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的底层,有一种病是永远也治不好的。
那便是穷病。
“钱币相互碰撞,永远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长官曾不止一次对他炫耀这句话,据说是来自教宗之口。
贪婪冷酷,却又匿藏着些许的悲哀。
希姆特作为异端裁决所行动部门的小队队长,他其实并不习惯杀人。
至少在最初的时候,他并不习惯。
温热的鲜血飞溅,受刑者空洞的眼神,老弱病残亦是一个不留。
他当然有选择。
要么全家因为没钱下地狱,要么他自己下地狱。
成为一条苟延残喘的野狗,而非翱翔于天的猎鹰。
可恨吗?
当然,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冤魂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可悲吗?
或许吧。
哪怕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希姆特的内心也没有丝毫波动。
所以看到戒指的时候,他只在内心嘟囔了一句话。
【可以给诺娜添几件过冬的衣服了。】
……
漆黑一片。
这是希姆特踏入屋内的第一感受。
习惯了门外白雪,即便是受过严苛训练的裁决所精锐,视野也陷入了短暂盲区。
不对劲。
本能的警觉让希姆特肌肉瞬间紧绷。
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刃,脚步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挪动。
“叩、叩。”
手指在木墙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一急一缓。
这是裁决所的暗号。
如果巴尔德已经绕到了后门,听见动静就一定会给出回应。
然而黑暗中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难道出事了?】
皱起眉头,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拇指一拨。
“呼——”火光亮起。
黑暗暂时驱散了。
于是眯起了眼睛,尝试看见屋内的事物。
他看清了。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眼前,刀刃正高高举起。
而他毫无察觉。
“什么?!”
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身体完全凭借着本能,希姆特队长猛地将短刀横档在胸前。
“锵!”
那把双头鹰短刀直接断成了两块。
“唔!”
剧烈的反震力让虎口撕裂,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暴退。
原本就流血的左肩伤口这下完全崩裂,鲜血狂涌。
【开什么玩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火折子掉在地上,忽明忽暗。
借着光源,他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有着棕色短发的少女。
身材娇小,衣着简陋,连站姿都显得破绽百出。
但她的手里却握着一把长剑。
剑身萦绕着银光,剑柄上的荆棘纹路闪烁血色。
冰冷而又肃杀的气息,哪怕是希姆特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在警告他,那玩意只要砍中,他必死无疑。
“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那少女憎恶地看向他。
希姆特闻出了声音的情绪,亦看穿了隐藏底下的懦弱。
这个家伙没有学过任何剑法,不过握剑姿势有模有样,只不过凭借那把剑的锋利而已。
“呼!”
剑刃带着风压再次劈落,希姆特猛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身后的木桌犹如切豆腐一般,当场一分为二。
【破绽太多了,只是个外行。】
狼狈地躲在木柱后,希姆特紧紧握着仅剩半截的断刀。
额头渗出冷汗,但眼神却逐渐凶狠。
“别太嚣张了,小鬼。”
利用木屋昏暗的光线作为掩护,他如黑豹般猛地从侧方窜出。
不退反进!
避开长剑的锋芒,硬拼着肩膀的剧痛,欺身贴近了薇奥拉的内围。
“呲——”
断刀如同毒蛇獠牙,阴险地划过棕发少女的颈侧。
“唔啊!”
几道刺目的血痕瞬间在少女白皙的脖颈上浮现,温热的鲜血顺着锁骨流下。
【该死!】
仅仅差了半寸,就能切断她的喉管,左肩膀的伤口让发力少了一点。
但结果依然不会改变。
趁着少女因为剧痛而动作迟滞的一瞬间,希姆特看准机会,手中短刀再次刺向她的心脏。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屋破旧的后门猛地踹开。
伴随着漫天风雪灌入,一道黑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希姆特队长!”
是巴尔德。
脸上有血痕,看起来是以弓弩所伤。
看见希姆特正与一个敌人缠斗,没有丝毫犹豫,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从背后扑向薇奥拉。
“可恶……”
薇奥拉咬着牙。
她想回身格挡,但希姆特的攻势太过狠辣,让她根本无法转身应对背后的威胁。
要死了吗?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爱莉丝怎么办?
【不要……我不要!】
“嗖!”
一声破空,突兀地在木屋内响起。
“噗嗤!”
“啊啊啊!”
原本正准备一刀砍下薇奥拉头颅,巴尔德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手里的长刀当啷落地。
定睛一看,一支精铁打造的弩箭,不偏不倚地钉在了他的右腿膝盖。
“什——”
希姆特骇然回头。
然而,并没有找到那个攻击者的方位,只能依稀感知是从二楼射击。
不同于和自己缠斗的半吊子,那个暗地里的混蛋是个老手,不然自己绝不可能找不出方位。
【妈的……!】
因为一时间的分心,他的侧身暴露在薇奥拉眼前。
机会!
脖子上的鲜血加速溢出。
握紧剑柄的双手青筋暴起。
这一刻,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色强光,宛如驱散黑暗的怒火。
“去死吧!”
“你——什么?!”
猛地转过身,对准的却不是希姆特。
而是跪倒在地的巴尔德!
“希姆特!救——”
巴尔德的话只喊出了一半。
“唰!”
犹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划过。
没有听到刀剑入肉的阻滞声,巴尔德的身体便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殷红的鲜血如喷泉般从他的脖子喷薄而出,将大半个木屋染成了猩红。
无头身体慢慢前倾,重重地砸在血泊中,再也没有了声息。
“巴尔德!!”
希姆特双目眦裂。
眼睁睁看着忠心耿耿的下属惨死在面前,怒火让他立刻暴戾发狂。
逃不掉了。
不只是帮手阵亡,还有那个未知的弩手在暗中盯梢。
面对那把连钢铁都能轻易斩断的遗物,他根本不可能站着走出去。
原以为只不过是两个待宰羔羊,结果羔羊却反咬死了他们这些猎人?
眼泪与冷汗从脏污的脸颊滑落。
可悲吗?
既然为了钱而杀人,那因钱而死,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于是希姆特放弃了所有的防御。
他举起那断刀,迎着那抹银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冲刺。
而薇奥拉同样迎着他挥出了长剑。
“噗嗤。”
寒光交错,断刀没入血肉。
是他?
“……”
不。
是她。
长刃贯穿了他的心脏。
【诺娜,要好好长成一个好姑娘。】
【爸爸对不起你。】
【要饿肚子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