会会继续调查N.I.P在学院内部的遗留问题。如果你在比赛里活下来,就来一起参与。”
“参与什么?”
“找到苏明远。或者他的尸体。一个十五年前就应该从档案上消失的人,不可能到现在还在活动。但他的字条出现在了你手里。说明至少他的计划还在运行。要么他还活着,要么有人替他运行。不管哪种可能,这个人现在就在苍穹学院内部。藏在学生里?老师里?还是——”她看着林逸,一字一顿,“藏在系统里?”
林逸背后一凉。“系统?我的系统?”
“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麻瓜,能绑定系统、穿越世界、精确出现在苏晓晓身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赵灵儿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苏明远当年研究的不是如何‘赋予’异能,而是如何‘植入’系统呢?如果他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编码进了某个系统里,随着触发条件一起被激活——”
“够了。”林逸站起来,“系统小废,她说的有可能吗?”
沉默。前所未有的沉默。那个碎嘴的、欠揍的、永远不会消停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回答。
“小废?”
【……宿主,我在。刚才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检索了一遍自己的底层代码。有一块加密区域,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不是我打不开——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这种“意识不到”,在程序里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把这块区域设定为“认知修正”的屏蔽对象。】
“打开它。”
【它需要密钥。一段十二位的生物密钥。按照N.I.P的加密习惯,密钥通常是DNA序列中的特定片段。简单说——你需要找到苏明远的DNA。】
办公室陷入沉默。
良久,林逸开口:“苏晓晓的DNA算不算?”
“算一半。父系遗传部分可以匹配50%到100%的相似度,取决于密钥是常染色体还是Y染色体。如果是常染色体,有50%的概率匹配。你可以试试。”赵灵儿转向窗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不过现在先专心比赛。下一场你未必能活下来,活不下来什么都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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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办公室外走廊
苏晓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便当盒):……
苏晓晓(低头看着便当盒上的猫猫贴纸):我是实验体。爸爸把我变成了实验体。林逸同学是我的锚点。他知道我是实验体之后,还是说了愿意。
苏晓晓(把便当盒抱在怀里,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更真实):那我要更努力地保护他了。
系统小废(在苏晓晓的手机屏幕上闪过一行字):【他后天可能会被切成生鱼片。】
苏晓晓(瞳孔一缩):你是谁?
系统小废:【我是林逸的系统。别声张。我只是暂时借用你手机的网络端口发条消息。我被锁了一些东西,正在尝试破解。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陆之远不仅仅是C班的能力者。我在他的比赛录像里检测到了N.I.P的加密签名。他和你是同一批实验体。】
苏晓晓(手指收紧):同一批?
系统小废:【容器计划实验体。你的编号是009。他的编号是——011。他比你晚两号,但他的能力成熟度比你高。因为他的触发条件在三年前就已经满足了。后天那场比赛,不是在考林逸——是在考你。】
苏晓晓:什么意思?
系统小废:【陆之远的比赛模式是编织丝网困住对手。但如果你仔细看他所有比赛的录像,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总是在最后关头看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三年来,每次都坐着同一个人。】
苏晓晓:谁?
系统小废:【没有面部数据的一个人。在系统里查不到他的档案,但每次比赛他都坐在F班看台第三排最右边。后天,他也会在那里。他不是来看比赛的——他是来观察你和林逸的。因为如果陆之远没能在场上杀死林逸,他就会亲自出手。】
苏晓晓(慢慢直起身):他长什么样子?
系统小废:【我不知道。摄像头拍不到他的脸。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他的手指很长。和你父亲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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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下器材仓库
赵灵儿(打着手电筒,蹲在一堆旧器材中间):你说的“设备”就是这个?
副会长(举着一台布满灰尘的笔记本电脑):对。王岩的手机信号最后就是连到这台电脑上。它应该是被当作一个中继站使用,接收手机发出的信号再转发到其他地方。但奇怪的是——这台电脑的电池已经彻底报废了,至少三年没充过电。
赵灵儿:那它怎么工作?
副会长:不知道。技术部的人说它内部的某些电路被改造过——用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合金绕成了线圈。这线圈不依赖电源就能产生微弱的电磁场。换句话说,有人把它改造成了一件不需要电的异能工具。
赵灵儿(拿起那台电脑,翻到背面):……有标签。
副会长:什么标签?
赵灵儿(用手电筒照着电脑底部的褪色贴纸):N.I.P资产编号——0713。入库日期——八年前。保管人签名——
副会长:谁?
赵灵儿(放下电脑):苏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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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某场比赛结束后
少年陆之远(十二岁,刚打赢一场比赛,兴奋地跑到看台边):老师!我今天也赢了!
看台第三排最右边(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嗯。看清楚了。对手的每一个动作,赛场的每一处地形。做得很好。
陆之远:那个女生今天又来了吗?
男人:谁?
陆之远:那个头发很长、总是站在F班看台的女生。她的存在感好弱,但我能看到她。她好像一直在看我。
男人(沉默了很久):……不要靠近她。
陆之远:为什么?
男人(站起身,棒球帽下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微弱的红光):因为你的任务不是她。你的任务是等一个人。一个会在某一天、以某种方式出现在赛场上的麻瓜。
陆之远:麻瓜?
男人: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人。当他出现的时候,你就可以用出全力了。
陆之远:用出全力的话——会杀了他吗?
男人(转身离去,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不。你会逼出她。
陆之远:逼出谁?
男人:009号。我最成功的失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