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白城?”
比起苦盐镇那严酷的暴风雪,白城的冬日,竟显得有几分温柔。
街道清扫出了一条供马车通行的主路,两侧商铺则以毡布挡风,时不时飘出烤肉与麦酒的香气。
踏在石路上,握紧了牵着妹妹的手。
薇奥拉止不住地发出惊叹。
“原来冬天也可以这么热闹啊。”
“是啊……光是看着,就已经有些热乎乎的了……”
严严实实地裹住一件大袍子,靠在街角的墙边。
爱莉丝轻声附和着姐姐。
前世身居高位,永远是从露台俯瞰血流成河,或者是虚伪的笑脸。
像这样贴近底层的繁华,确实久违了。
而且,如今换了副女性的身体故地重游,爱莉丝倒觉得有些奇妙的新鲜感。
——当然,没有血流成河或玩弄别人,爱莉丝就非常不欢喜。
“爱莉丝,把手收好,小心冻着。”
端着两杯刚从街边买来的热羊奶,快步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塞进妹妹手里。
薇奥拉小声地提醒,像做贼一样左盼右顾,严严肃肃的板着脸。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姐姐,白城应该是东境有名的大城市吧?”
捧着温热的木杯,乖巧地低头抿了一口。
“嗯,算是很出名了,毕竟大家买东西基本都要来这里……”
“那我们要找的风车酒馆,应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
“话是这样说没错……”
看着姐姐眼中闪过的挣扎,她心底发出一声轻笑。
爱莉丝慢悠悠地开口:
“别担心,姐姐,白城好歹是大城市,即便是那些黑衣服的人,也不敢直接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吧?”
“……嗯。”
看着妹妹因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薇奥拉也就应和地点了点头。
可是……
目光落在爱莉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上,心底泛起了一丝疑虑。
好冷静。
从那个血肉横飞的夜晚开始,包括面对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时,爱莉丝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恐惧。
那个舔舐自己脸颊上鲜血的举动,那个妖异的微笑……
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会让薇奥拉耳根发烫,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心悸。
真的是因为遭受了惊吓,所以性情大变吗?
“姐姐?”
“啊……没、没什么!”
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思绪。
对上妹妹那双似乎充满关切的眼睛,她在心慌意乱下偏过了头,狠狠唾弃了自己的多疑。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爱莉丝是为了保护她,才会变得那么勇敢的!
毕竟她也只有自己了。
“姐姐,前面那个是什么?”
“我看看……啊!”
收敛了复杂的情绪,定睛一看,薇奥拉顿时两眼放光。
不远处,一座风车招牌的三层建筑屹立着。
“就是那个吧!我们要找的风车酒馆!爱莉丝!”
“应该没错。”
爱莉丝轻轻点头。
“我们过去吧。”
……
时间刚过正午,酒馆内却已经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佣兵与旅人。
推开酒馆木门,两人在角落寻了一处空桌。
为了不引人注目,薇奥拉将包裹着【正直者之死】的长条布包放在长凳内侧。
随后她点了一份炖牛肉和两块黑麦面包,而算算积蓄和卖马的钱,这些食物大概会是绝唱了。
食物很快端了上来。
“快吃吧,这几天你都没吃什么好东西。”
将软烂的牛肉推到妹妹面前,薇奥拉的目光柔和了很多。
“好香哦。”
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浸满肉汁的土豆,爱莉丝开心地送入口中。
【火候太过,香料堆在一起让人反胃,恶心。】
心里虽然发出着刻薄的评价,但面上,银发少女却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姐姐也吃吧。”
咽下食物的间隙,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
视线很快落在了一道穿梭于各个酒桌间的瘦小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皮袄宽宽大大,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红润的手腕。
头发杂草般蓬乱,小巧的鼻尖上还沾着些许灰碳,正努力端着比她脸还要大的木托盘,艰难地收拾着酒杯。
“嘿咻……嘿咻……”
“小丫头,快点啊,我们这桌的呢?”
“卡斯丁大哥!老板偷懒不肯多酿酒,我也没办法啦~”
“就喜欢你这嘴儿,哈哈哈哈!”
虽然动作略有迟缓,但周围的人对她出奇没有恶意,且她没有半点畏缩。
单手托着腮,爱莉丝多看了两眼。
直到小女孩收拾完桌子,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吧台前。
“老板……今天我干够三个时辰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会告诉我领主府的大小姐在哪里招募的……”
踮起脚尖,她有些急切地看着擦拭酒杯的胖老板。
“去去去!孤儿玩意……”
老板还没说话,吧台旁一个满身酒气的外乡佣兵却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
“老子正烦着呢,什么卫队,就凭你这小身板,还想去当差?”
“我举得起剑!我爸爸他教过我用刀!”
扯到自己的能力,小女孩一下子失去了冷静,涨红了脸大声反驳着。
“只要等他执行任务回来了,我就不是孤儿了!”
“哈哈哈!”
那醉汉佣兵恶意地大笑起来。
“小鬼头,别做梦了!这年头去边境的,十个有九个早死在雪沟里了,你爹八成早就变成死尸啦!”
“……你敢咒我爸爸……”
怒意升腾,脸色红润,阴影盖住了她的眼睛。
下一秒,小女孩松开了握紧成拳的手。
“或许吧。”
“啥?”
醉汉愣住了,但小女孩却转身欲走。
他或许觉得有些下不来台,想伸手去拽小女孩的衣领。
“啪。”
一只大手按在了醉汉的手腕上。
是刚才那个叫卡斯丁的本地佣兵,他一只手里还端着麦酒。
“外乡人,喝你的尿去,你在这显摆什么威风?”
周遭几个相熟的酒客也跟着起哄,发出嘘声。
看了看周围神色不善的地头蛇,醉汉佣兵咬了咬牙,暗骂了一句,灰溜溜地坐回了原位。
“谢了,卡斯丁大哥。”
小女孩转过头,甚至挤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脸。
但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见,她抱着木托盘的双手正微微颤抖。
没有停留,她快步走向角落去收拾另一桌留下的残羹冷炙。
好巧不巧,那张桌子正好紧挨着薇奥拉与爱莉丝。
抹布用力擦拭着木桌上的油渍。
“嘿咻……嘿咻……”
小女孩依旧重复着之前干活的号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由于距离很近,哪怕隔着半张桌子,也能清晰地听到急促的喘息声。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木板上,与污渍混为一色。
并没有抬头,小女孩全然不在乎地用袖口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继续清理着桌面。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
一盘散发着香气的炖牛肉,轻轻放到了她的视线下方。
以一双洁白无瑕的手。
诺娜愣愣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里侧的银发少女。
那张清冷的脸上,正挂着一抹温柔笑意。
小女孩一时间愣住了。
“吃吧。”
“在你爸爸回来之前,饿坏了肚子,可是举不起剑的哦。”
咽了咽口水,但底层的警惕让她没有立刻伸手。
小女孩扭捏了一下:“我……我不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而且,你怎么知道我爸爸会回来?”
“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约定啊。”
单手托腮,银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光泽,爱莉丝微笑着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
女孩犹豫一二。
最终,她还是报出了那个名字。
“诺娜。”
“我叫诺娜。”
“诺娜啊……”
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爱莉丝微微歪了歪头。
“真是一个好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