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在峡谷上方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黑雾退到了岩壁的阴影里,像某种正在收缩的、灰黑色的潮水。
厄尔托利亚站在营地边缘,把呼吸过滤面罩重新扣上。密封卡扣咔嗒一声合拢,面罩内侧过滤系统的低微嗡鸣声贴着面颊传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让外骨骼的颈甲贴合到位。晨光从峡谷的夹缝中渗进来,落在他的灰色短发上,落在他身侧已经整理好的装备上。
“出发。”他说。
五个人依次走出屏障。苏瑞在跨出屏障的瞬间停顿了一下——屏障内外只有一步之遥,但能量膜两侧的空气质感完全不同。她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数值从零点几跳到了二十三,然后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什么不适感。
“浓度二十三。面罩正常。”苏瑞说,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过滤后的微闷。
莉娜走在队伍中间,金属箱挂在背架上,外骨骼的喷气装置从她肩后探出,在走动时轻轻调整着姿态平衡。她侧过头看了看两侧的岩壁,紫色的眼睛在面罩后面微微眯起:“这地方比外围看起来深多了。”
“峡谷纵深大约十二公里。”艾尔雯说,法杖横握在手中,杖身上的金系核心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泽,“资料上写的,战前是军事要塞,利用的是天然峡谷地形,两侧岩壁最高处超过两百米。”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莉娜问。
“出发前看了资料。”
“你什么时候看的?”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莉娜沉默了一下:“……你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天才。”艾尔雯说。
莉娜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因为确实反驳不了。
马库斯走在队伍最后,白色枪身的狙击步枪被他握在手里,枪口微微朝下,但手指搭在护弓外侧。他的目光在岩壁高处来回扫视,每隔几分钟会停下来观察一段固定的区域,然后再继续移动。厄尔托利亚注意到,马库斯在经过每一处拐弯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先听,再看,再走——那些动作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和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沿着峡谷的走向往深处推进。路况比外围复杂得多——地面从碎石变成了大小不一的岩石块,有些地方需要绕行,有些地方需要翻越。外骨骼在岩石表面提供了额外的抓地力,但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还是会有碎石滑落的声音在峡谷中回响。
苏瑞走了一会儿,脚步渐渐落后到了队伍中段。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莉娜说:“你说这里面真的会有东西吗?”
“不知道。”莉娜说,“但是如果有的话,也是那种……那种你没有见过的东西。”
苏瑞“嗯”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你在想什么?”莉娜问。
“在想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苏瑞说,“那时候不知道黑雾的真实危害,觉得浓度低没什么关系,因为书上也没很详细讲。”
走在前面的艾尔雯偏过头来,隔着一个身位接了话:“你第一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苏瑞说,“那时候医疗兵不够,我刚结束培训就被塞进去了。去的是一片灰区,浓度不到十五,我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碰到了一群逃难的凯尔米亚族人,他们在黑雾里走了太久,已经不太像人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然后摇了摇头,“后来我就不觉得低浓度区一定安全了。”
“……你们怎么都在讲这种沉重的事。”莉娜小声说,“我们不是还在路上吗?”
“路上也可以说话。”苏瑞说。
“那你讲点轻松的。”
苏瑞想了想:“我家在生泉东区,那边有一条老街,黑雾降临前就有了。街上有一家卖糖的小店,我小时候经常去,后来店主老人去世了,店就关了。”
“那你现在吃的糖呢?”
“营区小卖部买的,或者队长买的。”苏瑞说,“队长买的比较甜。”
走在前面的厄尔托利亚没有回头,继续向着目标地点走去。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得平缓起来。峡谷在这里略微收窄,两侧的岩壁间距从一百多米缩到了六七十米,中间的地面是一片被冲刷过的岩石台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沙尘。检测仪的数值停在百分之三十一,波动幅度不大。
“按计划,这里是中浓度区的中心位置。”厄尔托利亚停下来,环顾四周,“散开搜索,覆盖范围以营地为中心向外延伸两公里。有发现立刻报告,两个小时后汇合。”
“明白。”
五个人分头散开。厄尔托利亚选择了北侧的方向,那里有一条窄窄的侧谷,像是从主峡谷岔出去的一条细小的分支,入口处被几块巨大的落石堵住了一半。他侧身从落石的缝隙中穿过,进入侧谷内部。
侧谷的宽度不到十米,两侧的岩壁比主峡谷低矮许多,光线从头顶直接照下来,在沙地上投出尖锐的阴影。地面很软,像是积累了多年的细沙,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在沙地上发现了一些零散的凹陷——不规则的,大小不一,边缘没有规则的轮廓。他蹲下来,用手指触碰凹陷的内壁。
硬度不均匀。凹陷底部有些松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物体压出来的。
他打开头盔侧面的记录模块,用全息扫描仪把痕迹的形状、大小和分布一一记录下来。数据通过短距无线传输通道实时回传。他对着通讯器说道:“博士,侧谷沙地发现凹陷,分布不规则,边缘无规则轮廓。不像人工痕迹,但也不像石头自然滚动留下的。数据已经传过去了。”
几秒后,罗斯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收到。数据正在分析。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大型生物活动留下的压痕,但需要更多样本,队长,如果明天进入高浓度区,请一定留意是否有活的动物。”
“明白了。”
他继续往前走了将近半小时,又发现了另外两处类似的凹陷。范围更小一些,他把影像传回总部。
他继续往前走,侧谷在尽头处又收窄了一次,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隙。裂隙两侧的岩壁像是被水常年冲刷出来的,表面光滑而湿润,在干燥的峡谷地带显得有些反常。他侧身挤进去,走了大约十几步,面前豁然开朗。
一条新的通道,比刚才的侧谷宽一些,但地势更低。他低头看了一眼检测仪。
数值跳到了三十九。
中浓度和高浓度的分界大约在四十附近。他已经站在边界上了。他犹豫了片刻——按计划,今天不应该进入高浓度区。但他脚下的地面和四周的岩壁有一种奇怪的变化,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他蹲下来。
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表面,他看到了切割的痕迹。不是自然的裂缝,是工具切割留下的——锐利、整齐,横断面呈直线,边缘有一种略微发亮的反光,像是被高温或高压作用过的表面。他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切割面,边缘平滑,不像是风化出来的。
他把数据传回后方。
罗斯洛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个……是人工痕迹。”
“确定?”
“确定。切割角度规整,表面的热熔特征是工具留下的。这个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厄尔托利亚抬头望向裂隙的前方。通道继续延伸,消失在灰黑色的雾中。检测仪上的数字跳动到了四十一,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踏入了高浓度区的范围。
他盯着那片雾看了一会。
然后他的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是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雾深处向他涌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但确实存在。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画在水里被泡久了,边缘开始洇开。他眨了眨眼睛,但模糊没有消失,反而向中心蔓延。
“怎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扶着旁边的岩壁,手指扣进岩石的缝隙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面罩内侧的过滤系统仍然在正常工作,空气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异常。但他的身体反应完全不正常。
头晕。不是普通的头晕,是那种像在深水里被什么东西拽住脚踝往下拖的感觉——方向感在丧失,上下左右开始混淆。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速,能感觉到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但他说不清楚这些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他撑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咬着牙,把身体从岩壁上撑起来,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告诉自己还能走。裂隙重新变窄,他侧身挤过去,回到侧谷的沙地上,光线重新落在他身上,但太阳穴的压迫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沉重变成了一种隐约的、持续的沉坠感,像是某根弦还绷着,没有松。
他关掉了通讯器的麦克风,靠在岩壁上站了很久。等呼吸平稳下来,才重新打开麦克风,说了一句:“没有更多发现。返回汇合。”
他的声音没有异常。他自己确认过一遍,才迈步往回走。
汇合点,马库斯第一个到了。他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坐着,把鹰眼型狙击步枪横在膝盖上,听到厄尔托利亚的脚步声后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多停留了不到一秒。
“有发现?”马库斯问。
“动物活动的痕迹,还有一处人工切割面。在后方的裂隙里。”厄尔托利亚说,“数据已经传给罗斯洛了。”
马库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厄尔托利亚的面罩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细节。但厄尔托利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避开,马库斯也就没有追问。
没过多久,莉娜、艾尔雯和苏瑞陆续回来了。莉娜带回了一组相似的凹陷痕迹数据,艾尔雯那边没有发现,苏瑞在靠近南侧岩壁处发现了一些细碎的骨片,像是小型动物被啃食后留下的残骸。
“看来这片区域确实有活物。”苏瑞说,把骨片样本收进采样袋里,“不过都不新鲜,至少是几周前的。”
厄尔托利亚点了点头,把他们各自的数据汇总后传回后方。罗斯洛的回复很快,大意是确认了生物活动的存在,让他们多留意活物痕迹,并让他们注意安全。
“先回营地。”他说,“明天进入高浓度区。”
黄昏的阳光洒在峡谷上,把岩壁染成一种温暖的赭石色。屏障在暮色中重新亮起来,能量膜在一天的运转之后仍然稳定如初。几个人陆续走进屏障,把面罩摘下来,空气中干燥而干净的气息重新涌进鼻腔。
晚饭还是马库斯做的,和昨晚一样的单兵干粮,但他在加热的时候多加了一点调料包里的干菜,让一锅稀汤多了一点颜色。
“今天比昨天好。”莉娜捧着碗说。
“明天可能就不这么想了。”艾尔雯说。
“你别乌鸦嘴。”
“我是实话实说。”
吃过饭后,大家都坐着休息。艾尔雯靠在一块岩石上,法杖就搭在自己肩膀上,两只手扶着法杖,一副慵懒的样子,“诶,你们家都是干什么的啊?”艾尔雯找了个话题。
沉默了几秒。
莉娜先说话的:“我妈在后勤部工作,我爸是运输队的,还有一个妹妹,比我小六岁,在读中学。”
“挺好。”苏瑞说,“我家里只有父母和一个弟弟。弟弟还小,在读书。家里经济不太好,父母在安全区的能源场做清理工,家里没什么钱,所以每个月的薪资我都会寄回家补贴家用,都习惯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莉娜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以后会好的。”
艾尔雯靠在另一边,“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她看了苏瑞一眼,“糖也会有的。”
“嗯,我知道。”苏瑞笑了一下。
“马库斯呢?”莉娜忽然转过头来,紫色的眼睛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马库斯,“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从来没听你说过。”
马库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说嘛,”莉娜说,“反正都聊到这儿了。”
“就是。”艾尔雯也侧过头来,难得没有带调侃的语气,“认识你这么久了,除了知道你会做饭之外什么都不了解。你家是开餐馆的?”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
“……孤儿。”他说。
女兵们楞了一下。
“从小住在叔叔家。他开餐馆,我打下手。有闹事的,我处理。后来参军。”他的声音简短,停顿也简短,像是在拆解一把枪,每一个零件都只放一个位置。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几岁参军的?”苏瑞问。
“二十五。”
“为什么会选择参军?”
“因为不想一直待在餐馆里。”
“你那时候就已经……”莉娜比划了一下,“长这么高了?”
马库斯没有回答,但表情似乎比平时松了一点。
“那后来呢?”莉娜又问,“你什么时候认识队长的?”
马库斯抬起头,看了厄尔托利亚一眼。厄尔托利亚坐在屏障另一侧,背靠着岩壁,眼睛半阖着,像是没有在听,但也没有打断。
“净化战争第三年。”马库斯说,“他分到我班上。”
“那时候队长是不是特别厉害?”
“……不说话。”马库斯说。
“不说话?”
“训练的时候不说话,休息的时候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马库斯的语气还是很平,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点点起伏,像是一块冰上面有了一丝极浅的裂纹,“我刚开始以为他看不起人。”
“那后来呢?”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旧疤叠着新疤,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盾。
“有一次行军。遇到伏击。凯尔米亚联盟的重装近卫旅,全部装备法术附魔的重型合金装甲,用的重剑,近战一刀能切开标准外骨骼轻甲。”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叙述一份战报。
“那是埋伏战,地形狭窄,躲不开。我们死了很多人,死人肢体到处都是。指挥官也死了。”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空落在某处。
“我也受了伤。”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三个女兵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开口追问那句话的意思。
“后来呢?”苏瑞轻声问。
“后来他接替指挥。”马库斯说,看着厄尔托利亚的方向,“把剩下的四个人带出去了。”
“他背着我走的,因为我站不起来了。我问他为什么要救我。”马库斯说到这里停了很久,“他说了一句,抛下战友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后来我知道,他之前那个班上的战友为了救他牺牲了。”
他说完这句话,把碗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像是这段话已经用掉了他今天所有的语言额度。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莉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艾尔雯的手指停在法杖上,没有动。苏瑞的目光从马库斯身上慢慢移向厄尔托利亚,抬手摸了摸自己腹部的伤口,没有再问什么。
厄尔托利亚坐在岩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阵,厄尔托利亚睁开眼,侧过头看向马库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松动:“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马库斯没有说话,把碗收起来,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到屏障边缘,背对着众人,像是在观察外面的夜色。
莉娜先反应过来,笑了一声,然后三个人都笑了。声音在屏障内回荡着,像是终于把那些沉重的东西推开了一点,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半圆形空间里亮着的灯,和几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苏瑞看着厄尔托利亚,蓝色的眼里有很多情绪,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些其他的。
厄尔托利亚没动,也没看任何人,他思考着明天的计划,对于往事,他一般不提及,对于他保护队友的执着,他也只当做铭意志的继承,其实他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只是不大会说话,如果不是战争,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温柔的老师,但是战争改变了他,让他成为一个沉默寡言的决断者,迫使他把一切伤痛和柔情碾碎塞回肚子里,但,他还是默默关注着所有人,他记得每个战友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爱好,他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他在乎的每一个人。