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城。
连绵不绝地席卷了一个多星期,如同不知疲倦的白潮。
白城就这样成为了一座孤城。
商道断绝,信鸽折翼,雪幕掩埋了所有退路。
在春暖花开雪融的季节,恐怕才会有下一次开城之日。
与外界的寒冷不同,石堡的内廷依旧暖意融融。
炭火在壁炉里偶尔会发出剥啄声,驱散了湿冷的空气。
“沙沙……沙沙……”
羽毛笔在羊皮卷纸上沙沙作响。
“小姐还真是努力呢……”
站在在书桌侧后方,小心地向一旁板直身体的银发少女吐露心绪。
露米娅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们作为仆从,做的实事居然比小姐还要少。
这无疑是失职的。
“你说奥菲莉小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呢?爱莉丝?”
“我也不知道欸,露米娅,要不你去问问她?”
“算了吧……我才不想丢掉工作呢。”
轻轻哼了一声,露米娅也住了嘴。
爱莉丝静静注视那道浅金色的背影。
如果按照传统,大雪封门的时节正该是闲适时光,理应在花房里举办茶会,或是彼此之间攀比首饰。
但眼前这位奥菲莉·德·萨沃坎小姐显然对此不感兴趣。
或者说即便感兴趣,她也做不到举办任何交谊行为,毕竟大多数贵族少女又怎么可能跑来边境呢?
在冬季,这座边境孤城早已与帝国实质上失联。
她想握住的,似乎不是一个伯爵女儿能够握住的。
权力。
权力的欲望正在从她身上冒出。
【在这一点上倒是学到了我一两分。】
“咳……”
身侧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盲眼少女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熟练地端起银色小壶,将煮沸的茶水注入杯中,水流平稳,香气随着热气氤氲散开。
恭敬地鞠了躬,然后才小跑回来。
她向爱莉丝耀武扬威地昂了昂下巴。
【看吧,我会倒茶了!】
读出了盲眼少女的意思,爱莉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星期,足以让她们熟悉这份新工作,也就是做些轻体力活。
唯一的问题是,露米娅总是容易弄出些差错。
比如倒茶倒错地方、走路必须要爱莉丝扶着、一不小心就会走错到爱莉丝房间等。
外人瞧了,估计还以为露米娅才是领主家的小姐。
不过奥菲莉小姐并未对此产生任何嫌弃,甚至连抱怨都没有,而她和露米娅也是唯二能自由出入小姐书房和寝屋的人。
【因为足够残缺,所以足够安全。】
爱莉丝很清楚那位大小姐的想法。
瞎子和瘸子的残缺令她们无法自主离开石堡,且无依无靠,家庭的软肋清晰可见。
只要稍微给予一点恩赐,就会摇尾乞怜。
贵族总是喜欢这种将平民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安心感。
天真得有些可爱。
“啪。”
羽毛笔重重地搁在了砚台上。
墨水溅出几点,染黑了一份公文。
揉了揉眉心,总是试图维持冷漠的脸庞,此刻也显露出几分少女的颓然。
奥菲莉只觉得很累。
模仿那位传说中的教宗,并非只要冷着脸发号施令就可以。
“爱莉丝。”
清脆的嗓音在书房里响起。
“在,小姐。”
收敛起眼底的玩味,立刻换上温和的模样。
拖着右腿,爱莉丝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前。
“把这份文书扔进壁炉里。”
递过来的,是一份烫金火漆的信笺。
“好的,小姐。”
没有多问一句,乖巧地双手接过。
转身的瞬间,银眸不动声色地扫过字迹。
字数并不多。
只是在委婉地表示一件小事。
【东城门的煤炭因为城防营的演练而暂时停止配给,内府的取暖份额恐怕要延后了。】
【有人要开始针对奥菲莉了啊,老伯爵还没死,这么着急就动手了?】
由于可自由出入书房,她没少以照顾小姐的借口看书。
光明正大地找了几本家族史看,爱莉丝成功了解到这城市的历史,以及统治城市的那位伯爵——路易·“好人”·萨沃坎伯爵的生平。
伯爵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是刚成年的奥菲莉小姐。
最大并已结婚生子的,则是在内城区享乐享福的大哥齐亚诺先生。
至于中间那位公子哥,则是处于年轻富强的阶段,名字因与教名结合导致很长的刘易斯先生。
走到壁炉前,将信笺丢入火中。
“腾!”
火舌卷噬了羊皮纸,橘光映在爱莉丝苍白的脸颊上,驱散了稍许冷意。
“砰砰!”
也就在这一刻,书房红木门急促地敲响了。
“小姐!紧急政务!”
尚未等应允,一名穿着皮裘的幕僚便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寒风顺着大开之门涌入室内,惹得露米娅茫然无措地朝银发少女靠拢。
“我记得我说过,没有准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非、非常抱歉!但是……”
顾不上拍去肩头的雪花,额头上竟是渗出了冷汗。
幕僚立正敬礼:“教廷骑士护送着几千名外城的流民,已经堵在了政务厅外的广场上!”
“他们说是为了祈求神恩,要求政务厅立刻开仓放粮,平息严冬的灾厄……”
“流民们已经快饿疯了,如果今天不给出粮食,他们恐怕会直接冲散政务厅的大门!”
“什么?!”
霍然起身,原本白皙的脸色顿时铁青一片。
奥菲莉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
“齐亚诺……”
她的长兄。
“他是不是疯了?”
情绪一层层加码。
“如果真的引发暴乱,父亲绝对不可能饶过我们所有人!”
“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幕僚的声音都在发抖。
“……出去。”
“可是……”
“我叫你出去!在外面等我的命令!”
“是!”
待到幕僚连滚带爬地退出房间,木门再次合拢。
颓然跌回软椅里,将脸深深埋进双手中。
奥菲莉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崩塌。
无力与恐惧。
如果是那位教宗会怎么做?
想不出来。
到底要怎么才能解决这麻烦?
想不出来。
当时接过石堡的时候,父亲又是如何期待她的?
“嗒……嗒……”
脚步声缓缓靠近。
清香的暖意停留在了身侧。
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轻轻覆在了奥菲莉紧绷的肩膀上。
“小姐,您太累了。”
声音如温水般流淌,包容而柔和。
身体微微一僵,奥菲莉在边境的漫长冬季里,几乎从未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湖泊般的银色眼眸。
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顺着肩膀,那只手自然滑落,若有若无地拂过奥菲莉的脸颊。
“如果是爱莉丝能替您分担的痛苦就好了……”
微微弯下腰,银发少女靠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在这个距离下,银发少女显得那么娇小脆弱。
但不可思议,对方仿佛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质。
母亲……
眼神有了一瞬的迷离,奥菲莉鬼使神差地没有躲开。
甚至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近了那只停留在半空的手心。
视线交错。
年轻的千金小姐不受控制地感到了亲昵,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的悸动。
【……我在做什么?】
【我竟然对一个仆从产生这种依赖?!】
血统的骄傲与羞恼猛地涌上心头!
“走开!”
猛地挥开了那只手。
下一秒,奥菲莉就感到了后悔。
“啊——!”
伴着一声惊呼,爱莉丝那孱弱的身体根本稳不住重心。
向后栽倒,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绒毯地上。
“不、呃,你!”
这个情况理应是她接受下仆的宽慰才对。
那位教宗绝不会出现如此失态的情况。
她到底在做什么?
【没教养,居然敢推我……算了,区别不大。】
右腿的旧疾受到震荡,痛楚蔓延开来。
内心愠怒一瞬,但抬起头,爱莉丝的银眸却又只剩下惊恐和不安。
“对、对不起小姐……是我逾矩了……”
蜷缩在地上,看起来就十分可怜。
看到对方摔倒在地,眼底掠过一丝懊悔。
她本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想伸出手去扶,可属于伯爵家小姐的自尊却将她钉在原地。
“……是我失态了。”
奥菲莉最终只能这样回复。
“起来吧。”
没有再继续抱怨。
借着桌脚,爱莉丝缓慢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爱莉丝是不懂那些大事……”
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走到壁炉旁,拿起了用来添炭的铁钳。
状似有些小脾气一样。
“……这炭真好啊。”
“比我以前住的地方暖多了。”
“爱莉丝?”凑过来,露米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你以前住的地方没有炭吗?”
“有啊,就是不够烧。”
“不够烧?”
“嗯,附近没有树了就麻烦了,炭比柴火好用,但也贵……”
嘟囔着、嘟囔着……
魔鬼露出了獠牙。
“话说真的好冷啊……煤炭真的够用吗?”
“肯定够用啦。”
“……”
见证奥菲莉越来越亮,貌似想到什么的眼神。
银发少女终究还是完成了第一步诱导。
【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