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沃利科·里雷总是会准点在鸡叫之前醒来。
四十年来,他从未睡过一个整觉,也早已忘记从何时开始的习惯。
年轻时是怕误了军情,如今年纪大了,倒像是身体自己养成的,天不亮就睁眼。
披上外袍,走到帐外,天色已晚,雪倒是比昨夜小了些。
巡营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老伯爵当年就是这样带兵的,天不亮就要亲自走一遍营地。
查装备,也为了查士气,免得糊弄了主子。
走到北营的哨位前,他停下脚步,伸手去检查那名士兵的护甲。
年轻的哨兵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站直了身子。
“老将军。”
“扣子可别松了。”巴沃利科替他紧了紧肩甲,语气平淡,“天冷,你自己留意。”
“是!”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下一处哨位时,人却不见了。
“……”
雪地上只留着两串脚印,深深浅浅地一路延伸到营房那头,再没有回来的痕迹。
“……唉。”
弯下腰,他伸手抹了把哨卡边沿的雪,入手一片冰凉。
这些年轻人可比谁都懂规矩。
也正因为懂,才知道现在这规矩已经没什么用了。
站直了身子,望着远处黑乎乎的天色,巴沃利科长呼出一口白气。
四十年前,萨沃坎家族爆发了内战,那时候路易·萨沃坎也还不是什么伯爵,只是个萨沃坎的幼子。
路易带着不到六百个人,其中一半还是临时武装起来的农夫,在两位兄长阴谋得逞之前逃离出城,后面又围着这座城打了整整一个冬天。
巴沃利科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队长,手底下十二个人。
攻城那一刻,他带人摸到了西侧那处从未有人巡查过的破城墙,点起了那把改变了他后半辈子的火。
火烧了一夜,城最后破了。
老爵爷死在自己的酒窖里,两个兄长据说是被自己人捅死了,尸体也没留下。
路易站在城头上,看着满城的火光,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自己唯一像样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浑身是血的巴沃利科肩上,然后拍了拍他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巴沃利科,大人】
【不,现在叫巴沃利科·里雷,里雷爵士。】
四十年过去了,小队长巴沃利科没有一天忘记这句话,爵士巴沃利科也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有资格忘记这句话。
那时候的城防军一共不到两千人,每人在每月能拿到十二个银弗尔的军饷,外加两袋燕麦,逢年过节还有酒肉犒赏。
路易亲自过问每一笔开支,账目清清楚楚,谁家死了男丁,谁家添了新丁,他全数皆知。
而在三十年前,军饷涨到了十五个银弗尔。
那时候白城的商路刚刚打通,税收充盈,路易在酒宴上跟他开玩笑:
“老巴,等咱们再攒几年,让弟兄们个个都能讨上个妻。”
那时候,巴沃利科刚娶了媳妇,是一个铁匠的女儿。
路易亲自去喝了喜酒,还送了一副全新的马蹄铁,说是给他将来的儿子当传家宝。
后来儿子没能长大成人,一场瘟疫夺走了他,妻子在十年前也染了风寒走了。
巴沃利科没有再要过妻子,那副马蹄铁却一直挂在他床头,三十年来都没有摘下来过。
他见过大公子齐亚诺满月的模样,大公子的才华令所有人都震惊;也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刘易斯,教他认第一把剑。
那孩子小时候胆子最小,兄长的才华令他抬不起头,唯独在他面前敞开过心怀。
【叔,我也想学骑马。】
【想骑?小鬼头你坐得稳吗你就骑?】
【……我、我……】
【别和个娘们一样,上马!】
巴沃利科那时就想,这孩子其实有心气,但没人为他撑腰。
自己可以做这个撑腰的人。
再后来奥菲莉出生了,那孩子生下来就爱皱眉头,巴沃利科抱她的时候也不哭,用那双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越发在意起这三个不是儿女却胜似儿女的孩子。
只是这些年,白城的军饷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十年前,涨上去的十五个银弗尔又跌回了十二。
五年前,跌到了十个,去年秋天,老伯爵病重不再理事,两个少爷各自拉起山头,跌到了八个,还要经常拖欠。
这个月账面上写的还是八个,可实际发下去的,弟兄们私底下都清楚,连三个都不到。
逃兵似乎掩盖不了,追回来也没心思站岗,宁可受刺刑也不想要待在没有安全感的地方。
“……”
想到这里,脚步不由地转了个方向,径直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
拖欠了军饷,弟兄们嘴上不说,可眼睛里的怨气不是假的。
再这样,用不了半个月,别说什么擅离职守,成建制的哗变都不是没可能。
他必须再去说一次,哪怕上一次二少爷的脸色已经很不对劲了。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怎么明哲保身,也没打算这把年纪才开始学。
叫上了两个信得过的百夫长,都是营里资历最老的几个,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话。
踩着积雪,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中军帐走去。
快到帐前时,其中一个百夫长忽然低声开口:“老将军,这次真的要一起去吗?”
“不然呢?”巴沃利科头也不回,“一个人说,他可以当作没听见,三个人一起说,他总该往心里去一分。”
“可是……”百夫长只是叹气,“末将是怕,二少爷这几日心思都有些……”
“我知道。”
巴沃利科停下脚步,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来,不然他斗不过他哥哥,甚至现在连他妹妹都弄得他焦头烂额。”
他重新转过身,抬手掀开了帐帘。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严寒是两个世界。
刘易斯坐在帅案后头,面前摊开着那本棕皮名册,见三人进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平静地直视他们。
“刘易斯少爷。”
巴沃利科上前一步,先是行了个礼。
“老臣今早巡营,北营又空了一处哨位,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三回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弟兄们不是不懂规矩,军饷拖欠,又天寒地冻,谁都撑得辛苦啊。”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细细打量老将身后二人,刘易斯忽然笑了一声。
“我当然明白,老将军,很快就能得到解决了。”
“很快并不是一个服众的理由,刘易斯少爷。”
“那就去用你自己的手段让他们服。”
“但您不应该在此之前,就让一个年轻军人死在绞刑架上。”
“……”
老将与次子之间对视良久。
“我记得您的命名日也快到来吧?”
忽然,次子发话了。
他伸出手,以请的姿势让两名百夫长出去。
待二人离去后,刘易斯忽然开始了鼓掌,面带笑容。
“将军,在您降临人世的吉日,愿神赐予您长寿与荣耀。”
“为了提前为您庆贺,我明天设了私宴,想请你好好叙叙旧。”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