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早在马蹄声停在院外之前,爱莉丝就开始装睡了。
特意以“姐姐太累了,需要休息”为由,用撒娇的方式将薇奥拉哄去了隔壁房间。
她为的就是腾出这个空间。
“……”
爱莉丝能感受到那双手在颤抖。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滚烫之物一样,惊惶地想要将手抽离。
一个人把脆弱倾倒给另一个人之后,那份债务将永远无法还清。
信任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勉力且徒劳,企图继续维持体面和傲慢。
本能却在叫嚣着让奥菲莉退缩。
“我知道哦,小姐。”
白皙的小手反客为主,握死了金发少女的手心。
十指相扣,不容抗拒。
就着这个姿势,用完好的左腿支撑,爱莉丝缓缓从病床上站起身。
失去重心的娇弱身躯前倾,自然地倒入了奥菲莉的怀中。
“呃……!”
不自觉地伸出手臂,稳稳揽住了那纤细的腰肢。
一只手交握在半空,一只手搂着腰侧。
奥菲莉不知所措。
而在她们头顶,清冷月光恰逢其时。
穿透云层与小窗,银色的霜雪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窗外,风雪依旧在夜色中飞舞。
“既然没有路了……”
银色眼眸里流转起目眩的微光。
“那就踩出一条路来。”
哒——
不便的右腿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笨拙的脚步,肌肤却彼此相亲,无处可逃。
不由自主地,奥菲莉想要挣扎。
“爱莉丝……你的腿……”
“嘘。”
食指抵在唇边,打断了大小姐的慌乱。
微微侧着头,任由银色长发如瀑般倾泻在金发少女手臂上。
靠在她颈侧,爱莉丝漫不经心。
“刘易斯少爷为什么敢断您的煤炭?”
又是一步跟进。
在幽暗的月光下,踩那节拍,动那舞步,宛如领舞者,迫使健全的金发贵族随她旋转。
“因为他掌控了城防的物资调配,他背后有那些富商会……”
顺力再次后退,奥菲莉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我没有兵权去调度他们,也没有那么多金币去填补商会的亏空……”
“为什么要填补呢?”
爱莉丝笑了。
“那些原本就该是属于你的东西。”
牵引着奥菲莉的手,她在清冷的月色下完成了转身。
“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抄没家产。”
呼——
风雪拍打着窗棱。
瞳孔收缩,不由自主地,她想要停下这场荒唐的舞蹈。
“你疯了!无凭无据,就算我是伯爵的女儿,也不能对效忠家族的商会和贵族动手!”
激烈地反驳着,试图夺回话语权。
奥菲莉猛地停下脚步,向前压进。
但爱莉丝只是轻盈地向后退去,顺势将奥菲莉拉得更近。
进退之间,节奏依然捏在瘸腿的少女手里。
“证据?”
仿佛在念诵情诗,银发情人眷恋地在奥菲莉耳畔低语。
“昨晚在广场上,您差点就死了。”
“有一群刺客,试图谋杀白城的继承者之一——这,还不够吗?”
愣住,下意识地反驳。
“可是……可是那支箭……”
“那支箭是谁射的不重要,射中了谁也不重要。”
再次向前,胸膛几乎贴上了奥菲莉的柔软。
“重要的是,您活下来了。”
妖异的光泽自那双眼睛散发。
“既然活下来了,您就有权力指认,是谁资助了这场刺杀。”
一点一点地收紧交握的手指,十指越发相扣,几乎引至苦痛,扭曲奥菲莉的脸容。
“那几位与二少爷走得最近的富商,平日里积怨颇多,只要您下令,以清查刺客同党的名义封锁他们的宅邸……”
“煤炭、金币、粮食。”
“一切都会有的。”
一旦执行,不仅能解决过冬的物资危机,甚至能名正言顺地断掉二少爷的钱袋子。
若是刘易斯敢站出来保他们?
那就等同于坐实了他与人勾结,企图谋杀亲妹的罪名。
“您在与时间赛跑,与您的兄长在彼此不知是对手的情况下,比赛奔跑向终点。”
“晚一步,就是他赢。”
“……”
明明体力没有消耗多少,可奥菲莉还是剧烈地喘息着。
望着眼前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股恐惧从心底开始爬上脑髓。
这真的是一个平民能想出来的吗?
不顾一切的狠辣,将人命与法律视若玩物……
明明是一个走起路来都会一瘸一拐的仆从,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有种恐惧与沉醉?
简直就像是那个人一样。
那个死去的……那个她所崇拜的人……
呲啦——
“唔……”
因为勉强自己主导舞步,原本就未痊愈的左肩伤口崩裂了。
滴答、滴答……
殷红液体顺着苍白的手臂滑落,落在了木地板上。
鲜血迅速渗透了白带,如同饮饱罪孽的曼珠沙华。
“爱莉丝!你的伤口裂开了!”
回过神,也慌了神,本能地想要松开手去检查银发少女的伤势。
但爱莉丝却没有放手。
反而轻轻捧起了奥菲莉的脸颊。
“爱莉丝……”
鲜血抹在了金发大小姐的面庞上。
奥菲莉呆呆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勒浅笑。
因为疼痛,呼吸染上了喘息,睫毛颤动,整个人仿佛一触即碎。
可她又是那么危险,引诱无知的人走向万劫不复。
“权力这种东西,只要沾上了一滴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哦,小姐。”
凝视着奥菲莉,摩挲抹在她脸上的血迹。
下一秒,笑意却是骤减。
爱莉丝面无表情地拉开了距离。
“这血是为您而流的。”
温暖离去,恍然若失。
“您愿意为了这权力去弄脏自己的手吗?”
“……”
没有退路了。
如果退后,等待她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寒冬。
如果前进……
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流血、为了自己谋划,将灵魂和毒计都奉上的少女。
奥菲莉感到了口渴。
那是仿佛灼烤了灵魂后留下的伤疤,就像饮酒上瘾了一样,哪怕知道面前的杯里绝对是毒酒,也已经渴得想要一饮而尽了。
不知不觉中,她不再退缩。
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与爱莉丝在月光下的血泊旁,紧紧贴合在一起。
体会过温暖的人又怎会主动回到冰冷中呢?
她终究染上了爱莉丝赐予她的血。
“我、愿意……”
“很棒很聪明的决定,小姐。”
黑暗中,银发少女仰起头。
将下巴搁在奥菲莉的肩膀上,带血的双手环住了她。
眸子里只剩下计划得逞的愉悦。
爱莉丝轻声吐出了那句终结一切挣扎的誓言。
“如您所愿,我的主人。”
“奥菲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