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怕是要见血啊。”
“你妈的,忽然说什么话?这么不吉利。”
“嘿,你可别不信。”
“这叫大赤。”瞧见重叠在一起的铜板,博克啧啧称奇,“要么发横财,要么出横祸。”
“你那套杂耍把戏,在下城区骗骗酒鬼还行,到这儿就省省吧。”
裹紧了身上的皮袄,靠在门柱上。
卡西恩生得魁梧,从没读过书,一身蛮力,脑子也不灵光。
下苦力嫌钱少,城防营当兵又嫌他没根基。
后来,才靠着这副挨打不退的体格,应聘上了三小姐手底下的差事。
“还不如和我一起喊……主神庇佑……主神庇佑……”他祷告着。
“占星,骨卜,这叫手艺,比你那神靠谱多了。”
把弗尔铜板和兽骨从裤兜掏出,抛在火盆边的一块平石上。
博克可不觉得这是杂耍。
他曾是外城杂货铺的店主,后来铺子开不下去倒了,家里有个小丫头要养,走投无路才来这里混口饭吃。
“嚯——”
骨头交叉,三枚铜板两反一正。
“啧啧啧……大赤大红啊。”
“什么说法?”
奇妙的术语,卡西恩一时间感到好奇。
摸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博克故作玄虚:“红是吉兆,赤也是大吉兆,俩吉兆加一块,说不准明天清早,三小姐又要发赏钱了。”
“还真是。”
“等拿了这笔钱,我那小丫头就能换双靴子,生疮了就难过这冬咯。”
“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的性子,天天嫌我给她买的鞋样式老气,前几天还把新棉袄故意蹭脏了,说穿着丢人,真是白疼她了。”
嘴上抱怨着,博克脸上却没什么恼意,反倒有些没辙一样的宠溺。
卡西恩哼了一声,紧皱的眉头也跟着松开了些。
“我家老人也是,咳嗽大半个月了,死活不肯让我请神父,说什么钱要留着,自己扛得住,嘴硬得很。”
“昨儿夜里我起夜,还听见她自个儿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能多发两个银弗尔……我也能给她买点好药了。”
“老太太年轻时候总骂我没出息,一把年纪了嘴上还不饶人,可我这条命都是她拿命换回来的。”
“咱们给大小姐办事,差不了。”
博克把铜板一枚枚捡起来,手上还做出了揉面的姿势。
“等拿了这笔钱,我打算去东街买一小袋白面,我那丫头馋白面包可好久了,还嫌我买的太硬,你说啊……”
“小姑娘可不就得是吃好的?而且白面好啊,软和,也给我老娘弄点。”
“自己买去。”
两个人挤在风雪里,卡西恩咧开嘴笑了两声,博克看着同伴的傻样,也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
两人的笑声混在冷风里,风太大,什么都听不真切。
然后,一截长枪从卡西恩的胸腔中间贯穿而出。
这个壮硕的男人离开了地面,挂在空中,鲜血狂涌,落在雪上,烫出一个个深坑。
片刻后,长枪一甩,他落回地面,死的不能再死。
“……卡西恩?”
砰!
马身冲撞,博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又被马蹄践踏,直到骨裂清脆可闻。
博克身体抽搐了一下,双眼圆睁,不再动弹。
“杀!”
十七骑白甲如利刃破雪,马蹄踏碎门前雪。
领头之人正是刘易斯。
借助战马冲锋之势,手中长剑划出弧线,剑锋擦着一名护卫的咽喉滑过。
血雾腾起,那人捂脖跪地,涌出的鲜血很快染红了半片雪地。
紧跟其后的骑士也没闲着,长枪贯穿,战斧劈砍,庄园门前的空地转瞬间就成了修罗场。
“堵住侧门!别让人跑去报信!”
身后的骑士们分作两队,一队直取正门,一队绕向后院。
庄园内的呼喊声骤然响起,仓促披甲的守卫们连成一线,却被这七骑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年轻的护卫端着长矛冲了上来,动作生涩,明显是新招募出身,还没有练熟半点章法。
侧身避开那一刺,反手一剑捅进他的肋下,直没至剑柄。
“唔……”
年轻的护卫瞪大了眼睛,嘴里溢出血沫,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刘易斯抽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这么多年在城防营里摸爬滚打,刘易斯的剑术从来都不是花架子,只不过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
大家更愿意相信他是靠着次子的身份坐上那个位置的。
可现在,血溅了他满脸,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修罗场。
唯一让他找回一点自我的地方,便是这修罗场。
有甲对无甲,高昂的士气,令他一路杀穿了半个前院。
脚下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甲胄上的血也越积越厚。
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刘易斯翻身再度上马。
只要冲进去,见到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脸,一剑捅穿,剩下的话,说给死人听就够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内院的那一刻——
——“咔嗒、咔嗒、咔嗒……”
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骤然响起。
数十杆木身长枪如林般竖起,枪尖封死了通往主宅的每一条道路。
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刘易斯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悬空。
一排又一排的矛兵,不知何时已从两侧的仓房、马厩里涌了出来。
长枪如林,齐刷刷地斜指向天,转眼间便合围成了枪阵,将主屋前的空地彻底封死。
刘易斯面容阴沉。
“怎么会……”
不该有这么多人。
庄园里的护卫大半都折损在了大火里,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才对。
可眼前这阵势,分明是早有准备。
“冲!给我冲开一条路!”
刘易斯嘶吼,率先策马冲向枪阵的薄弱处。
长枪如林而立,第一排的枪尖刺进冲在最前的战马胸膛,马匹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骑士甩飞出去,摔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第二骑想要绕过去,却被两侧交叉而来的枪尖逼得连人带马摔倒在地,紧接着便是密集的补刺,再没了动静。
“散开!从两侧包抄——!”
十七骑折损了两骑,剩下的人却越战越疯狂。
挥剑格开一根刺来的长枪,顺势欺身而入,一剑削断枪杆,反手一记横扫,那持枪的矛兵脖颈处顿时绽开一道血口,向后倒去。
可枪阵岿然不动,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
刘易斯的坐骑因数根长枪同时刺中,痛嘶着哀嚎,侧翻在地,将他甩了出去。
滚落在雪地里的次子,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抬起头,透过纷飞的雪花与热气蒸腾的呼吸,他看见那一排枪尖依旧齐整地立在眼前,纹丝未乱。
“……”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一把染血的战斧,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那片枪林。
有人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而且。
“你们这帮叛徒……”
最前排的、中间那排的、乃至于不同方位的。
哨兵、逃兵、亦或是普通待不下去的城防营士兵与士官。
欺上瞒下的中级军官、不听命令的老将军人、白养多年的城防营士兵……
可那又如何?
“再冲一次!”
剩下的骑士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拔剑跟上了他的脚步。
马蹄声再度轰然响起。
朝着那片纹丝不动的枪林,骑士们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