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死亡

作者:艾希第一 更新时间:2026/6/20 18:18:30 字数:3971

许多年以后,当狄奥巴德在地下室面对几个疯狂女人的那一刻,他准会回想起第一次将黎托莉娅·德·格罗兹尼从灰烬中抱起的那个清晨。

那时候帝国东部的七座边境石堡还在燃烧,雪落在余烬上发出嘶声,而银发的男人用沾满黑尘的手覆住了她的眼睛。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的狄奥巴德·瓦勒留斯·德·波吉亚还没有进入地下室,他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圣泰勒大教堂深处的内室里,等待一顶他并不需要的冠冕。

帝国历四百零三年,圣历元月,凛冬将尽未尽。

圣泰勒大教堂矗立在帝都心脏地带已有百余年,穹顶之高,晴天时三十里外便可望见。

今日穹顶四角的铜钟在破晓前一刻齐鸣,声浪滚过整座城市,滚过冰封的河面与未散的夜色,告诉每一个帝国子民历史将在这个早晨重新书写。

帝国新教宗今日加冕,帝国护国公今日加冕,同一人,同一姓——狄奥巴德·瓦勒留斯·德·波吉亚。

政权与神权在同一顶冠冕下合并,这是前所未有的,也将是后无来者的。

教堂外,信徒与贵族将广场填得水泄不通,禁卫军长枪林立,红色斗篷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唱诗班的声音从高处倾泻而下,赞美诗绕着石柱盘旋,庄严而压抑。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然而内室里只有狄奥巴德一个人。

典礼前一刻钟,任何人不得入内,包括贴身侍从、禁卫、那些排着长队想在这历史性时刻沾一点光的红衣主教们。

他们都退到了外间,隔着一道橡木门,恭候他们的主人完成最后的祈祷。

祈祷。

狄奥巴德笑了笑,他不记得上一次真正祈祷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从来没有过。

他穿着教宗的白色礼袍,金线绣的纹路从领口蔓延到袍摆,繁复至极。头发是少见的浅银色,帝国的人群里总是显眼——这是他唯一遮掩不住的出身痕迹,边境苦寒之地才会养出这样的颜色。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个名叫陆白墨的地球人,十九岁那场车祸之后,这个名字就和那具黑发黑眼的身体一起报废了。

算算岁月,自他来到这个世界,已度过三十多个漫长的年头。

三十多年足以让一个异乡人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世界,但他从未想过这一点,正如他从未想过许多事情。

他随手拢了拢袍袖,在椅子上坐下,瞥了一眼东侧的窗,窗外帝都还沉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唯有东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将明未明的意味。

就在他注视天色的同时,没有敲门预警的情况下,橡木门开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玩着手上一枚素面的银戒。

“来了啊,黎托莉娅。”

脚步声不轻不缓,渐渐踏到他身前。

狄奥巴德这才慢慢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

黎托莉娅立在门口,圣女礼袍将她脸色衬得越发肃穆,隐隐中一抹熟悉的眼神在她眼底流转。

狄奥巴德见过太多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至死都不甘心的野心家,曾一同作战最后遭他背叛的盟友——这些眼神积攒得太多,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不过从她眼里看见的时候,总有什么不一样的错觉。

“坐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难得今日清静,陪我说说话。”

“你为什么支开所有人?”

黎托莉娅没有坐,她站在原地扫视一圈内室,最后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清静。”狄奥巴德把银戒戴回左手大拇指,“加冕典礼而已,哪里需要那么多人盯着,又不是没做过。”

“……”

“我还记得格罗兹尼家的石堡。”他忽然换了个话头,“明明在东部边境,却很暖和,帝都以东三百里,对吗?我记得那边冬天很冷,入冬第一场雪能下到膝盖……你小时候应该很不喜欢那个天气吧?”

“你在说什么……”黎托莉娅的声音有点颤。

“在说你的故乡啊,怎么了吗?不喜欢听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聊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在五岁的时候,全家都死在了一场帝都中央贵族的内斗上。”

黎托莉娅的身体越来越抖,到最后无法抑制地握紧拳头,“那场内斗,最早可以追溯到已经死去的先皇幼子,再然后,就是前不久急病去世的先皇长子。”

“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狄奥巴德露出了笑容。

“我早该想到的……不论幼子还是长子,他们都死了,最后的受益人就是你……狄奥巴德。”

她叫他全名。

“黎托莉娅。”他如法炮制,学着她的语气回敬了一句。

“不只是你们家。”狄奥巴德笑着强调,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像安慰学生的好老师那样,“那批边境贵族里头,有七家占着位置,又不够听话。”

“七家……”

圣女纯白礼袍下,她双肩抑制不住地战栗,呼吸越发急促沉重。

“是啊,七家,包括你父亲,那位老古板的格罗兹尼公爵——真是一位忠诚的臣子,治下既公正,爱民亦如子,我记得帝国对格罗兹尼领地的评价历来不差,甚至最后都在叫我篡权者,明明是长子吩咐我去做的,不过以结果而言,倒也没说错。”

“你——你知道我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吗?”

“十三年。”狄奥巴德毫不犹豫,“五岁初始,今年十八。”

“你知道这十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大概知道一些。”

“你知道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想着怎么杀我?”狄奥巴德摇了摇头,“还是先想着今天有什么公务要处理,再想着怎么杀我?”

黎托莉娅怔住了。

“你是个很能干的人,黎托莉娅。跟了我十三年,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学了个七七八八——帝国的政务、宗教的运作、那些贵族之间的弯弯绕绕——你都懂。所以我一直觉得,你留在我身边,不只是为了复仇。”

“你——”

“你喜欢这些。”狄奥巴德打断了她,“你喜欢掌握事情的感觉,喜欢站在高处俯瞰的感觉。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人。”

“我和你不一样!”

“是吗?”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重新看向那道天际线。东方的黑暗已经开始松动,隐约透出了一点颜色。

“黎托莉娅。”他的声音忽然变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你现在会在哪里?”

沉默。

“格罗兹尼的石堡里?嫁给某个同等门第的小贵族,生几个孩子,过完一生?还是说,你会找到别的路,走到某个值得你施展的地方去?”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好奇。”

他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

“你恨我,理所当然。但黎托莉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的事没有发生,你根本不会有机会恨我。你甚至不会知道我是谁。”

黎托莉娅已经咬牙切齿:“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毁了我的家,却是在帮我?”

“我没这么说。”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狄奥巴德平静地开口,“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黎托莉娅。”

“可惜遇见了我。”

“闭嘴……”

“为什么闭嘴?”狄奥巴德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他缓步走近,皮靴踩在地毯上,步步踩在少女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还记得那场大火。”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话题转回了少女曾经的梦魇,甚至透着一丝怀念,“我把你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时候,你满脸都是灰烬。你抓着我的衣领,哭得那么可怜,嘴里喊着爸爸妈妈……然后我对你说什么来着?”

他停在黎托莉娅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对你说——别怕,神没有抛弃你,从今往后,老师会永远保护你的。”

“黎托莉娅。”

“我叫你闭嘴!!”

一道银光如同凄厉的闪电,划破了内室昏暗。

裁决之刃是历代圣女用于处决异端的神圣之剑,而十年前黎托莉娅得到之时,恰恰是狄奥巴德亲手赐予的,此刻它轻而易举地刺破了教宗繁复华丽的白色礼袍,贯穿了皮肉,绞碎了心脏。

鲜血瞬间如注般涌出,在金线绣成的荆棘纹路上晕染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窗外,破晓的第一缕阳光恰好在此时照进了玻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地板。

外间的红衣主教们隐约听到了动静,有人在试探地叩门:“冕下?您还好吗?”

内室里,寂静无声。

以狄奥巴德足称护国公的身手,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折断这只纤细的手腕,但他一动未动,承受了这穿心的一剑。

“为什么……”

黎托莉娅以为自己对他所有的恶行早已了然于心,以为在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在搜寻证据的那一刻,那数年如一日的仇恨便足够支撑她承受这一切。

但为什么这一刻到来的时候,她依然无法承受?灭门仇敌死于刃下,为什么她还是不开心?为什么还是会露出懦弱的表情?

她没有松开剑柄,眼泪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两人之间的衣襟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是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骗我!”

少女的崩溃在喉咙里尖啸而出,爱与恨的剧毒将她千疮百孔的灵魂腐蚀殆尽,她亲手杀死了这个男人,这个教导她、抚养她、给予她所有温柔,也让她倾注了所有爱意的恶魔。

“只要你不说……只要你一直骗我……我明明可以永远……!”

“黎托莉娅。”

狄奥巴德的身体终于因为失血而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倾倒,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身躯压迫着剑刃,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彼此的礼袍,少女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恶毒的诅咒,亦或是再脱口而出谎言与欺骗。

然而伏在她耳边的男人,只是艰难地侧过头。

“看看窗外吧……黎托莉娅……”

少女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东方的窗外。

那是黎托莉娅这一生见过最普通的一场日出。

深蓝渐渐被金红吃尽,云层从内部点燃,橘光漫过帝都所有的塔尖和屋脊,连那些沉重的石头建筑也烧得柔软起来。

晨光安静地穿过玻璃,落在两件礼袍叠在一处的阴影上——白色已经彻底染红,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仿佛消融在了一起。

只有那轮太阳兀自升起来,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很美吧?我就说……那一定很好看……”

伴随着最后一声低笑,那只抚摸着她头顶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垂落下去。

晨光在她背后漫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辨不清。

黎托莉娅脱力般跪倒在狄奥巴德身前,额头抵着他染血的长袍。

她伸出手,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紧紧扣住他的后背,将脸埋进他颈侧——用这种笨拙的姿势把这个人抱住,仿佛热恋的情侣,又如同多年未见的挚友。

她慢慢将他的头轻轻揽向自己,让他的后脑抵着她的脸颊,低头,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发顶。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她攥紧了他的衣料,将脸深深埋进他发间,泪水顺着脸颊落进那片银色里,消失不见。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为什么……这一定是你算计的……一定……你这个混蛋……”

“我爱你……我不想作为女儿而喜爱你,不想作为弟子而敬慕你……狄奥巴德……”

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那轮初升的太阳将帝都的屋脊和塔尖镀上一层薄金,唱诗班的孩子们还在用清亮的嗓音颂唱这个清晨,天真地唱着赞美诗,颂唱帝国前所未有的盛典,全然不知道内室里此刻的景象。

黎托莉娅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嘴中呢喃。

“我知道你肯定有后手……我知道的……你不会死的……”

“我会找到你的……老师……”

“我会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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