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应该休息了,但总有人坚持在昏黄的台灯下。
文件堆得并不高,但每一份都需要签字。
厄尔托利亚坐在营房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桌面上摊着行动报告、物资损耗清单、装备回收登记表,还有一份关于防护服降解情况的补充说明。台灯的光打在白纸上,把纸张边缘照得微微发亮,也照出他眼下那层不易察觉的青色。
他签完一份,放到右边,拿起下一份。动作机械而流畅,像一台已经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按惯性工作,但润滑油已经快干了。
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完全打出来,半路被他咽了回去。嘴巴合上之后,他盯着眼前那份表格看了几秒钟,然后发现刚才读到的那一行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揉了揉眉心,把表格重新拉近,手指从第一行开始逐个字地读。
没读几个字,眼皮又开始往下垂。
他撑了一下,抬起头,喝了一口桌上的水。水是凉的,灌进喉咙的时候激得他清醒了几秒。他放下杯子,继续读文件。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短短的痕迹,滚到桌面上,停在文件边缘。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灰色的短发垂在额前,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左胸口袋里的笔记本凸起一个硬角的轮廓,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动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马库斯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看了一眼伏在桌上的厄尔托利亚,在门框边站了两秒钟。
然后他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能听到。他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把刀插回腿侧的刀鞘,然后伸出手,在厄尔托利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厄尔托利亚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花了一瞬间才聚焦,瞳孔在灯光下缩了缩,然后看清了马库斯的脸。他的表情从警觉变成茫然,又很快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快一点了。”马库斯说。
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隔离薄膜上方的黑雾遮住了所有的星光,但薄膜下方的路灯还亮着,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条灰色的长线。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文件,还剩三份没签。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马库斯。
马库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保温杯往厄尔托利亚的方向推了推。
“水。”他说。
厄尔托利亚看了他一眼,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水,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多谢。”他说。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需要帮忙?”
厄尔托利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不用。没剩几份了。”
马库斯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低的咔嗒。
厄尔托利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一边,拿起笔,继续签剩下的文件。
第二天中午,生泉的阳光透过隔离薄膜照下来,变成一层柔和的、带着轻微淡蓝色的光。
训练场上没有人,食堂里的人也不多。厄尔托利亚站在营房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制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小臂。
马库斯是第一个到的。他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头发还有一点湿,像是刚洗过脸。他走到厄尔托利亚旁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然后是莉娜。她小跑着过来,褐色的中短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跑动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她的工装裤膝盖上有一块油渍,是早上修一个电路板的时候蹭上去的。她的紫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最后是艾尔雯。她走得不快,赤色的双瞳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两枚被日光点亮的水晶。金色高马尾垂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法杖今天没有带,双手插在深蓝色外套的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放松。
“人都齐了。”厄尔托利亚说。
“队长,又出任务?”莉娜先开口了,语气里有些紧张,“前天不是才——”
“去市场。”
莉娜和艾尔雯都愣了一下。
“……市场?”艾尔雯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清。
“高级军需物资市场。科技作战部独立于常规部队,特别行动组自治于科技作战部。除了任务和训练,自由时间比较多。制式兵器以外的装备,可以用任务补给额度自己买。”厄尔托利亚看了一眼两人,“你们两人来科技作战部的时间不长,这也是你们第一次去高级物资市场,等会到市场后每人选一件中意的,算资源补给。”
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她的声音高了半截,“自己选?”
“额度内。”厄尔托利亚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作战队员,想买什么就自己挑,不用问我。”
莉娜愣了愣,然后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压都压不住。
“走。”厄尔托利亚已经转身往营区门口走了,“别磨蹭。”
高级军需物资市场在生泉第三区。
说是市场,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封闭式建筑,三层楼高,外墙是灰色的金属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自动门。进门需要刷军衔卡,里面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穿军装的人。
一楼是轻武器和配件区。一排排玻璃柜台上方悬浮着全息投影,展示着各种枪械和装备的3D模型,旁边标着价格和参数说明。二楼是法术相关物资和特殊装备,三楼是重武器和定制改装区。
“各逛各的。”厄尔托利亚说,“一个小时,一楼东侧集合。额度有限,自己看着办。”
他的话还没说完,莉娜已经没影了。艾尔雯转身朝二楼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金色的高马尾在背后轻轻晃荡。
马库斯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一楼中段的方向。厄尔托利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是一个狙击装备展区,防弹玻璃柜台上方悬着一行全息字“——鹰眼型”激光狙击步枪。厄尔托利亚了解过这个,发射高温激光杀伤敌人,射程远,后坐力小,精度高,最关键的是,无需弹药,自动充能,长得倒也科幻,整枪白色为主,枪体细长。
“去看看。”他了解这位老兵。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了过去。
厄尔托利亚没有跟过去。他在一楼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几个展柜,最后在一家二手书摊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摆着几排旧书,都是战前留下来的,纸张发黄,封皮磨损,有些封面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他翻了几本,然后手指在一本薄薄的书脊上停住了——《战术详解(战前修订版)》。
他拿起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墨色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战场上的每一次撤退,都是为了下一次进攻。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了自己的纸袋里。
他又到了医疗用品区,他隐约记得苏瑞的医疗包有些破损,问她也说不要紧,厄尔托利亚知道,其实苏瑞在电脑上面看了一款多功能医疗包很久,只是她不说而已。
他回到一楼东侧集合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医疗包,做工精细,由多层高耐磨性纤维制成的。莉娜已经在了。她怀里抱着一个深灰色的金属箱,箱盖上压印着钨碳合金的标识纹路。她整个人蹲在箱子旁边,手指反复摸着箱盖的边角。
“买了?”厄尔托利亚问。
“买了!”莉娜站起来,差点被箱子绊了一下,“队长你看这个——精密螺丝刀组自带微型激光校准,比我那个制式的好用十倍……”
“行行行,回去再说。”
莉娜这才把嘴闭上,但眼睛还是黏在箱子上,嘴角翘着,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
艾尔雯从二楼下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的金属盒,盒子是银灰色的,表面刻着金系法术的传导纹路,像一圈圈极细的同心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手掌轻轻托着盒底,像拿的是什么易碎品。
“什么?”厄尔托利亚问。
“四阶金系法术核心。”艾尔雯掂了掂盒子,“装在法杖上,金系法术强度能提一大截。我之前那个是二阶的,用了好久了,早该换了。”
“能用就行。”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艾尔雯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收进外套内袋里,笑着拍了两下,“队长会帮忙报销的吧?”
“…………走了。”
“嗯~”
马库斯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他提着一只深灰色的枪箱,长条形的,提手被他扣在指节间,重量在他手里像不存在一样。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厄尔托利亚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扶着箱体侧面,像是怕磕到什么东西。
“挑好了?”厄尔托利亚问。
马库斯“嗯”了一声。
“能用?”
“……好用。”
厄尔托利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四个人往收银台走。莉娜抱着她的金属箱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艾尔雯走在她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莉娜怀里的箱子,然后收回目光。马库斯走在最后面,枪箱稳稳地提在身侧。
收银台的屏幕上,价格一项一项地跳出来。厄尔托利亚看着那串数字,眉头渐渐收拢,脸上的线条比平时紧了一些。他把额度卡拿在手里,在刷卡机上方停住了。
莉娜从左边靠过来,声音软得像裹了糖水:“队长……就这一次嘛……”
厄尔托利亚没动。
“一次嘛。”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次嘛。”莉娜的尾巴拖得长长的,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他,眨了两下。
艾尔雯站在另一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内袋里的盒子拿出来,在手里轻轻掂了一下,然后放回去。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收银台前,金属盒碰撞手掌的声音啪地响了一下。她抬起头,赤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了厄尔托利亚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厄尔托利亚沉默了两秒,把卡按了下去。
“谢谢队长!”莉娜的声音差点把柜台掀翻。
艾尔雯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没说什么。
厄尔托利亚把额度卡收进口袋,看了他们一眼。
“下不为例。”
“嗯嗯嗯。”莉娜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艾尔雯弯了弯嘴角:“下次再说。”
突然,艾尔雯发现厄尔托利亚手上突兀的拿着一个很不符合他气质的东西,一个医疗包。她愣了一下,然后肘了肘莉娜,示意她去看。两个人在队伍后面偷笑。
傍晚的阳光变成了橙色。
厄尔托利亚从军需市场回来之后,让三个人先回营房。他自己单独拐去了营区东侧的烈士陵园。
陵园很安静,四周没有声音。隔离薄膜在这里开了一个特殊的天窗,有一小片浅灰色的光从黑雾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之间,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的灯。
四座新碑,一排。
他站在那四座碑前,没有蹲下,也没有弯腰。他就那样站着,目光从第一座扫到第四座,然后停在最后一座上,没有看很久,但也没有移开。
风从薄膜缝隙里渗进来,经过滤之后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的鼻翼还是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笔记本的硬角,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按了按。然后他又站了一会儿,站到那两束漏下来的光慢慢移开了半寸,这才转过身,走出了陵园。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抬了一次头,像是在看薄膜外面那层正在涌动的灰黑色。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光沉了一点,像是把某扇门关上了,然后才重新迈步。
他走进苏瑞的病房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莉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碗,正在喝汤。腮帮子鼓着,紫色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马库斯在旁边,正把保温盒一层层打开,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红烧排骨、一锅热腾腾的汤,摆了小半张床头柜。
艾尔雯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赤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许多,那点平时藏着的锋利被暖气融化了。
苏瑞靠在床上,看见厄尔托利亚进来,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右眼下的泪痣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牵动。她的左臂还吊着,但气色明显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
“队长来了。”她说。
“嗯,好好休息。”厄尔托利亚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马库斯,“全是你做的?”
马库斯没有回答,只把一双筷子递过去。
“今天被堵厨房门口了,不做完不让走。”莉娜头也不抬地说,嘴里还嚼着东西,“我们说帮苏瑞做些菜去看望一下,他就做了这些。”
“你没说你自己也想吃?”
“顺便嘛。”莉娜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
厄尔托利亚转过头,拿出买的医疗包,递给苏瑞。苏瑞蓝色的眼慢慢瞪得溜圆,用右手颤抖得接过医疗包,“队长,这……给……给我的吗?”
“嗯。”厄尔托利亚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放在桌上,“啊……谢谢队长。”苏瑞轻声笑着,眼眶红红的。她的医疗包确实已经很破旧了,也想过买个新的,但是碍于家庭经济情况,每个月的工资都寄给父母了,实在没钱买新的。
“哟,知道苏瑞爱吃甜的,特意带的?”艾尔雯笑道。厄尔托利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窗外天黑了。隔离薄膜上方的黑雾还在翻涌,像一锅烧不开的浓汤。但病房里灯光明亮,菜的香气混在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里,竟然也变得温和起来。
苏瑞用右手夹菜,动作慢,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艾尔雯端着她的热水杯,讲起法术部的一个传闻,说一个有名的大法师的施法记录被判定为“疑似操作失误”,实际上是研究法术的时候看见一只老鼠跑过吓得把施法室炸了。莉娜笑得差点呛到,被汤卡住喉咙咳了好几声,马库斯把纸巾盒推过去,脸上好像有了点表情。
厄尔托利亚没有加入聊天,但他坐在那里,没有走。碗里的饭吃完后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背靠椅子,眼睛半阖着,呼吸比平时慢了一些。
苏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热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睁开眼睛,看了苏瑞一眼,又看了一眼杯子,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杯沿还有一点温热的余留。他放下杯子,重新靠回去。
今晚没有警报。病房里的灯一直亮着,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外面的什么。马库斯把空碗收起来的时候动作也放轻了,艾尔雯的笑声收住了一半,莉娜打了个哈欠。
生泉的夜晚很长,但今晚的夜色,看起来比前几天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