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阁下。
在白城,会被这样称呼的人,只有一个。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奥菲莉一动不动。
爱莉丝扶着她的手,默默看着门口。
露米娅慌里慌张,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咚地一下撞上了门槛。
“呜……”她捂着额头,连忙退到墙角蹲下。
奥菲莉:“……”
“进来。”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
先是一双沾着雪水的长靴。
然后,就是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黑色的披风披在肩头。
他的身材稍微有些走样,腰腹也明显宽阔于常人,若是只看外表,很难将这样一个胖乎乎的男人,与白城人口中的大公子联系起来。
齐亚诺·德·萨沃坎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佩剑,至少外表来看如此,身后也只有一个穿黑袍的教士,替他解下披风后,便恭敬地退出到门外。
“大哥。”
奥菲莉轻声开口。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齐亚诺喘了口气,像是刚才那几步路已经费了些力气,憨厚的笑意却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和记忆里的大哥一模一样,比起二哥刘易斯少了几分活力,却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不。”
奥菲莉摇头:“大哥来了,倒是我没有出门迎接,少了礼数。”
“礼数什么的,怎么适用我们兄妹呢?”
笑着摆摆手,走近几步,齐亚诺的目光从奥菲莉脸上移开,落到了满桌的文件上。
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凑近了些看。
“……”
奥菲莉这才注意到,大哥的眼神似乎不如从前锐利了,看东西时总要靠近一些。
看了一会儿后,齐亚诺稍稍沉默。
“你昨晚就一直待在这?”
尔后便忽然开口。
奥菲莉下意识就回答:“才没有。”
耸了耸肩,齐亚诺并未开口,走到桌边就拿起一张布纸,细细打量上面的内容。
“又是军队又是税务……还有城内粮食和煤炭的调配。”
半响,他恍然大悟:
“难怪不睡觉呢。”
“大哥,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问我睡没睡吧?”
抿嘴,眉头亦是皱起,奥菲莉有些不喜。
“当然不是,如果只是问这个,我在门外喊一声就行了。”
齐亚诺拍拍手,放下文件就一脸自然地走回了门口,找了张椅子坐下。
坐定之后,他的目光在屋内转了又转,最后落在了站在小妹身旁的银发少女身上。
“这位是……”
“爱莉丝是小姐的贴身侍女,负责照顾小姐的起居。”
爱莉丝闻声,便低着头,弯膝鞠躬,恭顺地回答。
“残疾的女仆侍奉小姐?”齐亚诺摩挲下巴,语气温和。
“没错。”奥菲莉忍不住开口。
“原来如此。”
他也不追问,重新将目光转向奥菲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而这一次,奥菲莉没有等他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
那双原本带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嗯?”
“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奥菲莉的表情显得很认真,态度也不是妹妹对兄长。
“突然?这倒不是突然,奥菲莉。”
听出妹妹的戒备,齐亚诺笑着摇头。
“其实我已经想了很久。”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
齐亚诺的笑容停了一瞬。
“因为二哥已经输了?还是因为父亲已经病重?或者说你觉得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威胁你了?”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真的长大了。”
齐亚诺似乎有些感慨,又带上些自嘲:“以前你可不会问这些。”
“以前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这倒也是。”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桌边,却没有再去看那些文件,转而盯着墙上的家族肖像。
“从父亲病重开始,我就在想一件事情。”
“我们萨沃坎家到底还要这样下去多久?”
齐亚诺似乎将这番话藏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说话的时候也不在乎身边有两个仆从在一起听。
“外祖父死后,祖父接替了位置,然后,他杀死了十五个兄弟姐妹。”
“祖父害怕我们再次重复这个结局,于是只留下了三个孩子,
可后来他死的时候,父亲又把自己的兄弟全杀了。”
“父亲这一辈子都在防着别人,然后一代又一代,轮到了我们。”
奥菲莉皱着眉头,却也没有打断他。
“一开始是我和老二,后来的现在,是我和你。”
“如果再继续下去呢?!”
齐亚诺转过身,语气忽地慷慨激昂,却又转瞬悲悯戚戚。
“是不是等我们这一代死光了,下一代还会继续?”
“到那个时候,他们甚至都不会知道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兄弟,只知道萨沃坎家就是这样。”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所以我想换一个结局。”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奥菲莉一点都不相信自己的大哥。
如果真的是如此,为什么火烧石堡的时候不出现?为什么刘易斯带骑士冲庄园的时候不出面?
偏偏要等到她和刘易斯几乎两败俱伤之后,他才假惺惺地走出来?
“那也没关系,我就自己做。”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果最后是你赢了,我会接受,如果最后是我赢了,我也不会杀你。”
“赢的人可以活下来,输的人也可以活下来,就算不能再做家人,至少,大家都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一边摇头一边说,说话间,他又是一阵喘气,这几句话已经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你看内城,我看外城,你处理你擅长的事情,我处理我能处理的事情,遇到意见不同的时候,就坐下来谈,谁都不要偷偷算计谁。”
“更不要再像父亲那样,把家人当成敌人。”
“……大哥。”
“嗯?”
两名继承人视线交错,和他们父亲如出一辙的琥珀眼睛中,相同的戒备与傲慢表露而出。
“你信我?”
“当然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妹。”
“这算理由吗?”
“对我来说算。”
“……”
那个小时候会替她挡住父亲责骂的人。
那个曾经把她抱到肩膀上,让她偷偷摘下树梢果子的男人。
也是那个后来逐渐变得沉默,逐渐变得陌生,最终站到了她对面的人。
奥菲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父亲还没有彻底变成那个让所有人恐惧的人。
二哥还没有如此疯狂。
大哥也还没有离她那么远。
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我……我不确定。”
“傻孩子。”
齐亚诺想要伸手,却在即将碰到奥菲莉头发的时候停下了。
第一次,奥菲莉在他脸上看见了苦涩。
“你也是萨沃坎了啊。”
“……”
“算了,不说这个。”
收回手,他忽然又变得一脸轻松。
“就从今天开始吧。”
“我们先把教廷处理掉。”
“……”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