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吹过这道小门后的侧巷。
直至那道棕发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不安与惶恐，才真切地攀上了心头。
诺娜不知道未来会面临什么。
严苛的打骂？还是暗无天日的劳作？她这样的底层人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随领主喜怒而灭。
领主一定能每天都吃到白白的面包吧？每天都可以暖暖地躺在地上，不用挨饿挨冻。
好羡慕啊。
妈妈走了，爸爸也还没有回来，自己一天天都在挨欺负。
如果是领主的孩子，一定不会受欺负的吧？如果是领主的孩子，一定可以报复回去吧？
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身侧搀扶着的人。
诺娜本以为会看到一张与自己同样惶恐的面庞。
但，并没有。
“哼哼～哼……”
发丝未加任何修饰，顺着纤弱的肩膀流淌而下。
银发少女在哼一首意外轻快的小曲。
很愉快，仿佛真正沉浸在某种乐趣中，所以才会显露出现在没有防备的姿态。
诺娜呆住了。
为什么？
明明刚才还和姐姐依依不舍地告别，可现在却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怯懦。
为什么？
“你在看什么呢，诺娜？”
轻柔的问语打断了小女孩的思绪。
不知何时，那轻声哼唱的调子停下了。
“你在害怕吗？”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诺娜忍不住倾诉自己的畏惧。
“我看、看不见大家了……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我听说那位领主小姐会吃人……进去的女孩子没有一个能出来……”
“爸爸、爸爸他说会在领主家里找到我，可、可是——”
话音未落，一只凉飕飕的白皙小手已然抚上了下颌。
迫不得已地，诺娜抬起了头。
随后，就像是坠入了一片银色湖泊一样。
好漂亮。
酒馆里那些佣兵们炫耀的宝石，也不及这双眼眸的分毫。
那银色流转着光泽，仿佛倒映出诺娜的不堪与恐惧。
但，好可怕。
仿佛连灵魂都在瑟瑟发抖，很快就要剖开自己、咀嚼自己、吞咽下肚，就连心跳都遗忘了节奏。
呆呆地张着嘴，诺娜大脑一片空白。
忘记了呼吸，也好像忘了身在何处，只觉得周遭的寒风都停了。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
视线里，唯有那双俯瞰着的银色瞳孔。
“呼……”
吐息落在小女孩冻红的脸颊上。
手指忽然调转了方向，调皮地戳戳她的脸颊。
歪了歪头，眉眼弯成了两道柔和的月牙，爱莉丝绽放出恬静的浅笑。
“没关系的，既然约定好了，我就会陪着你哦。”
“爱……爱莉丝……姐姐……”
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着，顺势倒向身前，将身体靠在银发少女的肩膀上。
黑发小女孩只觉得手脚发软，浑浑噩噩。
“嗯，我在。”
轻轻拍抚着诺娜的后背，爱莉丝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精神太脆弱了，果然，黎托莉娅才是特别的。】
小小躯壳长期营养不良，意志濒临崩溃边缘，就一点都提不起反抗心思。
不过，这样比较倒也有些不公平。
毕竟黎托莉娅是她最完美的孩子，且受过贵族教育。
但这并不妨碍爱莉丝此时的愉悦。
她很享受。
享受这份将他人握于股掌之间的快感，享受着对方在自己面前盲从的模样。
“没事的。”
抬起手，自然地理顺女孩蓬乱的鬓发。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而且，就算遇到了什么危险……”
爱莉丝将她拢入怀里。
“我也会保护你的。”
“毕竟，我们约定好了的，不是吗？”
是了。
约定。
心跳声渐渐出现在耳边，如擂鼓般一鼓一鼓地响动。
重新低下了头，诺娜反手抓住了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我——！”
“——在这边磨蹭什么？”
严肃且平稳的嗓音从侧巷尽头传来。
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裙的中年女性正缓步走来。
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不怒自威。
在看见来人的瞬间，诺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爱莉丝挡在身前。
女管事。
领主府负责挑选下人的存在。
目光锋利，在她们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一瘸一拐的爱莉丝身上。
“你，和那个小孩子，跟我来。”
女管事冷冷开口，话语间，并未因她们一残一幼而生出任何怜悯。
“在正式进入石堡前，你们必须先登记造册。”
转过身，女管事径直向着庭院另一侧的暖房走去。
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爱莉丝，两人移步跟上。
推开木门，二人一同进入了暖房。
房内气温很高，壁炉里烧着银炭，散发热意，却没有丝毫烟息。
其中，一条以少女组成的队伍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们似乎是最后一批。
“爱莉丝姐姐……”
“没事，跟着我就好了。”
房内，无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女，紧张得闭了双眼，浑身打颤。
“下一个。”
与穆尔几乎如出一辙的淡漠语调。
一张红木长桌前，负责记录的书记官正坐在后方。
“名字，来历，会做什么。”
头也不抬，那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悬停。
轮到诺娜时，小女孩不安地绞紧了手指。
“我、我叫诺娜……在酒馆干过活……我、我会洗盘子，也会砍柴，力气很大的！”
仿佛生怕自己被赶走一般，她急切补充着。
“识字吗？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书记官语气淡漠。
“不……不会……”
“那就去洗衣房，站在右侧。”
在羊皮纸的边角处随意画了个十字记号，书记官稀松平常地写好名字。
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诺娜转身，想去继续搀扶爱莉丝。
“下一个。”
轻轻拍了拍诺娜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
拖着不便的右腿，爱莉丝缓缓走上前。
“名字。”
“爱莉丝，和姐姐从北方逃难来的，什么粗活都可以做。”
嗓音清脆且温婉。
书记官终于抬起了头。
目光触及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庞，眼底飞速掠过一丝讶异。
“会写字吗？”
“认得一点，姐姐教过。”
将那支羽毛笔递了过去，书记官抱臂等待。
爱莉丝并未推辞，坦然接过。
沙沙……沙沙……
——【爱莉丝】
“好。”
书记官取过一看，轻轻颔首，正要开口，站在一旁始终未曾说话的女管事忽然抬了抬手。
走上前，她垂眼打量着爱莉丝，从发顶到小腿，不疾不徐。
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匠的作物一样，甚至在爱莉丝那一马平川的胸口顿了顿。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你和我一起去内府。”
“内府？”书记官微微一愣。
“剩下的人去外院即可。”女管事平静地道，“内府不需要太多人。”
内府。
意味着能接触到真正的大人物，甚至是那位传说中喜怒无常的领主家小姐。
特地要了自己进内府是什么意思？
细细回忆刚才女管事的行为，怪异地，爱莉丝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因为外表？不对……好歹也算代表了那位千金小姐……不至于看外表……外表？】
【……是你啊。】
【啧。】
“如您所愿。”
书记官的发言打断思绪。
她微微欠身，显然不敢忤逆这位女管事的决定。
……
临行前，女管事正在处理其余少女的去向。
由此，黑发小女孩鬼鬼祟祟地走着猫步，趁机来到沉思的爱莉丝身旁。
“爱莉丝姐姐，我们要分开了吗？”
她咬住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担心地询问。
“别担心。”
停下了思考的姿势。
凑到她耳边，轻轻烙下安抚人心的话语。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又会再见面的。”
说的当然是实话。
在某一日，或许就在不久后，或许会在很久之后。
等某些不受控制的火星点燃，她们自然会重逢的。
【也是时候要加速了，不然可真就要翻车了。】
目送着诺娜跟着队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取下了笑容的面具，看向朝着女管事致礼离去的书记官。
转悠着，爱莉丝又看向挺直身体站着的女管事。
“还要再装下去吗？”
“什么意思？”
皱了皱眉头。
女管事严厉地开口：“注意你的言辞，平民，一会儿你可是要面见小姐的。”
“所以我才觉得你这家伙真是最让我厌烦的一类。”
爱莉丝叹着气，幽幽地开口。
“别装了，这里就你和我。”
“【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