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东境,雪线以南三百里,有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待春天化雪,地皮泛白,镇子以东那片盐碱地又会活跃起人群,于是久而久之,人们将这里唤作【苦盐镇】。
边境的冬天来得早,去得晚,几乎霸占了一年里最长的时间,苦盐镇埋在积雪里,远远望去,只是旷野尽头的一簇屋脊,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风一扫,立刻消散在灰色的天幕里。
镇子的东侧有一排低矮民居,最末尾的那一间是两层木楼,比左邻右舍都要破旧一些,二楼的窗纸无法抵御寒风吹破,只能任冷风长驱直入。
就是这么一扇破窗,让寒风顺着吹入,把床铺上的银发少女吹得无意识颤抖。
她胸口虽一马平川,但明眸皓齿、眉眼温柔、身姿娇小,即便裹着粗粝的破布,也掩不住少女的秀丽。
身处二楼,所以她服饰较少,当然,更大可能是买不起什么保暖的衣服。
以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具身体的胸口正中央有一处恐怖的幻痛。
“直接冲着心脏来了……真痛啊我靠……她真这么恨我?”
少女出口成脏,不似外表的白冷之肤、佳人倾国之貌,一下子就破掉了方才那点意境。
“啧,这身体也是废物啊,那个魔女果然玩了把戏……”
爱莉丝在床上躺了片刻,先是试着坐起来,结果腰背一软,又重重摔回枕头上,闷哼一声。
她索性放弃了挣扎,老实待在床上开始回忆方才发生的一切。
憎恶自己,却又爱着自己;视自己为父亲长辈老师,却又抱着不伦恋情而痛苦;真相暴露后仇视作为凶手的自己,却又忍不住运用自己传授给她的手段……
“黎托莉娅,你……你……”
“你……”
她整个人开始发抖,肩膀一抽一抽。
她喉咙鸣叫着,眼角也挤出了泪意。
“……嘻。”
她笑了起来。
“——你到底要给我多少惊喜才能作罢啊?”
所有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化作了生理上的快感,放纵的愉悦感从心脏一路烧到了喉头,一开始是憋着气的喘笑,但后面彻底无法压抑,越来越喜悦,越来越高昂……到最后,连胸腔内都一阵阵地痉挛起来。
爱莉丝癫狂地大笑着。
因为笑得太用力,这具娇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剧烈的情绪起伏,她开始剧烈咳嗽,岔了气,眼角泛出泪花,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咳咳咳……呕……”
笑声陡然中止,爱莉丝猛地侧过身,一口黑血吐在了床沿上。
“啧……果然,差点忘记了……”
爱莉丝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逐渐冷却,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她当然没那么容易死,身为把控帝国数年的护国公与教宗,哪怕是死,也必须死于自己排布好的戏码。
早在五年前,她就察觉到了黎托莉娅那日渐失控的杀意与爱意,这两样东西在同一个身体里生长,枝干互相绞杀,却又共同汲取同一片土壤的养分。
她知道终有一天,其中一棵会杀死另一棵。
为了让自己这出“被最爱的好徒儿背刺”的戏码能够落幕,同时避开教会几乎无孔不入的灵魂审判,她找到了一位老熟人——教会通缉了三个世纪的【魔女】。
她用帝国宝库里的遗物作为代价,让大魔女为她在这片连诸神都懒得注视的东境苦寒之地,准备一具能够完美避开教会侦查的身体。
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魔力天赋、不能有引人注目的血统、不能沾染任何因果……
简单来说,一个死在路边都没人会看一眼的废物。
大魔女确实履约了,只是——
“那个死变态,绝对是故意的……”
爱莉丝咬着牙,感受着胸前一马平川却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再次骂出了声。
那大魔女给她找了具女性的身体,好吧,她也承认上述条件以女性来说更适合一些。
至于要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好玩。”
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权力的快感无法满足她,那如果是人前高高在上的圣女,人后却对养父一样的男人抱有恋慕之情,本身在不伦爱恋中挣扎,结果发现养父是灭门仇人,最后——再激怒圣女,让圣女被迫亲手杀了仇人,结果发现仇人本身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日出作为礼物呢?
这还真是……太·爽·了~
如果不是因为最后心脏破裂死得太快,没能看多一会儿好徒儿的扭曲表情,她甚至能当场就笑出声。
果然,看见漂亮的女孩子为自己而扭曲,这种快感甚至比du品还要让她上瘾。
“哎呀哎呀……差点忘了要灵魂受肉了来着……”
她闭上眼睛。
受肉的过程相当于接受原主的记忆,至于原主的灵魂,早早就消逝在世界上了,爱莉丝自己倒是不怎么膈应,但【魔女】显然不屑于杀活人取躯壳。
忽然脑中一阵沸腾感,剧烈的疼痛从眉心传来,爱莉丝一声不吭,咬着牙接受记忆。
苦盐镇的积雪,一个年轻少女的背影,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陶锅,还有永不停歇的冷风,年复一年,从没断过。
然后是恐惧,浓烈得几乎实质的恐惧,和恐惧之后那一瞬间奇异的平静。
“……还真是个不屈的家伙。”
当然并非原主对爱莉丝受肉的反抗,爱莉丝从记忆里看见了最后一幕。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提溜着眼神,趁着没人的时候盯着原主,在原主姐姐上午离开后,那个男人在下午出现并企图闯入,只是原主胆怯的外表下意外疯狂,在对方闯进家门口之前,用父亲遗留的猎弩直接射了门口一箭,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大喊。
估计是以为自己杀了人,原主不想连累姐姐,所以干脆就在床上服了过量的药,至于结果,从爱莉丝取代了这具身体的意识就能看出来。
“傻子。”
爱莉丝并不在意,极不客气地嘲讽原主。
想用弩就穿透用松木做的厚实木门?甚至杀人?别逗人笑了。
除非是绞盘弩,不然就一把普普通通的猎弩,大概率就是钉在门板上,或者直接弹飞。
那个图谋不轨的男人估计不是被射中了,只是被吓尿了,没想到平时胆小懦弱的原主居然敢玩真的而已。
“但这样的话,那个男的没有受伤。原主记忆里,姐姐起码要到下午黄昏才回来……”
按照理论来说,如果一旦发现自己身上没血没受伤,很快,对方就会知道自己只是被吓到了。
换而言之……
——“咚!!”
粗暴的巨响从一楼大门口响彻整座木屋,连二楼的爱莉丝都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
她啧了一声。
紧接着,楼下便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的劈砍音,听起来似乎是因为羞耻和恼怒而狂暴了。
“啐!臭瘸子!臭**!老子非活剥了你不可!!”
“这可真是……”
爱莉丝看向了墙壁,那上面正挂着那把吓跑男人的猎弩。
“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