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吞噬半个夜空的火灾,已经过去三天了。
裹紧了身上厚实的羊毛毯,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摇晃。
大半个身子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爱莉丝遥望着远方的城池。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抵达了驿站小镇的第一时间,爱莉丝就果断舍弃了那匹“借”来的坐骑。
黑色的纯血军马实在太惹眼了。
而在下一个镇子,她们顺利混进了一支前往白城的商队,成为了随行的搭车客。
要说不愧是边境。
哪怕看出了军马的来源不简单,商队的领袖也是半句质疑都没有,爽快的买了下来。
大概是抱着侥幸心理吧,觉得不太可能是裁决所或边军的。
于是,她和薇奥拉就坐上了马车,隐匿身份直到现在。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翻过前面那道坡,可就是白城的地界了!”
车厢外,粗粝的嗓音大呼小叫。
“总算要到了!这趟活儿干完,少说也能去风车酒馆找个娘们!”
其中一个靠近爱莉丝厢间的护卫发出了哄笑。
“别光惦记着酒和娘们,听说了没?最近白城可不太平。”
另一个声音则压低了些许。
“怎么了?”
“还不是咱们那位小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最近居然背着伯爵大人,公开在地下招募一些三教九流的奇人异士……”
最开始那个声音不淡定了:“嘘!小心你的舌头……”
随着寒风,外面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很快又因风雪而隐没。
【白城的伯爵,以及他那位备受宠爱的小姐么。】
闭着眼睛,在心底咀嚼着这几日收集来的情报。
她再一次感谢起这具身体的灵敏听觉。
从佣兵们的闲言碎语中,爱莉丝拼凑出了一幅清晰的情况。
那位东境伯爵家的小姐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连帝都教廷那边派来视察的都不待见,直接吃了闭门羹。
要知道,在如今,教权凌驾于一切。
地方贵族公然甩脸色给帝都的人看,要么是有底气,要么就是蠢货。
是那位小姐太过天真愚蠢?
还是某个别有用心的幕后黑手把她当枪使?
无论如何,越乱越好。
浑水对于爱莉丝简直是完美的避风港。
地方贵族越是反叛,帝都的手就越难伸进来。
【就让我看看你能给我多少惊喜吧。】
悄无声息地记在心里,爱莉丝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
“……你醒了吗?爱莉丝,是冷到了吗?”
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并下意识将买来的新绒巾往妹妹身上拢了拢。
棕发少女有些担忧地询问。
“不。我不冷,姐姐。”
抬起头,迎上了薇奥拉充斥血丝的双眼。
这三天来,她几乎没有怎么合眼。
商队虽然接纳了她们,但这终究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只要有任何陌生人靠近,薇奥拉就会应激,摸向那柄【正直者之死】。
爱莉丝很满意这种变化。
但同时,她也知道,一直紧绷的弦是很容易断裂的。
“姐姐。”
轻轻举起薇奥拉的手掌,将脸颊轻轻贴在其上。
爱莉丝忐忑不安地开口。
“外面的人说,白城是贵族老爷们的地方……我们去了那里会不会被抓走啊?”
“不会的!”
薇奥拉下意识地反握住了爱莉丝的手。
“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发誓。”
“可是……”
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们连家都没有了……而且,那个镇长拿走的戒指,还有姐姐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那把剑……”
“姐姐,我们家其实不是普通的猎户,对不对?”
“……”
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
薇奥拉低头,看向怀里的妹妹。
这三天里,她无数次想要开口,却又无数次咽了回去。
她害怕。
她害怕一旦自己坦白了那个身份,妹妹就会对她产生芥蒂,甚至会因为害怕牵连而疏远她。
但经历了巨变后,终究,薇奥拉无法再将那个秘密独自背负下去了。
“对不起,爱莉丝……我一直都在骗你。”
“没事的,姐姐,如果你不想说,我也可以——”
“——不。”
额头贴向愣住的妹妹,轻轻蹭了蹭。
她柔和地开口了:“我是诺曼的子嗣。”
“那枚戒指,还有这把剑,它们是我家族的象征。”
“诺曼?”
“嗯。”
似乎牵扯到了心事,薇奥拉不免开始犹豫,又有些伤感。
“帝国东部,曾经有七家守护边境的古老贵族,而我的父亲……就是其中诺曼家族的一名骑士。”
“大概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父亲叛逃了诺曼家族,理由是与我母亲通奸。”
“……”
爱莉丝可没想到这么劲爆和狗血。
“母亲不忍心我没有名分,就留下了那枚戒指,而上面本来不应该有【德】的贵族称号,是她加了上去。”
“以永远不再出现、同时带着我这个私生女离开作为代价,父亲和我得以活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苦却不闷的过了下去。”
“直到那一天。”
貌似回想起了那个场景,薇奥拉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上一任教宗狄奥巴德,那个残暴的独裁者,他将七家全族屠戮殆尽。”
“一个不留,老弱病残,除名与非除名,只要有七家贵族的血脉,必须死去。”
“也就是那一日,父亲第一次一夜未归。”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
“第二天晚上,他把你带了回来,说我以后就是姐姐了。”
“再之后的一年,我们逃到了帝国律法照不到的苦盐镇,隐姓埋名。”
“又过了一段日子,父亲就离世了,留下来伪装用的猎弩和这些遗物……”
呜呜声从嘴角溢出。
薇奥拉痛苦地捂住脸。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流着这罪恶的血,那些黑衣人就不会找上门……是我连累了你,我是个不祥的人!”
【哦?】
爱莉丝在心底戏谑道。
前世为了帝国集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让这些个贵族野火烧不尽,总是能春风吹又生。
【不过,无所谓。】
收敛了心底那份恶劣的愉悦,微微直起身子。
爱莉丝伸出纤细的手臂,不顾薇奥拉的抗拒,执拗地环住了她的脖颈。
“爱莉丝?”
“姐姐是个大笨蛋。”
银发少女贴在她的耳畔,轻声细语。
“帝国怎么说有什么关系?贵族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是姐姐每天去砍柴换黑面包把我养大的;我只知道,是姐姐在坏人闯进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
“……”
“对我来说,什么诺曼家族,什么异端罪人,我根本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不管姐姐流着什么样的血,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姐姐。”
没有说话。
薇奥拉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将下巴轻轻搁在银发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
风雪渐渐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那个粗粝的嗓音再度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白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