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是一支意外的流矢,还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奥菲莉不知道。
或者说,她不愿意往那个冰冷的方向思考。
那是她的血亲,哪怕从小在长桌两端彼此讥讽,却依然流着相同血脉的长兄。
明明还没有老到无法理事的地步,她的父亲,那个白城的雄狮,他可还在石堡最高处注视这一切。
他们又怎么敢?
“……”
可是,人始终要面对现实。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偏偏是在她用寥寥数语逆转了怒火,即将成功的那个瞬间?
如果是恐吓,那支弩箭又为何会钉向她的咽喉?又为何会包含杀意?
“……好冷……”
哈气成霜。
所有的壁炉里,只剩下了灰烬。
那些仆人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负责巡夜的禁卫,握着长戟的手都在隐隐透出僵硬。
银炭用完了。
作为石堡的控制者,奥菲莉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到底为什么……”
真的是你吗?
“为什么要杀了我……?”
为什么?哥哥?
为什么?刘易斯?!
为了夺取内政权,你连最后一层亲情都不愿意装了吗?
晕晕乎乎,模模糊糊。
思维在恐惧与愤怒中不断拉扯,等奥菲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骑在马背上了。
寒风如刀割,仅存的理智无法思考,几近崩溃。
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避开那些护卫,又是如何牵出这匹矮马。
奥菲莉只知道自己不想待在那个石堡里。
仆人、幕僚、护卫,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恐惧和不安。
谁是兄长们的眼线?
谁要在睡梦里杀了她?
谁会给她端上一杯毒茶?
马蹄在厚积雪中艰难跋涉,穿过下山的石头路,最终停在了厅院外。
夜深人静,风雪交加。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门。
不同于石堡的冰冷,这里虽然简陋,炉里却还燃着些普通柴炭。
借助橘色火光,放轻了脚步。
奥菲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因为刚才有一个人为了她挡下了利箭。
“……”
病房里很安静。
那位自称是姐姐的棕发少女不在。
大概是惊吓与疲惫,让她终于撑不住去隔壁小憩了吧。
只有那个银发的少女,静静躺在白色木板床上。
哪怕是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也是那么柔弱。
不仅脸色苍白,裸露在外的左臂上亦缠了白带。
恍惚中看着这道身影,紧绷了一天的肩膀,莫名其妙地松了下来。
走到床沿边,慢慢地跌坐在了木椅上。
“爱莉丝……”
眼前开始渐渐模糊,透明的水色代替了话语。
“明明你只是个仆从。”
“为什么我会觉得很心痛,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是唯一一个依靠?”
“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吗?”
抑制不住的哽咽。
断断续续地,奥菲莉诉说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小到自己在一个人的时候会想着如何偷懒;大到哥哥、父亲、与自己的家族内部矛盾。
一股脑地吐露出来,将脸庞埋进双手中,肩膀微微抽搐。
奥菲莉的情绪不断滑向失控。
“我该怎么办……”
“他们要杀我……真的是他们……”
“我以为我能做好的,我以为只要像个真正的领主那样……”
就在金发少女崩溃低语,深陷于背叛与恐惧之时。
床榻上,如梦初醒的声音传来。
“……小姐?”
一阵困惑的问语。
“您怎么哭了……?”
“我、我没有……吵醒你了吗?对不起,我只是……”
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慌乱地想要擦去脸上的泪痕。
只觉得这一刻自尊在崩塌,奥菲莉却也为这一瞬的想法而厌恶自己。
不过,一句话先于擦拭泪水,阻止了她。
“没关系的,小姐。”
“能看到您平安无事,爱莉丝真的很开心。”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这么温柔?”
眼泪砸在两人的手背上。
“我害你差点死了……石堡我也保不住,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因为我知道,小姐现在很害怕呀。”
银发少女微微歪了歪头,眉眼间皆是宽和的包容。
“小姐也是人,也会觉得冷,也会觉得委屈。”
“在外面,您是必须坚强的,但在爱莉丝面前,您可以只是奥菲莉。”
轻轻摩挲着大小姐的手背,爱莉丝嫣然一笑。
“发生什么了?可以和爱莉丝说说吗?”
在只有两人的暖光里,奥菲莉再也无法背负那些政治算计。
她将所有猜忌都倒了出来。
“我不想怀疑他们的……可是,昨天城防营的支援为什么会慢了那么久?煤炭配给为什么偏偏扣下了石堡的份额?”
奥菲莉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除了大哥齐亚诺……除了刘易斯,我不知道谁还能在白城做到这种程度……”
爱莉丝却露出了不可思议和痛心的神色。
“少爷们怎么能这样对您?”
她轻轻叹息,“可是小姐,如果是少爷们做的,那情况就非常危险了。”
“……什么意思?”
“煤炭是白城冬日的命脉,谁掌握了煤炭,谁就掌握了这座城市。”
爱莉丝的眼神渐渐变得认真。
“他今天敢断您的炭火,让内府瘫痪;明天,他就能以【小姐无力主理内政】为由,名正言顺地剥夺您的权力,甚至……”
那未尽之语在心头生根发芽。
甚至,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再射来一支永远无法避开的暗箭。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不能让他得逞……!”
但气焰涨了些许,片刻又极速回落。
“……可是我该怎么反击?”
慌乱地看向眼前的银发少女,眼神中透出渴求。
“爱莉丝……帮帮我。”
抓紧了爱莉丝的双肩,语气哀求。
奥菲莉眼中充斥希冀,盯着沉默不语的银发少女。
“我、我想要活下去,我想要守住父亲交给我的东西……只有你,只有你能在那种时候看清局势!”
作为高高在上的贵族,即便是求人,奥菲莉的本能依然是进行交易。
急切地开口,她仿佛生怕爱莉丝会拒绝一样。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金钱?我可以打开私库,那些金币你几辈子都花不完!”
看着银发少女平静的眼眸,奥菲莉咬了咬牙。
“不……你不需要钱,地位!我可以立刻提拔你为我的首席顾问,就算是你的姐姐,我也会让她成为骑士!”
“或者土地?只要等春天雪化了,我会把庄园写在你的名下!”
财物、地位、土地。
世俗之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之物,此刻不要钱一样堆在了病床前。
然而。
爱莉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都不是哦。”
微笑着,爱莉丝轻轻摇了摇头。
“爱莉丝是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瘸子,要那么多金币也搬不动;要地位,也会遭到其他老爷们耻笑;至于庄园,爱莉丝又怎么会去种地呢?”
奥菲莉愣住了。
“那你到底要什么?”未知的恐惧让大小姐的声音发了颤。
“只要我能给的……”
“我想要的,小姐现在就可以给。”
缓缓抬起左手,握住了奥菲莉的右手腕,然后慢慢移动,拉拢了左腕。
在错愕的目光中,她牵引两只手腕,一点点向前。
“爱、爱莉丝……你做什么……”
直到奥菲莉的双手,圈住了那纤细的脖子。
掌心下,是少女温热的肌肤,和一下又一下跳动的脉搏。
在昨天大雪中挡在身前,替她流下鲜血的人。
只要她现在稍微一用力,就会轻易消逝的人。
“爱莉丝——”
“——嘘。”
收回双手,手指竖在自己嘴唇上。
“我要您的信任。”
吐气如兰,眼角弯起一抹浅笑。
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金发少女,银发少女笑着。
“可以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