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这条巷子,前面就是招募地了。”
轻快的语调,连带着步伐也一跳一跳。
走在最前方,诺娜在积雪与泥泞中跃动着。
“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的招募地。”
“正常啦正常……虽然大家都知道有在招人,但具体在哪里,只有一部分人才知道……”
三人穿过了几条常人难以发现的小巷。
繁华似乎也因这巷道而一分为二。
背阴处,积雪黑乎乎撒在地上,结起硬冰。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布下,一动不动。
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冻僵了。
明明不过一墙之隔,富商的马车在正街上驶过,这里却只有腐烂与麻木的气息。
爱莉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才是白城本来的面目。
无论过去多少年,这座城市依然病得无药可救。
贵族们畏惧教廷又想割据一方,商人们却渴望填补权力的真空。
【真是好品味,那位领主府的小姐。】
将下巴缩在温暖的绒巾里,爱莉丝在心底戏谑地赞扬。
“到了!就是这里!”
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诺娜悄悄指向前方。
顺着看过去。
马场,或者说,一个杂乱的棚户区。
拎着锄头的、脸上带着刺青的、散发着恶臭的、大声祷告的……
三教九流的人挤在空地上,互相推搡叫骂。
“这、这是招募卫队的地方?”
确定不是聚集起来,方便宪兵一网打尽吗?
望着眼前这群浑身写满坏人气息的恶徒,下意识地将两人护在身后。
额头渗出冷汗,薇奥拉握紧了长布包。
【熟悉的顺手工具人们。】
银眸滑过一丝古怪的兴致。
不着痕迹地,爱莉丝将脸颊往围巾里藏了藏。
【越来越让我好奇了……用我曾经的做法……】
不要正规军,只要恶徒。
不要信仰坚定的骑士,只要见钱眼开的流寇。
【她是怎么知道的?】
二十年前,狄奥巴德正是靠着收拢这些人,组建了最初的势力,才一步步坐上了教宗的宝座。
只是……
视线转到了马场中央。
两名为了争抢排队位置的流浪汉正扭打在一起,斗殴凶厉,拳拳到肉。
其中一人甚至拔出了匕首。
鲜血溅出,周围的报名者们不但没有忌惮,反而吹着口哨大声起哄。
连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守卫,也只是冷眼旁观,像是欣赏斗兽一样。
直到最后那伤重的人倒下,守卫才随便把他拉到一旁,避免阻碍招募流程。
没有任何规矩,把一群野狗聚拢在一个笼子里,自己却不露面?
【拙劣的模仿。】
忍不住在心底嗤笑。
这些人效忠的是什么?
一个职位,一份薪水。
一个他们从没见过脸的主人。
职位可以别人给,薪水可以别人开,一个从没见过的主人,当然也就随时可以替换成另一个从没见过的主人。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伯爵千金,爱莉丝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下一个。”
粗暴的推搡声打断了思绪。
场地中央,一个身披锁子甲的独眼男人,正随意将一名咳血的大汉踹下石阶。
血点溅落在脏污的积雪上,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那、那个就是考官……”
躲在薇奥拉身侧,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诺娜声音里带上了怯懦:“老板说他叫穆尔,只要在他手底下撑过去,就能进领主府,可是……”
视线越过人群,望向那个叫穆尔的男人。
下盘奇稳,呼吸绵长,节奏丝毫不乱。
一个经历过正规军阵杀伐的职业军人。
“你个狗屎东西!”
石阶下,大汉咆哮着爬起,眼眶通红地朝穆尔扑去。
穆尔并未开口。
微微侧身,右拳精准砸在对方下巴处。
咔嚓。
骨裂声响起。
大汉身体软绵绵地倒下,七窍开始流血。
看来是活不久了。
“下一个。”
冷漠地甩了甩铁手套,穆尔看都不看一眼。
周围的暴徒们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欢呼声又一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加狂放。
鲜血与死尸彻底激起了狂欢。
【原来如此。】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眯起眼睛。
爱莉丝明白了选拔的逻辑。
用死人来喂活人的胆子,留下的不是最强的,是最不怕死的。
“姐姐。”
爱莉丝扯了扯姐姐的衣服。
“我们过去吧。”
“爱莉丝……可、可是……”
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以及已经又开始观摩下一场厮杀的暴徒们。
薇奥拉只觉得二十年的人生观都在崩塌。
“没事的,相信我。”
仰起头,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迟疑。
咬了咬牙,最终,薇奥拉还是艰难地点头。
护着两人,走到了仍在观战的人群之中。
“……”
贪婪且冷漠的眼神在她们三人身上扫过,然而没过多久,周围的流寇们便继续盯着台阶上的穆尔。
他们期待更多鲜血,无论女人还是男人。
踏上台阶,迎上了那名独眼军官。
独眼微微下垂,在薇奥拉的长条布包上停留了一会儿。
随后,穆尔扫过爱莉丝的双腿,和瑟瑟发抖的诺娜。
“我不杀残疾,也不杀小孩。”
声音沙哑难听,他淡淡开口。
“这不是施粥棚。”
“我是来应募的。”
往前跨出一步,薇奥拉绷住脸,分毫不退让。
“可以,上台。”丝毫不废话。
勾了勾手,穆尔的目光紧盯棕发少女。
“但我有一个条件!”
“……”
“她们是我的家人,如果我赢了,我要带她们一起进去。”
挑了挑眉毛,他细细地打量薇奥拉的站姿。
片刻,穆尔开口了。
“你。”
回答的却不是那个条件。
“杀过人。”
“杀的还不是简单货色。”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
穆尔脾气比想象中要好,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并不在意将死之人的挑衅。
“领主府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你的要求我没办法擅自做主。”
侧过身,他指了指场地右侧一扇小木门。
“不过,如果你能撑过我三招,你可以留下。”
“至于她们。”
穆尔的目光越过薇奥拉,落在银发少女平静的脸上。
“如果她们能端得起水盆,洗得干净衣服,就去那边排队。”
“做不到,你死,另外两个滚。”
他看起来不像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猛地踏前一步,拇指顶在长条布包的顶端。
喀的一声,连带着布帛,她将剑刃推出半寸。
刺骨的寒芒让穆尔微微睁大了独眼,薇奥拉的气势在不断下沉,以至于让人开始喘不过气。
“我不能和她分开……”
“姐姐。”
从薇奥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
微微用力,单手按下了姐姐的冲动。
爱莉丝勾起了笑容。
“非常好的提议,长官大人。”
“我姐姐可以答应。”
“爱莉丝!你在说什么!你——”
第一次以大吼的方式对妹妹说话,薇奥拉彻底急了。
“没事的,姐姐。”
转过身,双手捧起薇奥拉那张焦虑的脸庞。
银发少女踮起脚尖。
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她在薇奥拉耳畔低语。
“姐姐不是发过誓,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吗?”
呼吸喷洒在耳廓,带来一阵麻痹。
“姐姐不在身边的话,我大概会死的很快很快吧。”
“所以……”
慢慢拉开距离。
银色的眼底流转着幽光。
——“姐姐要快一点来接我哦。”
看着薇奥拉恍惚的模样,爱莉丝也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会等你的,姐姐。”
“一起活下去吧。”
“约定好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