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瑞出院那天，生泉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隔离薄膜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薄膜把雨水过滤了一遍，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干净了，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把营区的水泥地面染成深灰色。
厄尔托利亚站在医疗楼门口等着，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他身后站着马库斯、莉娜和艾尔雯。马库斯手里也拿了一把伞，但没有撑开，只是握着伞柄站在医疗楼旁边的建筑屋檐下，目光落在楼门口的方向。莉娜踮着脚往门里看，紫色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暗一些，但里面的期待一点没少。艾尔雯靠在墙边，金色高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垂在肩膀一侧，赤色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门开了。
苏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走出来，白色中长发披在肩后，被风吹起几缕。她的左臂已经不吊着了，但动作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慢，像是还不太习惯完全自由的移动。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嘴唇红润，右眼下的泪痣在雨天的光线里分外清晰。她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
“接你归队。”厄尔托利亚说，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苏瑞走进伞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莉娜从后面跑上来，把自己那把小伞撑到苏瑞头顶，挤到她另一边：“我也带了伞的！你看！”
“你这伞太小了。”艾尔雯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三个人挤一把，淋湿的比遮住的还多。”
“你也过来啊，大家挤一挤——”
“我不用，我淋不到。”
“你会魔法当然淋不到。”
苏瑞站在两把伞中间笑了，笑声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像一小块干净的亮色。马库斯走在队伍最后面，撑开了他那把一直没用的伞，不紧不慢地跟着。
回到营房之后，日子也难得的平静。
训练照常，但强度比战时低了不少。每天早上跑操，下午战术演练，傍晚自由活动。厄尔托利亚在训练之余把那本《战术详解（战前修订版）》翻了两遍，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很多次，每次看都会停一会儿，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马库斯偶尔在晚餐前会去一次厨房，有的时候煮几道菜，有的时候顿一锅汤，自从第一次进了厨房后，他煮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你这是把我们这里当自家后厨了？”炊事员有一次这么对马库斯说。
马库斯没有回答，莉娜倒是看得开，邀请那位炊事员一起来品尝过一次。炊事员尝了一口，表情变了，从此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一个月没有训练，苏瑞的体能下降了不少，第一次负重跑就跑出了入队以来最差成绩，厄尔托利亚没有去怪她，反而让她注意休息，别上太大压力。
日子就这么过着，松弛，缓慢，像一只在水面上漂着的木船，风不大，浪也不急。
直到那天下午。
厄尔托利亚正在营房里擦拭他那把“破晓”步枪。枪管已经擦过两遍了，他还在擦。这个动作让他想到那个在战场上救过他不止一次的人。
通讯器响了。
“厄尔托利亚中尉，请于十五分钟内到总部指挥室报到。”
声音是情报部那位上校的。语气和上次一样，平静，简短，没有多余的说明。
厄尔托利亚放下枪，站了起来。
他走进指挥室的时候，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情报部上校坐在主位，科技作战部的戴眼镜代表坐在他右手边。罗斯洛和瑟琳坐在对面，两个人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旁边还有一个便携式数据终端，屏幕上是几幅波形图。
“坐。”上校说。
厄尔托利亚行了军礼，坐下来，目光扫过两位学者。罗斯洛的头发还是乱的，但精神状态看起来比一个月前好多了，眼里有光。瑟琳就在他旁边，她的坐姿很直，目光冷静。
上校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亡语峡谷。听说过吗？”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
亡语峡谷在罗安区东南方向，战前是罗萨斯特共和国联盟的一处军事要塞，依托天然峡谷地势修建。黑雾降临之后，那里因为地势低洼、气流不畅，黑雾浓度一直很高，曾经超过百分之七十。罗萨斯特的法师部队在峡谷入口处设置过一道大型法术结界，把黑雾隔离在峡谷内部。但净化战争期间，结界被战火撕裂了一部分，黑雾从裂缝里渗出来，让峡谷周边的区域也被污染了不少。现在的亡语峡谷算不上死亡区，但浓度在百分之十到四十之间波动，最高能达到六十，大多数居民已经搬走了。
“自从你们任务归来后，我们就开始监视罗安区境内的能量波动，直到前一个星期，亡语峡谷有了讯息。”
科技作战部代表推了推眼镜，接着说：“频率和强度都不符合已知的地质活动或气象规律。我们排查了设备故障和信号干扰的可能，排除了所有常规因素。”
“所以？”厄尔托利亚问。
“我们怀疑和黑子核有关。”罗斯洛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沉稳了很多，“我和瑟琳花了三周分析那些数据，波动模式和我们在地下实验室监测到的变异生物活动信号有一定相似性。不完全一样，但底层特征有重叠。”
瑟琳把数据终端转过来，屏幕上的波形图被放大了，几个峰值的形状被标记出来：“这是地下实验室的变异生物信号，这是亡语峡谷的异常波动。你看这个频段的衰减曲线……”
“直接告诉我结论。”厄尔托利亚说。
瑟琳把终端转回去，抬头看着他：“峡谷里可能有东西。可能是变异生物群落的聚集，也可能是黑子核物质在地下发生了某种我们还没观察到过的变化。需要我们实地确认。”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已经向最高统帅部提交了方案，”上校说，“批准已经下来了。第七小队负责执行实地探查任务，罗斯洛博士和瑟琳女士提供技术支持，但他们不进入峡谷核心区域，只在后方协助数据分析。”
“我们的编制现在不满员。”厄尔托利亚说。
“我知道。”上校看了他一眼，“所以这次你们的装备会升级——第一批‘星锐’型阿莱卡外骨骼甲已经拨下来了，配备给第七小队。具体数据和操作手册稍后会送到你手上。”
星锐。厄尔托利亚听说过这个项目。去年科技作战部在内部通报里提过，说是阿莱卡合金外骨骼甲的轻量化改进型号，保留了合金的防护性能，但重量减轻了将近百分之四十。第一批成品刚刚下线，数量极少，原本应该优先配给常规部队的精锐单位。
“我只有五个人。”厄尔托利亚说，“包括苏瑞。”
“苏瑞的身体评估已经通过了。”上校说，“她可以进行非高强度的任务。这次的峡谷行动以探测为主，作战强度不会有上次那么高。”
厄尔托利亚没有说话。他其实不是很想让刚刚出院苏瑞参加行动，但他也知道，上级不会同意把苏瑞留在后方，苏瑞本人也不会同意。
“三天后出发。”上校说。
“是。”
厄尔托利亚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放缓了脚步，有人叫他
“注意安全，中尉。”罗斯洛说。
“多谢。”厄尔托利亚没回头，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回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集合时间定在晚饭后。七点钟，营房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浅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块椭圆形的光斑。厄尔托利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是“星锐”外骨骼甲的初步参数说明。他还没有打开看，只是握着那个数据板站在那里，等人到齐。
马库斯是第一个到的。他刚从厨房方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看到厄尔托利亚的表情，脚步放慢了一点点，然后在他旁边站定。
莉娜和艾尔雯一起过来的，两人一边走一边在争论什么，像是法术构造和工程结构哪个更精密的古老话题。看到厄尔托利亚站在门口，两个人同时收了声。
苏瑞最后一个到。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头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光。她走到队伍里站定，蓝色的眼睛看向厄尔托利亚。
“人到齐了。”厄尔托利亚说，“有新任务。”
没有人说话。营房门口的灯光把他们几个的影子拉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亡语峡谷。三天后出发。任务内容是探查异常信号波动，推测与黑雾中的生物活动有关。罗斯洛和瑟琳会在后方支援，不跟我们进核心区域。”
“亡语峡谷……”莉娜的声音低了一点，“那边不是浓度很高吗？”
“中浓度区，峰值百分之六十，可接受范围。”厄尔托利亚说，“另外——装备会升级。第一批‘星锐’型阿莱卡外骨骼甲，分配给第七小队。”
“星锐？”艾尔雯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不是刚下线吗？”
“刚下线。我们是第一批。”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
“所以，”莉娜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紫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我们要有新装备了？”
“三天后出发前发到手上。”
“耶——”
“听我说完。”
“嗯嗯嗯。”
厄尔托利亚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没有忍住，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收回表情，正色道：“目标是探查，不是交战。但装备升级意味着我们可以应对更复杂的情况。三天时间做准备——休整、保养、熟悉新装备的操作手册。出发前一天会有简报。”
“明白了。”马库斯说。
“明白！”莉娜的声音格外响亮。
艾尔雯点了点头。苏瑞轻轻“嗯”了一声。
厄尔托利亚看了他们一圈。
“解散。”
第二天上午，训练场。
罗安区的综合战术训练场在营区西北侧，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封闭式建筑，穹顶很高，内部空间被分割成不同的战术模块——街区巷战模拟区、开阔地带突击区、室内近战训练区、还有一片可以自由切换地形的全息投影区域。观影室有高精度感知和监控系统，可以观察到场上任何人的动作。平时这里供常规部队轮训使用，但特别行动组有优先预约权。
厄尔托利亚约了今天上午的场地。
五个人站在训练区边缘的更衣室门口，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服装是深灰色的，贴身但不紧绷，关节处有软质护垫，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冲击。武器是训练专用的——步枪和手枪用的是高能激光训练模块，杀伤力被调到了最低，打在人身上只会留下一块灼痕，不会穿透皮肤。法术也被限制住了，艾尔雯的法杖上装了一个功率限制器，放出来的法术最多把人推出几米远，造不成什么实质伤害。
“规则很简单，”厄尔托利亚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面前的四个人，“一对一。场地随机生成，抽签上人。不允许使用外骨骼甲，只靠基础装备。目标是让对方失去战斗能力——缴械、倒地、或者命中要害区域的标记点。”
“要打多久？”莉娜问。
“每个人把除自己以外的都打一遍”
“包……包括马库斯？”
“当然。”
厄尔托利亚转身走向场地入口。全息投影系统已经启动，原本空旷的训练区域正在发生变化——一道一道的墙壁从地面升起，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成型，整个空间被分割成复杂的街巷结构。有高地，有低洼，有可供隐蔽的废墟残骸，也有需要快速通过的暴露地带。
“第一场，莉娜对艾尔雯。”
对局很快开始了，莉娜拿的是一把“破晓型”阿莱卡步枪，艾尔雯则拿着她的法杖。城巷作战其实是工程兵的强项，莉娜通过在城区各处布置陷阱消耗艾尔雯，最初艾尔雯还能用金系法术抵挡，但时间一长，法力消耗殆尽，最后被莉娜激中腹部，对局结束。
第二场是苏瑞对莉娜，场景变成了开阔的广场，只有少量掩体。苏瑞凭借敏捷的身形和速度优势快速接近莉娜，让她完全来不及思考陷阱部署，只能本能地开枪压制，最后在莉娜的火力间隙被苏瑞击中。
第三场是苏瑞对马库斯，全息投影把场地变成了茂密的丛林，视野范围变得极为狭小，马库斯一动不动地趴在较高的土坡一侧，只露出一个头和枪管，远一点的地方完全发现不了。苏瑞缓慢在丛林移动，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但最后还是被马库斯侦查发现，只用了一枪就结束了战斗。
……
对战就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场，厄尔托利亚对战马库斯。
三个女兵坐在观战室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
“资料里面说队长之前一个人就端掉了敌人的一个指挥室，好厉害的。”
“马库斯也不赖，之前打仗，八百多米的距离，他硬是连续击杀了三个敌军士官。”
“你们觉得谁会赢啊？”苏瑞歪过头问她们俩。
“不好说，双方都很强。”莉娜盯着屏幕。
场景是是一个工厂区的户外，有高处，有掩体，有开阔地带，也有视野盲区，一个圆形厂房占据了地图中心的位置，进不去，只能当视野遮蔽建筑和掩体。
对局开始了，一开始马库斯就跑到了比较高的一栋瞭望楼顶，开始搜寻厄尔托利亚的踪迹。厄尔托利亚没动，他知道现在马库斯在找他，他在观察地形，狙击手会找视野好的位置当自己的阵地，他很快通过窥视场上建筑锁定了马库斯所在的区域。他打算利用一路上的建筑摸到楼底，然后在上楼和马库斯打室内。他一步步往马库斯的方向移动，每下一步都要观察会不会被发现。直到一个宽阔的无掩体带出现在必经之路，往这走必定会暴露，但以现在的情况，即使马库斯真的在楼上，高打低，以“破晓型”步枪的性能，远距离射击肯定比不过马库斯的射手步枪，这样一来马库斯的赢面依旧大。厄尔托利亚咬了咬牙，如离弦之箭般从建筑物后面弹射出去，马库斯发现了他，转动枪口，瞄准，射击，所有动作都在三秒内完成，可惜子弹打在厄尔托利亚身后的刚落脚处，他的速度太快了，马库斯产生了误判，他再想开枪已经没机会了，厄尔托利亚已经进入建筑。
“啊……好惊险，差点就击中了。”莉娜说。
“嗯，马库斯的枪法确实准，我和他打的时候被压制得根本抬不了头，如果队长动作再慢些就中枪了。”艾尔雯盯着屏幕。
“队长动作也很犀利，决定果断，换我肯定不敢就这样冲过去。”苏瑞也发声。
厄尔托利亚冲进建筑内部的速度没有减。
他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做了两个判断：第一，马库斯在楼上，第二，他不会留在原地。瞭望楼顶的位置在射击后已经暴露了，马库斯不是那种会在同一个地方开第二枪的射手。他在移动，而且在往建筑内部移动。
厄尔托利亚没有犹豫。他贴着墙根快速通过了一楼的空旷区域，脚步压得很轻，但速度不减。每经过一个门口或窗口，他都会在通过的瞬间偏一下头，用余光扫一眼内部。没有发现。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马库斯在这栋楼里。
楼梯在建筑东侧，是一段旋转的铁梯，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厄尔托利亚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然后放弃了走楼梯的选项。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建筑深处走，寻找另一条向上的路。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处维修通道，垂直的，墙壁上有检修用的梯子。他收起步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铁梯的横杆有些生锈，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尽量把力量放在脚上，让身体稳定地上升，不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三楼。
他留了个心眼，探头出去的瞬间，一颗训练弹擦着他头顶的墙壁飞过，在水泥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灼痕。
马库斯在三楼走廊中段，大约三十米外的位置，单膝跪地，步枪平端，第二次射击已经准备好了。
厄尔托利亚没有退回维修通道。他把身体从梯子上甩出去，落地时翻滚了一下，避开了第二发子弹，然后站起来，侧身贴住了走廊拐角的墙壁。
位置暴露了。
“三楼走廊，中段交战。”艾尔雯在观赛室里说，“进入室内CQB了。”
“队长刚才那个动作——从梯子上直接甩出去翻滚落地——他什么时候练的这个？”莉娜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惊叹。
“大概训练场里练的多了。”苏瑞盯着屏幕，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我看过队长训练，每一个动作他都会成百上千次得重复。”
走廊里，两个人隔着拐角对峙了大约三秒。然后厄尔托利亚动了——他没有从拐角探头，而是直接一个低姿滑铲从拐角下方切出来，身体贴着地面移动，他知道和马库斯比枪法他肯定不占优，所以要在近距离高机动情况下击败他。马库斯的枪口在零点几秒内压下来，子弹打在他刚才滑过的地面上，差一点命中他的小腿。
厄尔托利亚在滑行中抬枪，打出一串短点射。马库斯侧身躲进旁边的房间里，子弹打在门框边缘，留下三条白痕。
“他在逼马库斯后退。”艾尔雯说，“用压制射击把马库斯卡进房间里，这样他就能控制走廊的主动权。”
“但马库斯不会让他卡住的。”莉娜接话。
果然，马库斯在房间里没有停留。他从房间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沿着建筑外墙的一条窄檐横向移动了大约十米，然后在另一个窗口翻进来，出现在厄尔托利亚的侧后方。
厄尔托利亚听到了窗框被推开的声音。
他转身，没有瞄准，直接凭声音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窗口旁边的墙壁上，马库斯在翻窗进来的过程中侧了一下头，避开了原本会打在颈侧的那一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五米。
马库斯不再退。他端枪，射击，动作连贯得像一条流水线。厄尔托利亚同时开枪。两发训练弹在空中交叉而过，厄尔托利亚的那发打在马库斯肩侧的墙壁上，马库斯的那发擦过厄尔托利亚的肋部，在训练服上留下一道斜斜的白痕。
“又是差一点就命中了……”莉娜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命中就是没有命中。”艾尔雯说，“看，距离还在缩小。”
两人继续向前移动，身体保持在狭窄的走廊里，武器、火力、掩体，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最后一段走廊只有四米宽。
两个人同时从掩体后探出来，端枪，瞄准，但没有开枪。原因简单——距离太近，训练弹在这种距离上已经失去了精度。激光模组在高强度近距离对抗中会漂移，这是硬件设计的限制。最后一步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马库斯把步枪往身后一甩，抽出了训练匕首。
厄尔托利亚做了同样的动作。
观赛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要开始肉搏了……”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两个人的体术都很强，但马库斯有体型优势，他比队长高了半个头诶。”艾尔雯说
她的话没有说完，屏幕里已经动了。
马库斯先发起的攻击。他的动作在近身距离上还是那么干净——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匕首平推，直取厄尔托利亚的颈部标记区域。厄尔托利亚压低重心避开，刀锋从他头顶上方划过。他在避开的同时转了一下手腕，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刀锋，瞄准的是马库斯持刀手的手腕内侧。
马库斯收手。刀锋从匕首上方掠过，差不到半指距离。两个人在四米宽的走廊里快速交换了三次攻防，匕首在空中碰撞了两次，金属撞击的声音短促而沉闷，在封闭的走廊里被放大成一种像是被压紧了的响动。
“太快了……”苏瑞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肉眼完全跟不上。”
“……确实跟不上。”莉娜点头，“我现在就看见两道影子。”
“他们打了多久了？”艾尔雯问。
“四十秒。”苏瑞报出了准确的数字。
第五十秒的时候，厄尔托利亚找到了一个间隙。马库斯在一次格挡后回收的速度慢了大概十分之一拍——不是明显的破绽，但足够厄尔托利亚做出判断。他侧身切入马库斯的防线，刀锋贴着他的肋部向上划过去。训练匕首的刃面在马库斯的前胸留下一道白痕——差一点命中心肺区域的关键标记点。
马库斯在零点几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后退，而是前压——用身体撞进厄尔托利亚的近距离范围，用自己的左肩顶住他的胸口，右手手腕一转，刀柄朝下，刀尖从上往下划过来。
厄尔托利亚侧身想避，但走廊的宽度不够。他的背撞上了墙壁，失去了最后的回旋空间。马库斯的匕首停在了他左胸前不到两指的位置——那是心肺区域的标记点。
马库斯没有刺下去，但那个距离已经不需要刺下去了。
“命中。”场地广播响起。
训练场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全息投影逐渐熄灭，墙壁和废墟开始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平整的地面。
厄尔托利亚靠着墙壁站直身体，把训练匕首收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白痕——如果这是实战，那一刀会穿过他的胸腔。
马库斯也收回了匕首，后退一步，但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点的距离安静地站了一下，然后厄尔托利亚微微点了一下头。
“打得不错。”他说。
“嗯，侥幸。”马库斯说。
“最后我靠墙躲不掉攻击，你算准了吧。”
“侥幸。”马库斯说，“你的一招一式，我都了解。”
厄尔托利亚看着他，没有再接话，但眼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被克制住的反应。
观赛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莉娜的声音炸开了：“这也太——”
“——太强了。”艾尔雯把她的后半句补完，语气比她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回味什么，“你们看到了吗？最后那个切入，如果走廊再宽半米，结果可能不一样。”
“但宽度是固定的，地形是固定的。”苏瑞说，声音平静，但眼睛里还有刚才那场对局留下的余热，“马库斯一直在等那个机会，队长切进去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撞墙。”
“你意思是说，他是算好的？”
“他算的就是这半米。”苏瑞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另外两人，“他知道队长会在他回收的时候切进来，所以他在回收的时候故意慢了那一下。”
“故意慢了……”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就为了把人引到墙边？”
“嗯。”
观赛室里安静了一拍。
“恐怖。”莉娜说，“这俩人都恐怖。”
厄尔托利亚和马库斯从场地出口走了出来。两个人的训练服上都多了一些新的白痕——厄尔托利亚的胸前和肋部各有一道，马库斯的肩膀上有厄尔托利亚留下的那道，以及腰侧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浅色擦痕。
观赛室的玻璃后面三张脸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他们。
“队长，”莉娜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你刚才那个滑铲出拐角是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练的，教教我呗。”
“训练的时候练的。”厄尔托利亚说。
“那我怎么没看到你练过……”
“你大概在吃饭。”
“喂。”
艾尔雯从观赛室里走出来，把一瓶水扔给厄尔托利亚。他接住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什么安排？”艾尔雯问。
“都回去吧。”厄尔托利亚说，“留着力气三天后用。”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马库斯。”
马库斯抬头看他。
“你刚才那个，用得不错。”
马库斯没有说话，他把训练匕首收进刀鞘。
厄尔托利亚转过身，继续走了。
更衣室的灯在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灰色的长线。身后几个人的声音从训练场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隔着门板变得模糊而柔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